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情況非常微妙,波洛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的嘴角掠過一絲微笑,他差點兒回答「情況總是這樣的」。
可是他不動聲色,臉上掛著那種類似於面對病人時的關切審慎的神情。
喬治·康威爵士鄭重其事地講了下去,眾多詞句一連串地冒出來——政府極其微妙的處境啦、公眾利益啦、黨內團結啦、組成聯合陣線的必要性啦、媒體的力量啦、國家福利啦……
聽起來厲害,但跟什麼都沒說一樣。赫爾克里·波洛出於禮貌強忍住呵欠,感到下巴都憋得痠痛。有時他在閱讀議會辯詞時也有這種感覺。但是在那種場合下他倒沒有必要剋制呵欠。
他強打精神,耐心忍受這種折磨。與此同時,他對喬治·康威爵士也感到一絲同情。這個人明明想告訴他一點事情,卻顯然失去了簡單明瞭地表達的能力。對他而言,話語成了遮掩事實而不是表述事實的手段。他善於辭令——也就是擅長講些娓娓動聽卻毫無意義的空話。
可憐的喬治爵士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臉已漲得通紅。他朝坐在桌首的那個人投去絕望的一瞥,對方立刻做出反應。
愛德華·費裡埃說道:「好了,喬治,讓我來講給他聽。」
赫爾克里把目光從內政大臣轉移到首相身上。他對愛德華·費裡埃頗有好感——是由一位八十二歲的老人偶然道出的一句話引起的。弗格斯·麥克勞德教授在協助警方解決了一項化驗難題,從而為一名殺人犯定罪後,偶然談到了政治。德高望重的約翰·漢麥特(如今是康沃西勳爵)退休之後,他的女婿愛德華·費裡埃受命組閣。就政治家而言,他還算是個年輕人——不到五十歲。麥克勞德教授是這麼說的:「費裡埃曾經是我的學生。他是個可靠的人。」
僅此而已,但這對赫爾克里·波洛來說卻意義重大。如果麥克勞德說一個人可靠,那就是對其品格的肯定。與此相比,大眾或媒體的褒貶根本不值一提。
不過這也確實與大眾的評價一致。愛德華·費裡埃的可靠是公認的——但也僅此而已,他不算才華橫溢,不算偉大,不是個擅於雄辯的演說家,也不是個學識淵博的人。他是個可靠的人,一個在傳統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人,一個娶了約翰·漢麥特的女兒的人——他曾是約翰·漢麥特的得力助手,可以受託把這個國家的政府按照約翰·漢麥特的傳統繼續管理下去。
原因是約翰·漢麥特深受英國民眾和媒體的愛戴。在他身上體現了英國人珍視的各種優良品質。民眾談到他時常說:「你可以感受到漢麥特的誠實可靠。」傳聞他家庭生活簡樸,熱愛園藝工作。約翰·漢麥特的雨衣是能跟鮑德溫的菸斗和張伯倫的雨傘相提並論的。他總是隨身攜帶著它,那件久經風雨、破舊不堪的雨衣。它已經成為一個標誌——代表了英國的氣候、英國人謹慎而富有遠見的態度和他們珍惜舊物的感情。此外,約翰·漢麥特是一個以他那直率豪放的英國方式著稱的知名演說家。他演講時從容不迫、感情真摯,充斥著那些已深入英國國民人心的樸素而充滿感情的老話。外國人有時會批評他的那些話虛偽又帶有令人難以忍受的高傲,但約翰·漢麥特絲毫不介意被指高傲,並繼續以他那種富有體育精神的、私立學校培養出來的輕蔑態度處世。
他的外貌也很出眾,身材高大挺拔,有一雙色彩均勻明亮的藍眼睛。他的母親是丹麥人,而他本人曾任海軍大臣多年,因此得到了「維京海盜」的綽號。當他最終因健康狀況欠佳被迫放棄執政時,國內出現了深深的不安情緒。誰來接替他呢?那位才華橫溢的查爾斯·德拉費爾德勳爵嗎?他過於才華橫溢了,英國不需要才華。埃溫·惠特勒嗎?聰明,可是也許有點不擇手段。約翰·波特嗎?那種會幻想成為獨裁者的人,而我們這個國家可不要什麼獨裁者,多謝您啦。因此當低調的愛德華·費裡埃就職後,大家都鬆了一口氣。費裡埃沒問題。他是那位老人家親手栽培起來的,還娶了老人家的女兒。照英國的老話說,費裡埃會「按既定方針辦下去」的。
赫爾克里·波洛仔細端詳著這位文靜、面色黝黑、聲音低沉悅耳的人。他身材瘦削,面色晦暗,看上去一臉疲憊。
愛德華·費裡埃說道:「波洛先生,您知道一本名叫《透視新聞》的週刊吧?」
「我曾經翻過幾頁。」波洛面色微紅地承認道。
