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奧革阿斯的牛棚[1]

「正巧,」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我接了一個清理一起政治醜聞的小任務。」

「清理奧革阿斯的牛棚嗎,嗯?」達什伍德說道,「你辦不到的,夥計。唯一的希望是讓泰晤士河改道,把整個議會大廈沖走。」

「您真憤世嫉俗。」赫爾克里·波洛搖著頭說道。

「我瞭解這世道,就是這麼回事。」

波洛說道:「我想您正是我要找的人。您有一種無所顧忌的性格,您在這行是把好手,還喜歡幹些不同尋常的事。」

「你到底想要我幹什麼呢?」

「我有個小計劃要付諸行動。如果我的想法正確,將會有一件聳人聽聞的陰謀被揭露出來。我的朋友,這會成為你的報紙的獨家新聞。」

「沒問題。」達什伍德愉快地說道。

「那是一個破壞一位女子聲譽的卑鄙下流的陰謀。」

「越來越棒了!跟風流韻事有關的總會暢銷。」

「那就坐下來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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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在議論。

在小溫伯林頓區的「鵝與羽毛」餐廳裡。

「反正我不相信。約翰·漢麥特一向是一個誠實的人。他一直是。他跟別的那些政客不一樣。」

「所有騙子在被揭發之前人們都是這麼說他們的。」

「人們說他從與巴勒斯坦的石油生意上撈了上萬鎊。那是筆骯髒的交易。」

「他們那幫人都是一路貨色。骯髒的騙子,每一個都是。」

「埃弗哈特可不會那麼幹,他是個規矩的老派人。」

「呃,可我無法相信約翰·漢麥特是個壞人。你不能全信報紙上登的東西。」

「費裡埃的妻子是他的女兒。你看到報上登的關於她的事了嗎?」

他們仔細研讀起一份已經被翻得一塌糊塗的《透視新聞》上的報道:

愷撒的妻子嗎?我們聽說某位高官的夫人日前在一個奇特的場合被人發現。陪同她的是一名舞男。哦,黛格瑪,黛格瑪,你怎麼能如此淘氣?

一個鄉下口音的人慢慢說道:「費裡埃夫人不是那種人。舞男?那些從外國來的下流坯。」

另一個人說道:「女人很難預料。要我說的話,她們那幫女人沒有一個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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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在議論。

「可是,親愛的,我相信這完全是真的。娜奧美是從保羅那裡聽來的,保羅是從安迪那裡聽來的。那個女人簡直完全墮落了。」

「可她一向那麼老實規矩,做事得體,還時常為義賣會開幕剪綵啊。」

「那不過是偽裝罷了,親愛的,大家都說她是個色情狂。嗯,我的意思是,《透視新聞》上都登出來了!哦,當然不是明說,不過從字裡行間能看得出來。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得到這些訊息的。」

「你對那些政治醜聞怎樣看?他們還說她父親貪汙黨內資金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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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在議論。

「我不願意那樣想,羅傑斯夫人,但這是事實。我是說我一向認為費裡埃夫人是個很好的人。」

「那你認為這些可怕的事都是真的嗎?」

「我說過,我不願意那樣去想她。嗯,去年六月她剛主持過派爾契斯特區義賣會的開幕式。我當時離她很近,就像我現在離那張沙發這麼近。她的微笑是那麼討人喜歡。」

「是啊,可是我得說,無風不起浪啊。」

「嗯,當然,那倒也是。唉,老天,看來對誰都不能輕易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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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費裡埃面色蒼白、憔悴,他對波洛說道:「竟然這樣攻擊我的妻子!他們太卑鄙下流了——徹頭徹尾的卑鄙下流!我要對那份惡毒的小報採取行動!」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我建議你不要這樣做。」

「可是這些該死的謊言必須得制止啊。」

「您能肯定那些都是謊言嗎?」

「該死的,當然啊!」

波洛的腦袋稍稍歪向一邊,說道:「尊夫人怎麼說呢?」

費裡埃一時顯得不知所措。

「她說最好別理他們……可我不能不理啊,人人都在議論吶。」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沒錯,人人都在議論。」

9

隨後,各報均登出一條簡短的訊息:

費裡埃夫人近日出現了輕微的精神崩潰症狀。她已前往蘇格蘭休養,以便恢復健康。

各種猜測和謠言四起——據可靠訊息說費裡埃夫人不在蘇格蘭,也根本沒去蘇格蘭。

傳言,醜聞,費裡埃夫人的真實面貌,四處傳開了……

人們又在議論紛紛。

「我跟你說,安迪看到她了,就在那個可怕的地方!她喝醉了,要麼就是吸了毒,跟一個噁心的阿根廷舞男——雷蒙在一塊兒。就是這樣!」

更多的議論。

費裡埃夫人跟一個阿根廷舞男跑了;有人在巴黎看見了她,她還吸了毒;她已經吸毒很多年了,她還酗酒無度。

英國的正派思潮一開始並不相信這些傳言,可慢慢地,對費裡埃夫人的立場轉變了。看來這裡面確實有文章!這樣的女人不應當是首相夫人!

