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嘟囔道:「我得給地球紮根帶子了……」
「您說什麼?」瓦格斯塔夫警督問道。
「我看出來了,」赫爾克里·波洛說道,「辦這個案子得周遊世界。」
3
赫爾克里·波格習慣跟他那位能幹的男僕喬治討論自己接辦的案子。也就是說,赫爾克里·波洛會提出一點想法,喬治則用他作為一位紳士身邊的紳士的職業生涯中所積累的豐富的生活智慧做出回答。
「如果你遇到了這種情況,喬治,」波洛說道,「需要到分散在世界上的五個地方去調查,你會怎麼著手去做呢?」
「嗯,先生,坐飛機最快。儘管有人說坐飛機腸胃很不舒服,可我並不那樣認為。」
「我問自己,」赫爾克里·波洛說道,「那位赫拉克勒斯是怎麼做的呢?」
「您指的是那名腳踏車手嗎,先生?」
「或者,」赫爾克里·波洛繼續思索著說道:「我乾脆只問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喬治,答案是他就是精力旺盛地四處奔走,可他最後還是不得不從別人那裡獲得資訊。像有人說的那樣,從普羅米修斯那裡,還有些是從涅柔斯那裡打聽到的。」
「是嗎,先生?」喬治說道,「這兩位先生我從沒聽說過。他們是旅行社的經紀人嗎,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自顧自地接著說道:「我那位委託人,埃梅里·鮑爾,就知道一件事——行動!讓一些不必要的行動浪費能量是毫無用處的。有一條生活準則,喬治,絕不要自己去做別人能替你辦的事!尤其是,」赫爾克里·波洛一邊說,一邊起身走向書架,「費用開支不成問題的時候!」
他從書架上取下一冊標有字母「d」的卷宗,翻到「可信賴的偵探所」一欄。
「現代的普羅米修斯。」他小聲說道,「喬治,請替我抄下幾個名字和地址:紐約的漢克斯偵探事務所,悉尼的萊登和波舍偵探事務所,羅馬的吉奧瓦·梅吉偵探事務所,伊斯坦布林的納呼姆偵探事務所,巴黎的羅傑和佛朗柯那偵探事務所。」
他等喬治寫完,然後說道:「現在請幫我查一下去利物浦的火車。」
「好的,先生,您要去利物浦嗎?」
「恐怕是的。喬治,我可能還要去更遠的地方,不過現在還不需要。」
4
三個月後,赫爾克里·波洛站在一塊岩石上眺望著大西洋。海鷗上下翱翔,發出憂鬱的長鳴。空氣柔和而溼潤。
赫爾克里跟其他初次來到伊尼什歐文的人一樣,感覺自己來到了世界的盡頭。他一輩子都沒想象過有如此遙遠、荒涼、寂寥的地方。這裡有一種美,一種憂鬱的美,一種屬於遙遠而不可思議的往昔的美。愛爾蘭西部的這個地方,古羅馬人的鐵蹄沒有踐踏過,沒有建造一座堅固的堡壘,也沒有修建一條完整而適用的道路。這是一塊對人世間那種井然有序的生活方式和常識都茫然無知的土地。
赫爾克里·波洛低頭看著漆皮鞋的尖端,不禁長嘆不已。他感到淒涼和相當的孤獨。他的生活標準在這裡是不被認可的。
他的目光順著荒無人煙的海岸線望去,又回到大海。遙遠的那邊是傳說中常提到的極樂島,那片青春之地……
他喃喃自語道:「蘋果樹,歌唱和那些金……」
猛然間,赫爾克里·波洛恢復了常態——令人出神入迷的魔障被破除了,他又變回那個穿著漆皮鞋和整潔的鐵灰色男裝的小個子了。
從不遠處傳來一陣鐘聲。波洛理解那鐘聲,那是他從少年時代起就很熟悉的聲音。
他輕快地沿著崖壁出發。大約十分鐘後,他看見了建在崖壁上的那棟建築。四周圍有高牆,牆上有一扇嵌滿鐵釘的大木門。赫爾克里·波洛走到門前,門上有個巨大的鐵門環,他敲了幾下,接著又小心地拉了一下一條生了鏽的鐵鏈,門裡面的小鈴鐺立刻響起了尖厲的叮噹聲。
門上的一塊小方板被推開了,露出一張臉。那是一張圍在漿洗過的白頭巾裡的充滿懷疑的臉,上唇有明顯的鬍鬚,發出的卻是女人的聲音。那是赫爾克里·波洛稱為「母老虎」的聲音。
那聲音問他有什麼事。
「這裡是‘聖瑪麗和眾天使修道院’嗎?」
那令人生畏的女人嚴厲地說道:「還能是什麼別的地方嗎?」
