1
赫爾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望著坐在紅木寫字檯後面的那個人的臉。他注意到那寬大的額頭、刻薄的嘴巴、貪婪的下巴和那雙洞察一切的敏銳眼睛。一眼望過去,波洛就明白了埃梅里·鮑爾為什麼會成為當今的金融鉅子。
波洛又把目光轉移到那雙放在寫字檯上的修長精緻的手,也明白了為什麼埃梅里·鮑爾贏得了偉大的收藏家的名號。他在大西洋兩岸都以藝術鑑賞家而聞名。他對藝術品的酷愛和對歷史文物的感情是緊密相連的。對他來說,一件藝術品光精美是不夠的,他要求它還應該有歷史背景。
埃梅里·鮑爾正在講話。他的語調很平靜——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比單靠大嗓門說話取得的效果要好。
「我知道您近來不再接辦什麼案子了。不過我想您會接辦這起的。」
「這麼說,這是一件意義重大的事了?」
埃梅里·鮑爾說道:「對我來說是意義重大的。」
波洛保持著一種探詢的態度,腦袋稍稍歪向一邊,看上去簡直就像一隻沉思的知更鳥。
對方繼續說道:「是關於找回一件藝術品的。準確地講,是找回文藝復興時期的一隻雕花金盃。據說那是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羅德里奇·博基亞使用過的杯子。他有時會把那隻杯子裡的酒敬給一位受寵若驚的客人喝。那位客人,波洛先生,通常都會死去。」
「這個歷史故事倒不錯。」波洛喃喃道。
「那個金盃的經歷總與暴力相伴。它失竊過多次,為了佔有它還發生過謀殺。幾個世紀以來,一系列流血事件與之緊緊相隨。」
「是為了它本身的價值還是出於其他原因?」
「金盃本身的價值確實可觀。它的工藝極為精湛,據說是由本韋努託·切利尼製作的。上面雕刻了一棵樹,一條嵌著珠寶的毒蛇盤繞其上,樹上的蘋果是非常漂亮的綠寶石。」
波洛明顯被引出了興趣,他輕聲說道:「蘋果?」
「綠寶石特別精美,蛇身上的紅寶石也一樣,但是,這個金盃的真正價值當然是它的歷史背景。一九二九年,它被桑·維拉齊諾侯爵拿出來拍賣。收藏者爭相出價,我最終按當時的匯率,以三萬英鎊的總價拍到了它。」
波洛揚了一下眉毛,喃喃道:「真是個天價!這位桑·維拉齊諾侯爵真走運。」
埃梅里·鮑爾說道:「我要是真想要一件東西,便會不惜一切代價弄到手,波洛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輕聲說道:「您一定聽說過一句西班牙諺語:‘上帝曉諭,取汝所需,給予所值。’」
金融家皺了皺眉頭,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他冷冷地說道:「沒想到您還是一位哲學家,波洛先生。」
「我已經到了愛思考的年紀,先生。」
「毫無疑問。但是思考並不能把我那隻金盃找回來。」
「您認為不能嗎?」
「我想採取行動才更有必要。」
赫爾克里·波洛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
「許多人犯了同樣的錯誤。不過,請您原諒,鮑爾先生,我們已經離題太遠了。您剛才正說到您從桑·維拉齊諾侯爵手裡買到了那隻金盃?」
「正是。可我現在要告訴你的是,它在真正到我手裡之前就被偷走了。」
「這是怎麼發生的呢?」
「那位侯爵的宅邸在金盃售出的那天晚上被人破門而入,竊賊盜走了八九件價值不菲的貴重物品,包括那隻金盃。」
「然後採取了什麼措施?」
鮑爾聳了聳肩。
「警方當然立即著手調查,結果查出這起盜竊案是一個著名的國際盜竊團伙乾的。其中的兩名成員,一個叫杜佈雷的法國人和一個叫瑞可維蒂的義大利人,被抓住並接受了審訊,幾件贓物從他們手裡找到了。」
「但是沒有那隻博基亞金盃?」
「但是沒有那隻博基亞金盃。就警方查明,是三個人一起作案,除了我剛提到的那兩個人之外,還有一個愛爾蘭人,叫帕特里克·卡西。這人是個經驗老到的飛賊。據說實際上正是他實施的盜竊。杜佈雷是這夥人的頭腦,負責制訂作案計劃;瑞可維蒂負責開車接應,在下面等著從上面送下來的贓物。」
