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革律翁的牛群[1]

1

「我真的很抱歉像這樣不請自來,波洛先生。」

卡納比小姐兩手緊緊抓住她的手提包,身子向前探著,焦急地望著波洛的臉。像往常一樣,她氣喘吁吁的。

赫爾克里·波洛揚了揚眉毛。

她急切地問道:「您還記得我,對吧?」

赫爾克里·波洛眨眨眼睛,說道:「我記得您是我所遇見過的最成功的罪犯之一!」

「哦,老天,波洛先生,您非得這樣說嗎?您之前對我真好。埃米莉和我經常談到您;我們如果在報上見到有關您的訊息,就剪下來貼在一個簿子裡。至於奧古斯特斯嘛,我們最近又教會了它一個新花樣兒。我們對它說,‘為歇洛克·福爾摩斯而死,為福瓊先生而死,為亨利·梅里韋爾爵士而死,為赫爾克里·波洛先生而死。’它就會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直到我們發話它才再動彈!」

「我真是受寵若驚!」波洛說道,「我們親愛的奧古斯特斯如今怎麼樣了呢?」

卡納比小姐雙手交握,滔滔不絕地誇讚起她的那條獅子狗來。

「哦,波洛先生,它比以前更聰明了。它什麼都知道。您知道嗎,那天我正在欣賞一個嬰兒車裡的小寶寶,突然覺得誰在揪我,原來是奧古斯特斯正在使盡全力咬那條牽狗繩。您說它鬼不鬼?」

波洛眨了眨眼,說道:「看來奧古斯特斯也有咱們剛剛談到的那種犯罪傾向!」

卡納比小姐沒有笑,她那張溫和的胖臉露出憂慮而哀傷的神情。她氣喘吁吁地說:「哦,波洛先生,我真擔心。」

波洛溫和地問道:「怎麼了?」

「您知道嗎,波洛先生,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肯定是一名根深蒂固的罪犯,如果我能用這個詞形容的話。我總是有些怪想法。」

「什麼樣的想法?」

「極其邪門兒的想法!譬如說,昨天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搶劫郵局的非常可行的計劃。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可它卻突然出現了!還有一個非常巧妙的逃避關稅的辦法……我覺得有把握——相當有把握,會得逞。」

「很可能會。」波洛不動聲色地說道,「那正是您的想法的危險所在。」

「這讓我感到不安,波洛先生,十分不安。我是一個有嚴格的道德底線的人,竟會產生這些違法……邪惡……的想法,真叫我心煩。我想,也許是因為我太閒了。我已經離開了霍金太太,現在受僱於另一位老太太,每天給她讀點書,替她寫幾封信。那些信很快就寫完了,而我剛開始給她朗讀,老太太立刻就睡著了,這樣我就一個人坐在那裡,閒得無聊——咱們都知道人閒著會生出什麼事來。」

「嘖嘖。」波洛嘆道。

「最近我讀了一本書,一本非常現代的書,是從德文翻譯過來的。書中對犯罪傾向提出了許多有趣的見解。根據我的理解,人必須讓自己的衝動得到昇華!這就是我到您這裡來的原因。」

「哦?」波洛說道。

「您看,波洛先生,我認為渴望刺激並不算多邪惡。我很不幸,我的人生非常平淡乏味。我有時覺得只有……呃……獅子狗大獎賽的時候,我才真正有點活力。當然了,這種想法該受譴責,可是按那本書所說,人不能總是逃避事實。我來找您,波洛先生,是因為我希望能夠通過行動讓我那對刺激的渴望得到昇華——如果我能這樣說的話,站到天使這邊來!」

「啊哈,」波洛說道,「這麼說,您今天是以一個同事的身份來找我了?」

卡納比小姐臉紅了。

「我知道這樣做很冒昧,可您心地那麼好……」

她停了下來,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露出一種小狗希望你會帶它出去散步時那樣的神情。

「這倒是個好主意。」赫爾克里·波洛慢慢地說道。

「當然我一點也不聰明,」卡納比小姐解釋道,「不過我……很會裝樣子。必須得這樣,否則你就會立刻被人解僱,而失掉陪伴的職位。不過我又發現,如果你裝得比自己原本還要笨,偶爾會取得不錯的效果。」