赫爾克里·波洛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對這條守門的巨龍說道:「我想見一下院長。」
巨龍很不情願,但最後還是讓步了。門閂被拉開,大門開啟了,赫爾克里·波洛被引到修道院用來接待客人的一個空蕩蕩的小房間裡。
沒多久,一位修女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念珠在她的腰間晃動。
赫爾克里·波洛出生在天主教家庭,他明白此時的氣氛。
「請您原諒我來打攪您,嬤嬤。」他說道,「不過,我想您這裡有一位修女,原來俗家名叫凱特·卡西,對吧?」
院長微微點頭,說道:「是的。她皈依後叫瑪麗·厄休拉修女。」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有一樁錯事需要糾正。我相信瑪麗·厄休拉修女能幫助我。她知道一些可能非常寶貴的資訊。」
院長搖了搖頭。她表情寧靜,聲音平靜而遙遠。
「瑪麗·厄休拉修女無法幫助您。」
「可我向您保證……」
他停住了。院長說道:「瑪麗·厄休拉修女兩個月前去世了。」
5
在傑米·多諾萬旅館的酒吧間裡,赫爾克里·波洛很不舒服地靠牆坐著。這家旅館與他認為旅館應有的樣子相去甚遠。床鋪破舊壞損,窗戶上的兩塊玻璃也是如此——波洛特別討厭的夜間的涼氣也因此長驅直入。給他送來的熱水溫吞吞的,吃下去的肉在他胃裡產生古怪又難受的感覺。
酒吧裡有五個人,他們都在談論政治。他們講的大部分赫爾克里都不明白。反正他也不太關心這方面的事。
沒多久,他發現其中一個人走過來,坐在他旁邊。這個人的社會階層跟其他那些人有點不同。他帶著那種城鎮小混混的特徵。
他非常恭敬地說道:「我跟您講,先生。我跟您講——‘培金的驕傲’那匹馬沒戲的,根本沒戲……肯定一跑起來就玩兒完了,一跑起來就玩兒完。您聽我的……大夥兒都該聽我的。知道我是誰嗎,山生(先生),您知道嗎,我縮(說)?阿特拉斯,那奏是(就是)我,‘都柏林的太陽’的那個阿特拉斯,整個賽馬季節都在給出獲勝則(獲勝者)的建議……我不是建議了‘萊瑞家的姑娘’嗎?二十五比一。二十五比一。跟著阿特拉斯您就錯不了。」
赫爾克里·波洛懷著奇怪的敬意望著他。他聲音顫抖著說道:「老天爺,這真是天意!」
6
幾個小時之後。月亮時隱時現,像在賣弄風情似的時不時從雲層後面露一下面。波洛和他的新夥伴已經走了好幾英里路,此時他走起來一瘸一拐的。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想法:世上畢竟還是有其他種類的鞋可以穿的,比漆皮鞋更適合在鄉間行走。實際上喬治早就向他禮貌地建議過了。「穿一雙舒適的厚底粗革鞋吧。」喬治當時是這麼說的。
赫爾克里·波洛當時不喜歡這個想法。他喜歡穿漂亮考究的鞋,顯得乾淨利落。可現在走在這條礫石路上,他意識到其實還是有其他種類的鞋可以穿的……
他的同伴突然說道:「神父會不會不肯寬恕我?我不想犯下一樁良心上過不去的大罪。」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你只是在把現世的事交給現世的君主。」
他們來到修道院牆下。阿特拉斯準備完成他的任務。
他呻吟一聲,用低沉的、痛苦的語氣說自己要被徹底毀滅了。
赫爾克里·波洛威嚴地說道:「安靜。你要負擔的又不是整個世界的重量。只是赫爾克里·波洛的重量而已。」
7
阿特拉斯接過兩張嶄新的五英鎊鈔票。
他滿懷希望地說道:「也許到早晨我就記不起我是怎麼掙到這筆錢的啦。我已經不擔心奧瑞裡神父會不會寬恕我啦。」
「忘掉一切吧,我的朋友。明天世界就都是你的了。」
