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厄律曼託斯的野豬[1]

1

為了完成第三件赫拉克勒斯的任務,赫爾克里·波洛來到了瑞士,他覺得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裡,不如藉此機會遊覽一下至今還沒去過的幾處地方。

他在夏蒙尼度過了舒適的幾天,又在蒙特勒消磨了一兩天,接著動身前往安德瑪特,這是幾位朋友高度評價過的地方。

然而安德瑪特並沒使他感到愉快。它坐落在山谷盡頭,被雲霧籠罩、冰雪覆蓋的山峰圍住。波洛莫名感到呼吸困難。

「我可不能待在這裡。」赫爾克里·波洛心裡想道。這時,他瞥見了登山纜車,決定上去看看。

纜車先上到萊阿溫,接著到考魯謝,最後抵達海拔一萬英尺的羅切斯雪山。

波洛無意到那麼高的地方去,心想到萊阿溫看看就夠了。

可他並沒有估計到在人生中影響力巨大的意外因素。纜車開動後,售票員來到波洛面前查票。他檢視車票後用一把樣子嚇人的剪票夾在車票上打了個孔,然後鞠了一躬,把票還給了波洛。與此同時,波洛感覺到有一個紙團跟車票一起被塞進了他的手中。

赫爾克里·波洛揚了揚眉毛,隨後不動聲色地慢慢展開了紙團。紙上用鉛筆匆匆寫著:

這副小鬍子是不可能認錯的!我向您致敬,親愛的同事。如果您願意,能不能幫我一個大忙?您一定看過報上登載的沙裡一案吧?殺人犯馬拉舍有很大可能要在羅切斯雪山跟他的同夥碰面——在這世上最不可思議的地方!當然整件事也有可能是子虛烏有——不過我們的訊息來源很可靠,總會有人多嘴,對不對?所以請您留意一下,我的朋友。請跟在那兒的德魯埃警督聯絡。他是個可靠的人,但他沒法跟睿智的赫爾克里·波洛相比。一定要抓住馬拉舍,我的朋友,這非常重要——還要生擒活捉。他不是人,而是一頭瘋狂的野豬,一名當今世界最兇險的殺手。我沒敢冒險在安德瑪特跟您說話,因為擔心自己可能一直被人監視。此外,如果您看上去只是個旅客的話,行動起來也更加方便。祝狩獵成功!您的老朋友——勒曼泰。

赫爾克里若有所思地愛撫著自己的唇髭。的確,誰也不會認錯赫爾克里·波洛的小鬍子。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的確在報上看到過沙裡案件的詳細報道——巴黎的一位著名出版商被人冷酷地謀殺了。兇手身份業已查清,馬拉舍,一個臭名昭著的賽馬賭博團伙中的一員。他曾涉嫌多起兇殺案,但這一次他的罪行被徹底證實。他逃跑了,據信已逃離法國,歐洲各國的警察正在聯手捉拿他。

現在,據說馬拉舍一夥要在羅切斯雪山碰面……

赫爾克里·波洛緩緩地搖了搖頭,百思不得其解。因為羅切斯雪山海拔在雪線以上,山上有一家酒店,位於高懸在山谷之上的一道巖脊上,只能通過纜車與外界連線。酒店每年六月開始營業,但要到七八月才會有大量的遊客光顧。進出這裡極不方便,一個人如果被追到了那裡,就等於落入了陷阱。一夥匪徒居然選擇這樣一個地點聚會,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但是既然勒曼泰說他的訊息來源十分可靠,他很可能是對的。赫爾克里·波洛敬重瑞士警察局的這位警官,認為他是個能幹而可靠的人。

一定有什麼未知的因素迫使馬拉舍選擇了這個遠離文明世界的約會地點。

赫爾克里·波洛嘆了口氣。捕捉一個無情的殺人兇手與愉快的假期生活可是格格不入。坐在扶手椅裡開動腦筋才更符合他的風格,而不是在山嶺之間捕捉一頭野豬!