赫爾克里·波洛笑了起來,說道:「您真令我著迷,小姐。」

「哦,老天,波洛先生,您真是個好心眼的人。那您覺得我行嗎?正巧,我剛得到一筆遺產──很少的一筆,不過夠我們姐妹倆省吃儉用生活的了,所以我不必完全依賴我掙的薪水了。」

「我得考慮一下,」波洛說道,「您的才能可以用在什麼地方。我想,您自己沒有什麼想法吧?」

「您知道嗎,您肯定能看穿別人的想法,波洛先生。我近來一直很為我的一個朋友擔心,我原本就打算請教您呢。當然,您可能會覺得這只是一個老處女的幻想——純屬想象。人們也許容易誇大事實,只接受那些跟自己的想法一致的說法。」

「我不認為您會誇大事實,卡納比小姐。告訴我您在想些什麼。」

「嗯,我有個朋友,一個非常親密的朋友,儘管近些年我不常見到她。她叫埃米琳·克萊格,嫁給了英格蘭北部的一個男人。幾年前丈夫死了,給她留下一筆可以過寬裕日子的遺產。喪夫後她鬱鬱寡歡,孤獨寂寞,而且她恐怕在某種程度上是個相當愚蠢又輕信別人的女人。波洛先生,宗教可以成為巨大的幫助和心靈寄託——我指的是正統宗教。」

「您指的是希臘教會嗎?」波洛問道。

卡納比小姐顯得大吃一驚。

「哦,當然不是,我說的是英國聖公會。儘管我不贊同羅馬天主教,可那至少是公認的教派。還有衛斯理派和公理派,都是著名的正派教派。我說的是那些奇怪的教派。他們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卻有一種感染力,可有時候我十分懷疑背後是否真有宗教感情。」

「您認為您那位朋友正在遭受那種教派的欺騙嗎?」

「是的。哦!我是這麼想的!他們稱自己為‘牧羊人的羊群’,總部設在德文郡——海邊一處很優美的地段。信徒們到那裡去參加一種他們稱為隱修的活動,每次為期兩週,就是舉行各種宗教活動和儀式。每年有三大節日:牧場來臨節、牧場繁茂節和牧場收穫節。」

「最後一個簡直是胡說八道。」波洛說道,「因為沒有人收穫牧場。」

「整件事都是胡說八道。」卡納比小姐激動地說道,「整個教派以辦這個活動的頭目為中心,他被稱為‘偉大的牧羊人’,一個自稱安德森博士的人。我認為他相貌非常英俊,且很有風度。」

「對女人很有吸引力,對不?」

「恐怕是這樣。」卡納比小姐嘆了口氣說道,「我父親當初就是個英俊的男人。有時候在教區裡十分尷尬,女人們爭著為他繡制祭袍,教會的工作也不好統一……」

她充滿回憶地搖了搖頭。

「那個‘偉大的羊群’的成員多數是婦女嗎?」

「我估計至少四分之三都是。那裡的男人多半是怪胎!他們的活動之所以成功主要靠婦女支撐——靠她們提供的基金。」

「哈,」波洛說道,「現在咱們談到點子上了。坦率地說,您認為這整件事是個騙局,對吧?」

「坦率地說,波洛先生,我是這樣認為的。另外還有一件事讓我十分不安。我聽說我那位可憐的朋友對這個神教著了迷,最近立下遺囑,要把全部財產留給那個組織。」

波洛立刻追問道:「是不是有人……建議她這樣做的?」

「公平地說,沒有。這完全是她自己的主意。那位‘偉大的牧羊人’向她指明瞭一種新的生活方式,這樣在她死了以後,她所有的一切就全都為那個‘偉大的事業’效力了。最讓我不安的是……」

「嗯……繼續。」

「那群奉獻者中有一些很有錢的女人,可去年一年裡,她們當中至少已經死了三位了。」

「她們的錢都留給了那個教派嗎?」

「是的。」

「她們的親屬沒有抗議嗎?我得說這種事很可能會引起訴訟啊。」

「您看,波洛先生,參加這個組織的一般都是些孤獨的女人,沒有什麼近親或朋友。」

波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卡納比小姐匆匆說下去。

「當然,我無權暗示什麼。據我所能瞭解到的情況,那幾個人的死亡也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其中一例,我相信是流感後患上肺炎死的,另一例是死於胃潰瘍。完全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跡象,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她們也不是死在‘青山聖殿’,而是死在自己家裡。我當然覺得這沒有什麼問題,可我還是……嗯,不希望埃米琳出事。」