阿特拉斯嘟噥道:「我該把它押在哪匹馬上好呢?‘勤奮的小夥子’是一匹了不起的馬,一匹漂亮的馬!還有‘希拉·波伊恩’。七比一,那我就押它吧。」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道:「是我在幻想還是我確實聽到您剛才提到了一個異教神的名字?赫拉克勒斯,您剛才說的是……老天,明天三點半真有一匹叫‘赫拉克勒斯’的馬參賽。」
「我的朋友,」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把錢押在那匹馬身上吧。我告訴你,赫拉克勒斯從不失敗。」
果然,第二天羅塞林先生的那匹「赫拉克勒斯」出人意料地贏得了波因南大獎,比賽開始的賠率是六十比一。
8
赫爾克里·波洛靈巧地解開了那個包紮得很精細的包裹。首先是牛皮紙,然後是襯紙,最後是一層綿紙。
他把那隻閃閃發光的金盃放在埃梅里·鮑爾面前的寫字檯上。杯子上雕刻著一棵樹,結滿了綠寶石嵌成的蘋果。
金融家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祝賀您,波洛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鞠了一躬。
埃梅里·鮑爾伸出了一隻手。他撫摩金盃的邊緣,手指在它周圍比畫著。他深沉地說道:「是我的了!」
赫爾克里附和道:「是您的了!」
對方嘆了口氣,朝椅背上一靠,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道:「您在哪兒找到的?」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一座祭壇上。」
埃梅里目瞪口呆。
波洛接著說道:「卡西的女兒是個修女。在她父親去世的時候,她正要做最終立誓。她是個純真虔誠的姑娘。這隻金盃藏在利物浦她父親家中,她把它帶到了修道院,我想,她是想為父親贖罪。她把它奉獻出來用以讚頌上帝。我想那些修女從來也沒意識到這隻金盃的價值。她們大概就是把它當作一件家族的遺物收下來了。在她們眼中,它只是一隻聖餐杯,她們也就那麼用它。」
埃梅里·鮑爾說道:「一個非同尋常的故事!」他接著問道,「那您怎麼想到去那裡找的呢?」
波洛聳了聳肩。
「也許……算是排除法吧。那個奇怪的事實,就是沒有人試圖出手這隻金盃。這就說明它存放在一個一般物質價值觀不起作用的地方。我想起帕特里克·卡西的女兒是個修女。」
鮑爾由衷地說道:「好吧,就像我剛說過的,祝賀您。請告訴我您的費用,我給您開張支票。」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沒有費用。」
對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您這是什麼意思?」
「您小時候讀過童話故事嗎?童話裡的國王都會說:‘你想要什麼就說吧。’」
「那您是想要什麼東西了?」
「對,不過不是錢。只是個簡單的要求。」
「嗯,什麼要求?您想要我給您一點證券市場上的資訊嗎?」
「那是另一種形式的錢。我的要求比那個要簡單得多。」
「那是什麼呢?」
赫爾克里·波洛把手放在金盃上。
「把這隻杯子送回修道院。」
沉默片刻後埃梅里·鮑爾說道:「您瘋了吧?」
赫爾克里·波洛搖了搖頭。
「不,我沒瘋。您看,我給您看一個機關。」
他拿起那隻金盃,用手指使勁兒按下盤繞在樹上的那條蛇張開的嘴。杯子裡面很小的一塊金雕的內層滑向了一邊,露出連通空心杯柄的一個小孔。
波洛說道:「看見了吧?這就是那位博基亞教皇的飲酒杯。通過這個小洞,毒藥流入酒內。您自己也說過這隻杯子的歷史充滿邪惡。誰擁有它,伴隨而來的就是暴力、流血和邪惡的慾望。邪惡沒準兒也會降臨在您身上!」
「迷信!」