「那些贓物是不是被分成了三份?」
「很可能是這樣。另外,追回來的幾件物品都是其中最不值錢的。那些過於顯眼的精品可能被匆匆偷運到國外去了。」
「那第三個人卡西怎麼樣了?一直沒被緝拿歸案嗎?」
「以一種您想不到的方式。他已經不年輕了,肌肉比以前僵硬。兩週以後,他從一棟樓房的五層摔了下來,當場斃命。」
「在什麼地方?」
「巴黎。他企圖盜竊百萬富翁、銀行家杜弗格里葉的寓所。」
「而那以後,那隻金盃就再也沒有露面嗎?」
「沒錯。」
「它沒有被拿出來出售嗎?」
「我敢肯定沒有。我可以說不只是警方,一些私家偵探也一直在搜尋它呢。」
「您付的錢怎麼樣了呢?」
「那位侯爵倒是個很講規矩的人,主動提出把錢退還給我,因為那隻金盃是在他家中失竊的。」
「可您沒有接受?」
「是的。」
「為什麼呢?」
「可以說是我想把這事掌握在自己手裡。」
「您的意思是說:如果您接受了侯爵的退款,那隻金盃如果被追回,就會是他的財產了;而反之,從法律上講,它現在仍歸您所有,對不對?」
「一點沒錯。」
「您這種立場的幕後考量是什麼呢?」
埃梅里·鮑爾微微一笑,說道:「看得出來您贊同這個想法。嗯,波洛先生,其實很簡單。當時我認為我知道金盃在誰手裡。」
「很有意思。那個人是誰呢?」
「魯本·羅森塔爾爵士。他不僅是一位收藏家同行,還跟我有私人恩怨。我和他曾經在好幾筆生意上交手——總的算下來是我佔了上風。我們倆的敵意在爭奪這隻金盃時達到了頂點,雙方都下定決心要擁有它,這多少也和麵子有點關係。我們各自指定的代理人在競購中一直競價。」
「您的代理人最終競得了這件寶物?」
「不完全是。我預先還另僱了一個代理人——公開的身份是某個巴黎買家的代理人。您明白的,我們倆誰也不會向對方讓步,寧願讓第三方買家得到那隻金盃,事後可以再悄悄跟那個第三者接觸,那就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局面了。」
「一個小花招。」
「沒錯。」
「這一手成功了。而隨後魯本爵士立刻發現自己被耍了?」
鮑爾微微一笑。
那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波洛說道:「現在我明白當時的形勢了。您認為魯本爵士下定決心不被擊敗而故意安排了那起盜竊案,對嗎?」
埃梅里舉起一隻手。
「哦,不,不!不能說得這麼露骨。可以這麼說……沒過多久,魯本爵士就買到了一隻文藝復興時期的金盃,來歷不明。」
「警方想必已經通報了那隻金盃的特徵了吧?」
「這隻金盃大概不會被公開展示。」
「您認為魯本爵士只要明白自己擁有了它,就心滿意足了,是嗎?」
「是的。另外,如果我接受了侯爵的退款,之後魯本爵士就可以跟他私下成交,這樣那隻金盃就合法地歸他所有了。」
他稍作停頓,接著說道:「但是隻要我保有合法的所有權,就仍有很多可能的手段把它收回。」
「您是說,」波洛直截了當地說道,「您可以讓人把它從魯本爵士那裡再偷回來嗎?」
「不是偷,波洛先生。我只是收回原本就屬於我的財產。」
「可我猜您沒能成功?」
「出於一個很好的原因:羅森塔爾從來沒得到那隻金盃!」
「這您是怎麼知道的?」
「最近出現了石油股權的併購,在這件事上羅森塔爾和我的利益一致了。我們現在是盟友而不再是敵人,我便坦率地跟他談起這事,他立刻向我保證那隻金盃從來就沒到過他手中。」
「您相信他嗎?」
「相信。」
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道:「那近十年來您一直就像英國俗話所說的,攻擊錯了目標?」
那位金融家悻悻地說道:「沒錯,這正是我一直在乾的傻事!」
「那現在……一切都要從頭開始了?」
對方點了點頭。
「這就是您把我找來的原因吧?我就是你放出去尋覓舊蹤跡的那條狗——追尋相當久遠的蹤跡。」
埃梅里·鮑爾冷冷地說道:「這事要是很容易辦,我也就無須派人去請您了。當然,如果您認為這事不可能……」