首相說道:「那您多少知道一點它的內容了。半誹謗性質的東西。都是些捕風捉影、聳人聽聞的逸聞秘史。有些是確有其事,有些無關緊要,可都用一種粗俗不堪的方式表達出來。偶爾……」他停了一下,接著說下去時語調稍稍有些改變,「偶爾還會登些別的東西。」
赫爾克里·波洛沒吭聲。費裡埃繼續說道:「最近這兩個星期,那本刊物一直在暗示將要揭發‘政界最高層’的一樁頭號醜聞。‘揭露貪汙腐敗和營私舞弊的驚人事實’。」
赫爾克里·波洛聳了聳肩,說道:「不過是慣用的伎倆。大肆炒作一番,等到真正公佈了,讀者會大失所望。」
費裡埃冷冷地說道:「這次可不會讓他們失望。」
赫爾克里·波洛問道:「這麼說來,您已經知道他們要揭露什麼了?」
「有相當一部分是準確的。」
愛德華·費裡埃停頓片刻,然後講起來。他仔細而有條有理地勾勒出了事情的大致情況。
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涉及無恥的詐騙、投機倒把,以及挪用黨內資金等多項指控。所有這些指控都是針對前首相約翰·漢麥特的。他們要揭露他是一個不誠實的流氓,一個騙取公眾信任的超級騙子,他利用職權謀得大量私利。
首相那平靜的話音最後停了下來。內政大臣呻吟了一聲,氣急敗壞地說道:「太惡毒了——惡毒至極!佩瑞那個傢伙,就是這份垃圾小報的編輯,應該被槍斃!」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這些所謂揭發材料是要在《透視新聞》上發表嗎?」
「是的。」
「你們打算採取什麼措施呢?」
費裡埃慢慢地說道:「這構成了對約翰·漢麥特的人身攻擊。他有權控告這家週刊誹謗。」
「他打算這樣做嗎?」
「不打算。」
「為什麼不呢?」
費裡埃說道:「這可能正是《透視新聞》求之不得的。他們可以吸引廣大的公眾關注。他們會辯解說這是媒體的報道自由,而且那些有爭議的言論都是真實的。這整件事就會持續暴露在公眾的關注之下。」
「可是如果案件進展對他們不利,他們就會遭受慘重的損失啊。」
費裡埃慢慢地說道:「案件可能不會對他們不利。」
「為什麼?」
喬治爵士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真的認為——」
愛德華·費裡埃卻搶先說道:「因為他們打算刊登的都是……事實。」
喬治·康威爵士呻吟了一聲,對這種反議會發言風格的坦率十分惱火。他喊道:「愛德華,親愛的夥計。我們當然不承認……」
愛德華·費裡埃疲憊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他說道:「遺憾的是,喬治,有些時候必須得道出赤裸裸的真相。此時就是。」
喬治爵士大聲說道:「您明白的,波洛先生,這一切都得嚴格保密。一個字也不能——」
費裡埃打斷他的話,說道:「波洛先生明白這一點。」他又慢慢往下說道,「波洛先生可能不知道的是,人民黨的前途危在旦夕。波洛先生,約翰·漢麥特曾經就是人民黨的化身,他代表著英國人民的主張,代表著正派和誠實。從來沒有人認為我們卓越非凡。我們也曾把事情弄糟,也犯過錯誤,但是我們始終代表著竭盡全力做好工作的傳統——我們也代表著基本的誠實。我們的災難是,那個作為我們領袖的人,那個人民當中的老實人,那個傑出人物,結果竟是個當代最惡劣的騙子。」
喬治爵士又呻吟了一聲。
波洛說道:「您以前對此毫不知情嗎?」
那張疲憊的臉上又閃過一絲苦笑,費裡埃說道:「您可能不相信我,波洛先生,我跟其他人一樣完全被騙了。我一直都不能理解我妻子對她父親的那種古怪態度。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她瞭解她父親的本性。」
他停了一下,又說道:「當真相開始一點點暴露出來時,我真的嚇壞了,完全不敢相信。我們堅持讓我岳父立即以健康欠佳為由辭職,然後我們就開始著手……清理這團烏七八糟的事,可以這麼說吧?」
喬治爵士又呻吟了一聲。
「簡直就是奧革阿斯的牛棚!」
波洛聞言一怔。
費裡埃說道:「我擔心的是,我們在面對這樣一項赫拉克勒斯式的艱鉅任務時實在力不從心。真相一旦公佈,會立刻激起全國上下的強烈反應。政府會垮臺。接下來就要舉行全國大選,埃弗哈特和他的政黨完全有可能重新掌權。您知道埃弗哈特的政策吧。」
喬治爵士氣急敗壞地說道:「一個喜歡煽動鬧事的傢伙,一個徹頭徹尾的煽動者。」
費裡埃嚴肅地說道:「埃弗哈特很有能力,但他魯莽好鬥,而且一點也不老練機智。他那些追隨者庸碌無能,優柔寡斷。這樣一來,很可能會形成獨裁統治的局面。」