「可能是吧。可您為什麼那麼迫切地想要擁有它呢?不是為了它的美麗,也不是為了它的價值。您已經有了上百件——也許上千件——美麗而稀有的東西。您要它是出於您的虛榮心。您不想被別人擊敗。好吧,您並沒被人擊敗。您贏了!金盃歸您所有了。可是現在,為什麼不做出一個了不起的、崇高的姿態呢?把它送回到它近十年來一直靜靜待著的地方。讓它的邪惡在那裡得到淨化。它過去一度曾屬於教會,那就讓它迴歸教會吧。讓它再一次立在祭壇上,得到淨化和寬恕,就像我們希望人們的靈魂也能從他們的罪惡中得到淨化和寬恕那樣。」
波洛向前探了一下身子。
「讓我給您描述一下我找到它的地方——一座和平的花園,面朝西海,向著被人遺忘了的充滿永恆的美麗和青春的伊甸園。」
他用簡單的詞彙形容了一番遙遠的伊尼什歐文的魅力。
埃梅里·鮑爾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捂著眼睛。他終於開口說道:「我出生在愛爾蘭西海岸,小時候離開那裡到了美國。」
波洛輕聲說道:「我聽人說過。」
金融家坐直了身子,目光又變得敏銳起來。他嘴角上掛著一絲微笑,說道:「您真是個怪人,波洛先生。聽您的。以我的名義把這隻金盃作為一件禮物送給那個修道院吧。一件相當貴重的禮物。三萬英鎊啊——可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波洛嚴肅地說道:「那些修女會為您的靈魂祈禱。」
這位有錢人的笑容展開了,是一種貪婪而又渴望的微笑。他說道:「這……也可以說是一種投資吧!也許是我做過的最好的投資……」
9
在修道院的那間會客室裡,赫爾克里·波洛向院長講述了整件事的經過,並把金盃交還給了她。
她小聲說道:「告訴他,我們感謝他,我們會為他祈禱。」
赫爾克里輕聲說道:「他正需要你們為他祈禱。」
「這麼說,他是個不幸的人了?」
波洛說道:「他是那麼不幸,以至於都忘記幸福是什麼了;他是那麼不幸,以至於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個不幸的人。」
修女輕輕說道:「哦,一個有錢人……」
赫爾克里·波洛沒有再說什麼,因為他知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完成了十項任務後,歐律斯透斯又表示其中勒拿的九頭蛇和打掃奧革阿斯的牛棚是在他人的幫助下完成的,不符合要求,需要再完成兩項。其中之一就是盜取極樂花園赫斯珀裡得斯里的金蘋果。這個花園也就是第十項任務中牛群所在的地方。這棵蘋果樹是蓋亞作為禮物送給赫拉和宙斯的,樹上結的蘋果吃一口就可獲得不朽,一條叫拉冬的像蛇一樣的龍終日盤繞在樹上看守。
赫拉克勒斯先抓到一個「海中老者」,得知了花園的所在地。前往途中經歷的困難有多個版本,到達後他欺騙支撐蒼天的阿特拉斯,讓他幫忙去花園裡偷蘋果,自己幫他支撐蒼天。但阿特拉斯偷到蘋果後改變主意了,不願再回去撐天,赫拉克勒斯再次欺騙他,說答應代替他支撐蒼天,但想換個舒服點的姿勢。阿特拉斯被他說服,暫時撐住天,而赫拉克勒斯馬上拿了蘋果走掉了。但這麼一來,這項任務也是依靠他人幫助才完成的,於是又有了其他版本的故事,即赫拉克勒斯直接打死了守龍拉冬,拿到蘋果。最終金蘋果被雅典娜還回了赫斯珀裡得斯。
本韋努託·切利尼(benvenutocellini,1500-1574),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活躍於佛羅倫薩的金匠、雕刻家、畫家,受到廣泛的尊敬和喜愛。
福爾摩斯探案集《歸來記》中的名篇。
位於愛爾蘭共和國多尼加爾郡的一座半島。
這位先生吐字不清,譯文以這種方式處理,括號裡是準確的意思。
此句出自《馬太福音》第二十二篇第二十一節,「愷撒的物當歸愷撒;神的物當歸給神」。
最終立誓是皈依的最後一步,表明將終身奉獻給上帝,永遠做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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