他確實找到了正確的字眼。赫爾克里·波洛頓時坐直了身子,冷冷地說道:「我從來不知道‘不可能’是什麼意思,先生!我只是在自問,我是否對這事足夠感興趣而願意接辦?」
埃梅里·鮑爾又微微一笑,說道:「可以給您這個條件——酬勞隨您說。」
這個矮個子看著那個大人物,輕聲說道:「您真那麼想要那件藝術品嗎?我想肯定不是!」
埃梅里·鮑爾說道:「這麼說吧,我跟您一樣,從不接受失敗。」
赫爾克里·波洛低下頭說道:「嗯,要是這麼說的話……我明白了……」
2
瓦格斯塔夫警督很感興趣。
「那隻博基亞金盃嗎?是的,我記得呢。當時我在這頭負責這個案子。您知道,我會說點義大利語,我還去那頭跟一群義大利佬商談呢。可那隻金盃一直沒再露過面。真是奇怪極了。」
「您是怎麼認為的呢?被私下賣掉了嗎?」
瓦格斯塔夫搖了搖頭。
「我深表懷疑。當然也有那麼一點可能性……不,我的想法簡單多了:那玩意兒被藏了起來,而唯一知道藏在哪兒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您是指卡西嗎?」
「是的。他可能把它藏在義大利的什麼地方了,要麼就是把它偷運出國。不過如果是他把它藏了起來,不管藏在哪兒,那東西一定還在那兒呢。」
赫爾克里·波洛嘆了口氣。
「這是一種浪漫的理論。珍珠被封在石膏模型裡——那個故事叫什麼來著?《拿破崙半身像》,對不對?不過在這個案子裡丟失的不是珠寶,而是一隻碩大的、結實的金盃。可以想象,它可不太容易被藏起來。」
瓦格斯塔夫含含糊糊地說道:「哦,我不知道。我想也是能辦到的。藏在地板下面之類的地方。」
「卡西有自己的房子嗎?」
「有,在利物浦,」他咯咯地笑了起來,「但沒藏在那兒的地板下面,這一點我們確認過了。」
「他的家人呢?」
「妻子是那種正派女人,患有肺結核,對她丈夫的生活方式擔心得要死。她篤信宗教,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卻下不了決心離開他。她幾年前死了。女兒隨母親,當了一名修女。兒子就不同了,跟他老爹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我最後一次聽說他,是在美國尋歡作樂。」
赫爾克里·波洛在他的小筆記本里寫上「美國」。他問道:「卡西的兒子有沒有可能知道那隻金盃的隱藏之處呢?」
「我不相信他知道。那樣的話,杯子早就到倒賣贓物的人手中了。」
「那隻杯子也可能被熔化了。」
「可能吧。我得說這很有可能。可我不太明白,那隻金盃只對收藏家而言價值連城——而且收藏家們還會耍不少鬼把戲,您知道了會大吃一驚的!有時候,」瓦格斯塔夫一本正經地加上一句,「我認為收藏家們根本就沒有什麼道德觀念。」
「哈!舉例說,如果魯本·羅森塔爾爵士也在耍您所謂的‘鬼把戲’,您會感到驚訝嗎?」
瓦格斯塔夫咯咯一笑。
「我覺得他有膽量這麼做。涉及藝術品的時候,他就不那麼審慎正直了。」
「那個團伙的其他成員怎麼樣了?」
「瑞可維蒂和杜佈雷都被判了重刑。不過我想他們倆現在也該刑滿出來了。」
「杜佈雷是個法國人,對吧?」
「對,他是那個團伙的頭兒。」
「團伙裡還有其他成員嗎?」
「還有一個姑娘,以前被稱作‘紅髮凱特’。她給那些闊太太當女傭,藉機打探底細,東西都收藏在哪兒,等等。那個團伙被破獲後,她逃到澳大利亞去了。」
「還有其他人嗎?」
「有個叫尤吉安的傢伙據說也是那個團伙裡的人。他是個掮客,總部在伊斯坦布林,在巴黎設有分店。沒找到什麼控告他的證據——不過他是個狡猾的傢伙。」
波洛嘆了口氣。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筆記本,上面寫著:美國、澳大利亞、義大利、法國、土耳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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