一頭野豬——這是勒曼泰用的字眼,這可真是奇怪的巧合……

他喃喃自語道:「難道這就是赫拉克勒斯的第四樁豐功偉績,厄律曼託斯的野豬?」

他默默地、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同行的乘客。

在他對面,坐著一位美國遊客。他的衣服、大衣和手提包的樣式,他那主動又友好的態度和陶醉於窗外景色的天真表情,包括他手中的旅遊指南都出賣了他,無不暴露出他是個生平第一次來歐洲旅遊的美國小地方出來的人。波洛判斷,一兩分鐘之後這人就會開口搭話,他那副急切的渴望表情不會讓人弄錯。

車廂另一邊坐著一位看起來身份不俗的高個子男人,他頭髮灰白,長著一個大鷹鉤鼻子,正在讀一本德語書。他的手指靈活穩健,像音樂家或外科醫生的手。

再遠一點坐著三個同樣型別的男人:羅圈腿,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粗野氣質。他們正在玩紙牌。再過一會兒,他們可能會邀一個陌生人加入牌局。剛開始,那個陌生人也許會贏,可隨後牌運就會逆轉。

這三個人本身倒不算太異常,唯一不尋常的是他們出現的地方。

這種人你可能會在去賽馬會的火車上或是一艘普通輪船上遇到,可是在一輛幾乎空蕩蕩的纜車上——很不尋常。

車廂裡還有一位乘客——一名婦女。她高高的個子,皮膚黝黑,長著一張美麗的面孔——一張曾經表情豐富的臉,眼下卻冷若冰霜、面無表情。她誰也不看,一直盯著下方的山谷。

沒過多久,正像波洛所料,那個美國人開口了。他說他名叫施瓦茲,這是他第一次到歐洲旅行。他說歐洲的風景簡直太棒了。他對西壅古堡印象深刻,但認為巴黎作為一座名城沒什麼了不起的——過於誇大其詞了——他去了女神遊樂廳、盧浮宮和巴黎聖母院,發現那些餐館和咖啡廳裡沒人會正確地演奏狂熱的爵士樂。他認為香榭麗舍大街相當不錯,他喜歡那裡的噴泉,尤其是被燈光照亮時。

沒有人在萊阿溫和考魯謝下車。很明顯車廂裡的乘客都要去羅切斯雪山。

施瓦茲先生解釋了一下自己去那裡的原因。他說自己一直希望能到高高的雪山上游覽。一萬英尺相當不錯——他聽說在那麼高的地方連雞蛋都煮不熟。

施瓦茲先生以發自真心的天真友好之情力邀車廂那邊的那位高個子灰髮紳士一起聊天,可是後者只從夾鼻眼鏡上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接著看手上的書。

施瓦茲先生又主動向那位膚色黝黑的女士提議換一下座位——他解釋說,坐在這邊她可以更好地觀賞美景。

也許她聽不懂英語,反正不管怎樣,她只是搖搖頭,腦袋又往大衣的毛皮領子裡縮了縮。

施瓦茲先生小聲對波洛說:「一個女人獨自旅行,沒人為她照管行李,真的很不合適。一個女人出門旅行,需要人們多加照應。」

赫爾克里·波洛回想起自己在歐洲大陸遇見的某些美國婦女的情況,表示贊同。

施瓦茲先生嘆了口氣。他發現這個世界不太友好。他那雙棕色的眼睛明白地表露出這一點:彼此之間多一點友好又有什麼害處呢?