「一個無恥放蕩的女人,她就是那麼一個女人,不知羞恥的蕩婦!」

接著傳出了一些影像。

費裡埃夫人被人拍到在巴黎——仰面躺倒在一家夜總會里,親熱地摟著一個棕色皮膚、一臉壞相的黑髮小夥子的肩膀。

還有一些快照——在海灘上的半裸照片,腦袋枕在一個懶洋洋的小白臉的肩上。下面寫著:

費裡埃夫人樂陶陶……

兩天後,一項控告《透視新聞》週刊誹謗的訴訟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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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樁案子的原告方委託英國王室的法律顧問莫蒂默·英格伍德爵士提起控訴。莫蒂默爵士態度威嚴,義憤填膺,指出費裡埃夫人是一樁無恥陰謀的受害者,這項陰謀堪比大眾熟悉的大仲馬筆下的《王后的項鍊》裡那起著名的案件,書中的陰謀是要貶低民眾心目中瑪麗·安特瓦奈特王后的形象,眼下這樁陰謀也旨在貶損一位高貴而品德高尚的夫人的聲譽,她在這個國家的地位是愷撒的妻子。莫蒂默爵士以極其輕蔑的口吻談到法西斯分子和共產主義分子們如何運用眾所周知的陰險手段暗中破壞民主,接著他傳喚證人出庭做證。

第一位證人是諾桑伯里亞郡主教。

韓德森博士,諾桑伯里亞郡主教,英國教會里的一位知名人士,極盡聖職且人品正直。他性格開朗,為人寬厚,是個了不起的傳道士。所有了解他的人都深深地尊敬和愛戴他。

他走上證人席,發誓在所提到的那段日子裡,愛德華·費裡埃夫人跟他和他的妻子一直待在他的宅邸。費裡埃夫人因為忙於慈善事業而操勞過度,醫生建議她徹底休養一段時期。她的到訪一直保密,以避免引起媒體不必要的猜疑。

一位聲名顯赫的醫生在主教之後宣誓證明他曾經叮囑費裡埃夫人要徹底休養,避開一切煩擾。

一位當地醫生也出庭證明他曾在主教宅邸參與照料過費裡埃夫人。

下一位證人叫塞爾瑪·安德森。

她走上證人席時在整個法庭引起了一陣轟動。大家立刻意識到這個女人與愛德華·費裡埃夫人長得是何等的相像。

「你的名字是塞爾瑪·安德森嗎?」

「是的。」

「你是一名丹麥公民嗎?」

「是的,我家在哥本哈根。」

「你原先在那裡的一家咖啡館工作嗎?」

「是的,先生。」

「請你自己向法庭陳述一下三月十八日發生的事。」

「有一位先生來到櫃檯前,是一位英國先生,他告訴我說他為一家英國報社《透視新聞》工作!」

「你肯定他提到的報紙的名字是《透視新聞》嗎?」

「是的,我敢肯定。因為,您知道,一開始我還以為那是一份醫學報紙呢,但是看來不是。接著他告訴我說,有一位英國女電影演員要找一名替身,而我正合適。我不怎麼看電影,也不知道他說的那個明星,可他告訴我說,嗯,那位明星非常有名,她近來身體不大好,希望找個人代替她在公眾場合露露臉,為此她願意付很多錢。」

「那位先生答應給你多少錢?」

「五百英鎊,付我現金。開始我不相信,我覺得這可能是個騙局,可他當場就付給了我一半的錢,所以我就辭去了原來的工作。」

故事繼續發展,她被帶到巴黎,買了許多漂亮衣服,還配了一個「護衛」。「一位非常體貼的阿根廷紳士。很有教養,很有禮貌。」

很明顯,這個女人過得相當開心。她還飛到倫敦,由她那位棕色皮膚的騎士帶到一些夜總會去玩。她在巴黎跟他一起拍了些照片。她承認,她去過的有些地方不太好……實際上,不是正經地方!而且拍的一些照片,嗯,也不太正經。不過,他們告訴她說,這些玩意兒是「廣告宣傳」所需要的——而且雷蒙先生一直非常有教養。

在回答訊問時,她聲稱沒有人向她提起過費裡埃夫人這個名字,她也一點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冒充那位夫人。她沒想傷害任何人。她能證實出示給她看的那些照片是她在巴黎和裡維埃拉時拍的。

塞爾瑪·安德森的誠實是顯而易見的。很明顯她是個討人喜歡但是有點笨的女人。現在,當她瞭解了真相以後,大家都能清楚地看出她因整件事而十分不安,飽受困擾。

被告的辯護毫無說服力,只是瘋狂地否認跟安德森這個女人打過交道。那些照片是被送到倫敦辦事處的,而且說是真的。莫蒂默爵士的總結陳詞激起了大家的熱情。他把這整件事描述為一起卑鄙的政治陰謀,目的在於詆譭首相及其夫人的名譽。不幸的費裡埃夫人理應獲得大家的同情。