赫爾克里·波洛點了點頭。
喬治爵士抱怨道:「要是能把這整件事捂住的話……」
首相緩慢地搖了搖頭,那是一種表示挫折的動作。
波洛問道:「您不相信這事可以捂住嗎?」
費裡埃說道:「我請您來,波洛先生,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的。我認為茲事體大,知道的人太多,根本不可能不了了之。我們目前只有兩個辦法,直說就是:要麼動用武力,要麼採取行賄手段——但都不敢指望能成功。內政大臣把我們的麻煩比作清掃奧革阿斯的牛棚。波洛先生,我們需要的是洪流的沖刷,自然界強大的破壞力。實際上除非奇蹟出現,否則不可能辦到。」
「這事確實需要一位赫拉克勒斯那樣的英雄。」波洛說道,帶著滿意的表情點了點頭。
他又補充道:「請記住,我的名字是赫爾克里……」
愛德華·費裡埃說道:「您能再現奇蹟嗎,波洛先生?」
「您就是為此召見我的,對吧?因為您認為我有可能辦到?」
「的確是的……我意識到,要挽救眼下的局勢,只能通過一些奇特的、非正統的辦法才行。」
他停頓了片刻,又說道:「不過,波洛先生,您也許會從道德角度看待這個問題吧?約翰·漢麥特是個騙子,他的行徑必須加以揭露。在不誠實的基礎上有可能建立起一個誠實的體系嗎?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我想盡力去試一下。」他突然苦笑了一下,「政治家通常都會拼命保住權力。」
赫爾克里·波洛站了起來,說道:「先生,我在警界多年的經驗讓我一向對政治家評價不高。如果約翰·漢麥特還在任,我絕不會沾手這事——不,連一根指頭都不會去碰一碰。但我對您有所瞭解。曾經有一位真正了不起的人,一位當代最偉大的科學家和最有頭腦的人,告訴我說您是一個可靠的人。我願盡力而為。」
他鞠了一躬,便告退了。
喬治爵士脫口說道:「哼,真夠無禮的。」
但是愛德華·費裡埃卻微笑著說道:「這是一種讚譽。」
2
下樓的時候,赫爾克里·波洛被一位高個子的金髮女人攔住了。她說道:「請到我的客廳來一下,波洛先生。」
他鞠了一躬,跟著她走了進去。
她關上門,指著一把椅子請他坐下,還遞給他一支菸。她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從容不迫地說道:「您剛剛見過我的丈夫,他已經告訴您……關於我父親的事了吧?」
波洛仔細地端詳著她。他看到的是一位高個子女人,相貌端莊,臉上展現出個性和智慧。費裡埃夫人是個很受歡迎的人物。作為首相夫人,她自然具有相當的公眾關注度。不過大家說得最多的還是她的父親。黛格瑪·費裡埃代表了受歡迎的理想英國婦女的形象。
她是一位賢妻良母,與她丈夫一樣熱愛鄉間生活。她僅僅參加一些被公認為適宜婦女參加的社交活動。她衣著考究卻不張揚。她把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用在慈善事業上,發起救濟失業工人妻子的特殊計劃。她受到舉國上下的一致尊敬,也是黨內最寶貴的財富。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您一定非常焦急吧,夫人?」
「哦,是的……您不知道我多麼著急。多少年來我一直在擔心……會出事。」
波洛說道:「您一直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她搖了搖頭。
「一點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父親不是……不是大家所認為的那樣。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意識到他是個……騙子。」
她的聲調低沉而痛苦,她又說道:「而愛德華跟我結了婚……他早晚會因此失去一切的。」
波洛沉靜地問道:「您有敵人嗎,夫人?」
她驚訝地抬起頭望著他。「敵人?我想沒有。」
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道:「我覺得您有……」他接著又說道,「您有勇氣嗎,夫人?一場大戰即將到來,針對您丈夫,也針對您本人。您必須準備好保衛自己。」
她大聲說道:「我無關緊要。我只關心愛德華。」