她緊握雙手,乞求地望著波洛。

波洛沉默片刻,當他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沉重而嚴肅。

他說道:「您能不能給我或者幫我去查一下那個教派裡最近死去的那幾名教徒的姓名和地址?」

「當然可以,波洛先生。」

波洛緩緩說道:「小姐,我認為您是一位非常勇敢而堅定的女人,又有出色的表演才能。您願不願意接受一項可能會有很大危險的工作?」

「我太想幹了。」愛好冒險的卡納比小姐說道。

波洛警告道:「如果真有危險的話,可能是非常嚴重的那種。您明白……這事要麼只是個騙局,要麼就危險得多。要弄清它到底是哪一種,您本人必須得成為那個‘偉大的羊群’中的一員。我建議您誇大自己最近繼承到的遺產數額。您目前是一位富有而又沒有生活目標的女人,您跟您的朋友埃米琳爭論她已經皈依的那個教派,告訴她那都是胡說八道。她竭力說服您改變信仰,您被說服到‘青山聖殿’去。在那裡,您被安德森博士的說服力和魅力迷住。我相信您能成功扮演這個角色。」

卡納比小姐謙虛地微笑著,小聲說道:「我想我能把這事辦好。」

2

「好啦,老朋友,你給我查到了什麼情況?」

賈普總警督若有所思地望著提出問題的小個子,惱火地說道:「沒什麼我想要的東西,波洛。那些長頭髮的宗教騙子跟毒藥一樣可恨,給女人們灌輸些迷信的玩意兒。不過這傢伙倒一直很小心,你抓不到他什麼把柄,他那一套聽起來有點反常,卻無害。」

「你瞭解這個安德森博士的情況嗎?」

「我調查過他過去的經歷。他本來是一名很有前途的化學家,後來被某所德國大學踢了出來。他母親好像是猶太人。他一直愛好東方神話和宗教,業餘時間全都用在這上面了,還寫了不少有關這一主題的文章——其中有些在我看來簡直就是瘋話。」

「所以,有可能他只是個單純的宗教狂熱分子?」

「我得說很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給你的那些姓名和地址調查得怎麼樣了?」

「沒有什麼問題。埃弗裡特女士死於潰瘍性結腸炎,醫生相當肯定沒有什麼花樣。勞埃德太太死於支氣管肺炎。韋斯頓女士死於肺結核,她患這病好多年了,遇到那幫人之前就得了。李小姐死於傷寒,是由於在英國北部吃了點沙拉引起的。其中三個是在自己家裡死去的,勞埃德太太則死在法國南部的一家旅館裡。就這些死亡事件而言,跟那個‘偉大的羊群’或者安德森在德文郡的那個地方無關。看起來都是巧合。全都沒有問題,準確無誤。」

赫爾克里·波洛嘆了口氣,說道:「可是,親愛的,我覺得這就是赫拉克勒斯的第十項任務,而這位安德森博士就是那個革律翁怪物,我的任務就是要把他消滅掉。」

賈普不安地望著他。

「聽我說,波洛,你最近沒有一直在讀什麼奇怪的文學作品吧?」

波洛莊嚴地說道:「我的觀點還和以往一樣,準確、可靠並且切中要害。」

「你自己也可以創辦一個新宗教了,」賈普說道,「信條就是:‘沒有人和赫爾克里·波洛一樣聰明,阿門。重複。隨意重複念!’」

3

「這裡的寧靜讓我覺得舒服極了。」卡納比小姐一邊說,一邊心醉神迷地深呼吸著。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艾米。」埃米琳·克萊格說道。

兩個好朋友坐在一個小山坡上,眺望著一片美麗的蔚藍大海。草長得碧綠,土地和峭壁是鮮豔的深紅色。這片被稱作「青山聖殿」的地產在一個面積六英畝左右的岬角上,只有窄窄的一條土路與大陸相連,所以幾乎算得上是個小島。

克萊格太太深情地喃喃道:「這片紅色的土地……充滿喜悅和前途的土地……神蹟將在這裡顯現。」

卡納比小姐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我覺得昨天晚上大師佈道時把一切都講得非常美好。」