2

在這個遠離人世或者說超脫世俗的地方受到一位穿著大禮服和漆皮鞋的經理接待,不知怎的讓人覺得有點荒謬可笑。

酒店經理是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子,舉止莊重,歉意連連。

剛進入旅遊季節……熱水裝置有毛病……一切都還沒進入正常運營的狀態……當然,他會竭盡全力……工作人員還沒到齊……面對意料之外的遊客,他有些不知所措。

所有這些都是以職業化的溫文爾雅的方式表達出來的,可是波洛卻在文雅的表象背後捕捉到一絲強烈的不安。這個人儘管故作輕鬆,卻很不自在,他在擔心什麼事。

午餐在一間可以俯瞰那深不可測的山谷的狹長房間裡進行。此時僅有一名侍者,名叫古斯塔夫,他業務嫻熟,動作老練又靈巧。他四下穿梭,不時給客人一些點菜和酒水方面的建議。那三個粗俗的傢伙坐在一張桌邊,用法語又說又笑,聲音越來越大。

那個老好人約瑟夫啊!小丹尼斯怎麼樣啦,老兄?還記得奧特爾那匹把咱們都坑了的劣馬嗎?

他們興高采烈,個性鮮明——卻跟這個地方很不搭調!

那個長著漂亮面孔的女人獨自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前,誰也不看一眼。

波洛在休息廳裡閒坐著,經理來到他身邊,偷偷對他說道:「先生,您千萬別以為這家酒店經營慘淡。現在還不到旺季,七月底之前都沒什麼人到這裡來。那位女士,先生您也許注意到了吧?她每年的這個時候都來。她丈夫三年前登山時遇難了。真是相當悲慘的事情。他們倆的感情非常深。她總在旺季開始之前到這裡來——這樣安靜些。算是一種憑弔緬懷吧。那位上了歲數的先生是一位著名的醫生,卡爾·盧茲醫生,他是從維也納來的。他說他到這裡來是為了安靜地休養。」

「這裡的確很寧靜。」赫爾克里·波洛說道,「可那邊的先生們呢?」他指的是那三個粗魯的人,「你覺得他們也是來尋求寧靜的嗎?」

經理聳了聳肩,雙眼又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他含糊地說道:「哦,遊客嘛,總想找點新鮮感……這種海拔,也是一種新鮮的感覺吧。」

波洛心想,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的感覺。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明顯加快了,腦海中忽然愚蠢地冒出一句兒歌:「高居人世間上方,像個茶盤放天上。」

施瓦茲來到休息廳,一看到波洛,頓時兩眼放光,立刻來到他跟前。

「我剛才在跟那位醫生聊天。他的英語說得馬馬虎虎。他是個猶太人,納粹把他從奧地利趕了出來。我得說,那幫傢伙簡直是瘋了!這位盧茲醫生可是位相當了不起的人物,我想他是個……神經學專家,心理分析學家……那類的吧。」

他又看向那個高個子女人,後者正在眺望窗外冷峻的群山。他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從侍者口中得知了她的姓名。她是格朗迪埃夫人,她丈夫登山時遇難了,她就是為了這個到這裡來的。我覺得咱們該想點辦法,讓她別再這麼難過了,您覺得呢?」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試圖這麼做!」

但是,施瓦茲先生的友愛精神卻是不屈不撓的。

波洛看到他努力打破僵局,又看到他遭到冷酷無情的回絕。他們倆在燈光的映襯下一起站了片刻。那個女人比施瓦茲還高,她頭往後仰,表情冷峻。

波洛沒聽到她說了什麼,可是施瓦茲回來時顯得垂頭喪氣。

「說什麼都沒用。」他說道,接著又惆悵地說,「我總覺得我們大夥兒聚到了一起,沒有理由不友好相處。您同意嗎,先生?要知道,我還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呢。」

「我姓波利耶,」波洛說道,又補上一句,「我在里昂做絲綢生意。」

「我給您一張我的名片,波利耶先生,歡迎您以後來噴泉鎮。」

波洛接過名片,用手拍拍口袋,喃喃說道:「啊,真不巧,我身上沒帶著名片……」

這天夜裡,波洛在睡覺前又仔細讀了一遍勒曼泰的信,然後把它仔細摺好,放回錢包裡。上床睡覺時他自言自語道:「怪事……我想這會不會……」

3

侍者古斯塔夫為赫爾克里·波洛送來早餐的咖啡和麵包圈,並特地為咖啡道歉。

「先生,您一定能理解吧?在這樣的海拔高度,咖啡很快就沸騰了,但沒法煮得真正滾燙。」

波洛輕聲道:「人必須堅忍地面對大自然的變幻莫測。」

古斯塔夫輕聲說道:「先生真是位哲學家。」

他走到門口,但沒有出去,而是朝門外匆匆瞥了一眼又把門關好,回到了波洛的床邊。他說道:「您是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嗎?我是警察局的德魯埃警督。」