波洛說道:「夫妻本是一體。請記住,夫人,您是愷撒的妻子。」
他看到她的臉色平復下來。她身體前傾,問道:「您打算讓我怎麼做?」
3
珀西·佩瑞,《透視新聞》週刊的編輯,正坐在寫字檯後面抽菸。
他是個小個子,長著一張黃鼠狼似的臉。
他用一種柔和而油滑的聲調說道:「我們會給他們爆一樁天大的醜聞。就這麼辦。太妙啦!妙呀!哦,老天!」
他的副手,一個瘦瘦的戴眼鏡的小夥子,不安地說道:「你一點也不擔心嗎?」
「擔心鐵腕手段嗎?他們不行,沒有那分膽量。況且這對他們也沒有什麼好處。我們會在這個國家、在歐洲、在美洲大肆宣揚,這一套沒用。」
另外那個小夥子說道:「他們現在一定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們會不會採取什麼措施?」
「他們會派人來好好談談——」
蜂鳴器響了,珀西·佩瑞拿起聽筒。「你說誰?好吧,讓他上來吧。」
他放下聽筒,咧嘴一笑。
「他們找了那個自命不凡的比利時偵探來對付咱們。他正上樓來幹他的活兒,想試試看我們肯不肯合作。」
赫爾克里走了進來。他的穿著打扮一絲不苟,上衣釦眼兒裡還別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珀西·佩瑞說道:「很高興見到您,波洛先生。您這是去阿斯考特的皇家跑馬場的路上路過我這裡吧?不是?我弄錯了?」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您過獎了。我只是想給人一個好印象罷了。」他毫無惡意地掃了一眼那位編輯的臉和有點邋遢的衣著,又說道,「尤其是一個人先天條件差的時候就更得注意儀表了。」
佩瑞簡短地問道:「您來找我有什麼事?」
波洛身子前探,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膝蓋,滿面春風地說道:「敲詐勒索唄。」
「你他媽的是什麼意思,敲詐勒索?」
「我聽說——訊息靈通的人告訴我說——時不時的,當你們打算在你們那份非常高雅的刊物上登載某些很有破壞性的報道時,你們的銀行賬戶上就會增加一小筆可觀的進項。而這樣一來,那些報道就不會刊登了。」
波洛把身子收了回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您有沒有意識到您講的這些相當於誹謗?」
波洛信心十足地微笑著,說道:「我敢肯定您並不反感。」
「我當然反感!說到敲詐勒索,你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曾經敲詐勒索過任何人。」
「沒有,沒有,這一點我敢肯定。您誤解我了,我不是在威脅您。我剛才只是想引出那個簡單的問題。要多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珀西·佩瑞說道。
「事關國家大計,佩瑞先生。」
兩位編輯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
珀西·佩瑞說道:「我是個革命者,波洛先生。我想要政治廉明,反對腐敗。你知道這個國家目前的政治局面嗎?純粹是奧革阿斯的牛棚,一點也不差。」
「啊哈!」赫爾克里·波洛說道,「你也用這個說法。」
「要清理這個骯髒的牛棚,」這位編輯接著說道,「只有靠公眾輿論的洪流。」
赫爾克里·波洛站起來說道:「我欣賞您的情感。」他又補上一句,「但很可惜您不需要錢。」
珀西·佩瑞連忙說道:「慢著,等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赫爾克里·波洛已經走出門了。
他為後面將要發生的事找到了理由,他不喜歡這些喜歡敲詐的傢伙。
4
埃弗瑞特·達什伍德是《支流》報社的一名職員,一個性格開朗的小夥子,他親切地拍了拍赫爾克里·波洛的後背。
他說道:「都是些髒東西,老夥計。我的只是沒那麼髒——僅此而已。」
「我並不是說您跟珀西·佩瑞是一丘之貉。」
「該死的小吸血鬼,他是我們這一行裡的汙點。如果辦得到的話,我們都想把他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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