意料中的判決結果在空前熱鬧的場景中進行宣讀。被告方要為他們造成的傷害負擔鉅額賠償。當費裡埃夫人和她的丈夫及父親離開法庭時,受到了來自大批群眾的讚揚。

11

愛德華·費裡埃熱情地握著波洛的手。

他說道:「謝謝您,波洛先生,千恩萬謝。哼,《透視新聞》徹底完蛋了。骯髒的下流小報,他們被徹底打垮了。策劃這種卑鄙下流的陰謀,他們完全是罪有應得。居然陷害世界上最仁慈的人黛格瑪。多虧您設法揭穿了這整件惡毒的陰謀……您怎麼想到他們會利用一個替身呢?」

「這不是一個新花樣了,」波洛提醒他,說道,「在簡·德拉慕特一案裡,就有人成功冒充過瑪麗·安特瓦奈特。」

「我知道了,我得重讀一遍《王后的項鍊》。可您是怎麼找到他們僱用的那個女人的呢?」

「我去丹麥找她,果然找到了。」

「可為什麼要在丹麥找呢?」

「因為費裡埃夫人的祖母是丹麥人,她本人也明顯具有丹麥人的特徵。另外還有一些別的原因。」

「她們倆真是長得太像了。這真是個惡毒的主意!我真納悶,那個卑鄙小人是怎麼想出這個主意的?」

波洛微微一笑,說道:「他沒有。」然後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是我想出來的。」

愛德華·費裡埃目瞪口呆,問道:「我不明白。您這是什麼意思?」

波洛說道:「我們得回到比《王后的項鍊》還要古老的一個故事——清理奧革阿斯的牛棚。赫拉克勒斯借用的是一條河,也就是自然界的巨大力量。我們要把它現代化!如今什麼是自然界的巨大力量呢?性,對不對?從性的角度,最容易創造出暢銷的故事和吸引人的新聞。為人們提供與性有關的醜聞,遠比單純的政治騙局更吸引人。

「那麼,這就是我的任務!就像赫拉克勒斯建起一道水壩來讓河流改道一樣,我得先把自己的雙手伸進汙泥濁水裡去。我的一位新聞界的朋友幫助了我。他在丹麥四處尋找,終於找到了合適假扮的人。他接近她,裝作隨意地向她提起《透視新聞》,滿心希望她記住這個名字。她倒真的記住了。

「於是,發生了什麼事呢?汙泥濁水——大量的汙泥濁水!愷撒的妻子被潑了一身。人們對這事比對任何一樁政治醜聞都要感興趣。結果怎樣?哈,反作用出現了!美德得到了維護!那位純潔的婦女獲得了清白!浪漫和情感的巨浪清掃了奧革阿斯的牛棚。

「就算全國的報紙現在都刊登約翰·漢麥特侵吞公款的訊息,也沒有人會相信了。那會被認為是另一起貶損政府的政治陰謀。」

愛德華·費裡埃深吸了一口氣。事實上赫爾克里·波洛此生中沒有比這一刻更接近遭受身體攻擊的危險。

「我的妻子!你竟然膽敢利用她——」

幸運的是,費裡埃夫人本人在這一刻走進了房間。

「啊哈,」她說道,「一切進行得十分順利。」

「黛格瑪,難道你……一直都知道嗎?」

「當然,親愛的。」黛格瑪·費裡埃說道。

她微微一笑,是賢妻良母應有的溫柔的微笑。

「可你一直沒告訴我!」

「愛德華,如果我告訴了你,你就絕對不會讓波洛先生那麼做了。」

「我是不會同意的!」

黛格瑪微笑著說道:「我們也是那麼認為的。」

「我們?」

「我和波洛先生啊!」

她衝著赫爾克里·波洛和她的丈夫微微一笑,接著說道:「我在親愛的主教那裡休養得非常好,現在我感到精力充沛。有人請我下個月到利物浦去參加一艘新的戰列艦的命名儀式,我認為那會是一件很受歡迎的事呢。」

歐律斯透斯安排的第五項任務是在一天之內打掃乾淨奧革阿斯的牛棚。奧革阿斯是厄利斯的國王,他的牛棚裡有三千頭牛,三年未清掃,歐律斯透斯安排此項任務也是為了羞辱赫拉克勒斯。後來赫拉克勒斯藉助阿爾費斯河(alfeios)和派奈歐斯河(pineios)沖刷牛棚,完成了任務。

奧革阿斯事前答應赫拉克勒斯,若他成功,就贈予他三百頭牛,事成之後他卻反悔了。於是赫拉克勒斯殺死了他,並讓菲勒烏斯繼承王位。

這兩位均曾任英國首相。

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法國大革命後與路易十六均被處死於斷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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