「等著吧,」她的朋友說道,「今晚的‘牧場繁茂節’慶典更好呢!」

「我盼著參加呢!」卡納比小姐說道。

「你會享受一次精神上的美妙體驗。」她的朋友向她保證道。

卡納比小姐一週前來到了「青山聖殿」。初到這裡時她的態度是:「這都是些什麼胡說八道啊?真的,埃米琳,像你這樣一個有理智的女人居然……等等,等等。」

初次跟安德森博士見面時,她就誠懇地表明瞭自己的想法。

「我不希望在這裡感受到任何虛情假意,安德森博士。我父親是英國聖公會的一名牧師,我的信仰也從來沒有動搖過。我不接受異端教義。」

那個高大的金髮男人衝她微笑著——一種非常貼心、充滿理解的笑容。他寬容地望著這位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充滿挑釁意味的胖女人。

「親愛的卡納比小姐,」他說道,「您是克萊格太太的朋友,我們歡迎您。請相信我,我們的教義並非異端邪說。在這裡,一切宗教都受歡迎,都同樣受到尊重。」

「這樣做是不對的。」已故的托馬斯·卡納比牧師這位堅定的女兒說道。

大師往椅背上一靠,用圓潤的嗓音低語道:「在天父的國度裡有許許多多大廈……請記住這點,卡納比小姐。」

她們離開之後,卡納比小姐小聲對她的朋友說:「他真是個英俊的男子。」

「是的,」埃米琳·克萊格說,「還那麼神奇地充滿靈性。」

卡納比小姐同意這話,真的,她也感覺到了,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氣質。一種靈性的光環……

她給自己敲響了警鐘。她到這裡來可不是要成為那個「偉大的牧羊人」的魅力、靈性或者什麼的犧牲品的。她在心裡召喚出赫爾克里·波洛的身影,可他的形象變得非常遙遠而且庸俗……

艾米·卡納比小姐在心裡囑咐自己,千萬控制住自己。別忘了你到這兒是幹什麼來的……

但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發現自己輕鬆屈服於「青山聖殿」的魅力了。安寧、簡樸、簡單而可口的伙食;頌揚愛和崇敬的宗教儀式之美;大師簡單動人的話語,一切都是人性中最美好而最高尚的東西——在這裡,世上的一切爭鬥和醜惡都被拒之門外,只有安寧和愛……

今晚是那偉大的夏季慶典——「牧場繁茂節」。在這場慶典上,她,艾米·卡納比將會被接納,成為「羊群」的一員。

慶典在那座壯麗的白色混凝土大樓舉行,那裡被髮起人稱作「神聖的羊欄」。信徒們在日落前聚集在那裡。他們身披羊皮斗篷,腳穿涼鞋,雙臂裸露。「羊欄」正中的一座高臺上站著安德森博士。那個高大的男人,金髮碧眼,留著金色的鬍鬚,那英俊的身影從未像此刻這般令人敬仰。他身穿一件綠色長袍,手握一根金色的牧羊人手杖。

他高高舉起手杖,人群立刻鴉雀無聲。

「我的羊群在哪裡?」

人群齊聲答道:「牧羊人啊,我們在這裡!」

「讓你們的心中充滿歡樂和感恩吧。這是歡樂的盛宴!」

「歡樂的盛宴,我們都很快樂。」

「你們不會再有悲傷,不會再有痛苦。只有歡樂!」

「只有歡樂……」

「牧羊人有幾個頭?」

「三個,一個金頭,一個銀頭,一個喧響之頭。」

「羊有幾個身軀?」

「三個,一個血肉之軀,一個腐化之軀,一個光明之軀。」

「你們將如何被封存在羊群裡?」

「通過血的聖禮。」

「你們準備好領受聖禮了嗎?」

「我們準備好了。」

「蒙上你們的眼睛,伸出你們的右臂。」

人群順從地用事先拿到的綠披肩把眼睛矇住。卡納比小姐也像其他人那樣,把右臂伸向前方。

「偉大的牧羊人」沿著行列在他的「羊群」中穿行,偶爾有幾聲叫喊,那是疼痛或狂喜的呻吟。

卡納比小姐在心裡惡狠狠地想道:這一切簡直是褻瀆神明!這種宗教性的歇斯底里真叫人哀嘆。我絕對要保持冷靜,觀察其他人的反應。我不會昏了頭——我不會……

「偉大的牧羊人」已經來到她面前。她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抬起、握住、然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就像被針刺了一下。「牧羊人」的聲音低語道:「血的聖禮帶來歡樂……」

他走了過去。

沒多久傳來了一聲命令。

「除去矇蔽,享受精神的歡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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