「哦,」波洛說道,「我已經在懷疑這一點了。」

德魯埃壓低了聲音。

「波洛先生,出了很嚴重的事情。纜索發生了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波洛坐了起來,「什麼樣的意外事故?」

「沒有傷到人。事故是在夜裡發生的,可能是自然原因造成的——一場小規模的雪崩卷下的碎石,不過也有可能是人為破壞,現在還不知道。不管怎樣,都得過好多天才能修好,眼下我們跟外界徹底斷絕聯絡了!離旺季還早,雪也挺厚,根本不可能跟下面的山谷取得聯絡。」

赫爾克里·波洛在床上坐了起來,輕聲說道:「這可太有意思了。」

探長點了點頭。

「沒錯,」他說道,「這說明我們總監的情報是正確的。馬拉舍在這裡有個約會,他採取了行動,確保這次約會不受干擾。」

赫爾克里·波洛不耐煩地喊道:「但是這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我同意,」德魯埃警督攤開雙手,說道,「這不符合常理——可就是發生了。馬拉舍這個傢伙是個不同尋常的人物!我個人……」他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個人認為他瘋了。」

波洛說道:「一個瘋子,同時還是個殺人兇手!」

德魯埃冷冷地說道:「這一點兒也不好玩。我同意。」

波洛慢慢說道:「但是如果他要在這裡約會,在這個高聳在冰天雪地之間的懸崖上,那就說明馬拉捨本人已經在這裡了,因為與外界的聯絡中斷了。」

德魯埃平靜地說道:「我明白。」

兩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波洛問道:「盧茲醫生……他會不會是馬拉舍?」

德魯埃搖了搖頭。

「我不這麼認為。盧茲醫生確有其人,我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一位聲名顯赫的要人。這裡的這位跟照片上的非常像。」

波洛輕聲說道:「如果馬拉舍是個喬裝改扮的行家,就可以巧妙地扮演那位醫生。」

「沒錯。可馬拉舍是那樣的人嗎?我從沒聽說過他善於喬裝打扮。他不是條陰險狡詐的蛇,他是頭瘋狂的野豬,兇殘、可怕,只知道一味蠻幹。」

波洛嘆道:「儘管如此……」

德魯埃迅速表示贊同。「哦,沒錯,他是個逃犯,他不得不喬裝打扮。所以他可能——實際上他一定得——多多少少把自己偽裝一下。」

「您有沒有他的資料?」

對方聳了聳肩。

「只有大致的材料。官方的貝蒂榮照片和體貌資料原定今天要寄給我的。我只知道他三十歲上下,身材中等,個子偏高,膚色較黑,沒有顯著特徵。」

波洛聳了聳肩。

「這樣的描述可以套用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那個美國人施瓦茲怎麼樣?」

「我正想問您這一點呢。您跟他說過話了,而且我想您跟英國人、美國人都一起生活過。乍看之下,他就是個普通的美國遊客。護照沒問題。有點怪的是他為什麼選擇這個地方——不過美國人旅遊一向叫人難以揣摩。您本人是怎麼看的呢?」

赫爾克里·波洛困惑地搖了搖頭,說道:「不管怎樣,表面上看起來,他是個沒有惡意,相反有點熱心過度的傢伙。他可能有點討人嫌,不過很難把他看成是個危險人物。」波洛接著說道,「這裡還有另外三個旅客呢。」

警督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突然變得熱切起來。

「沒錯,他們正是咱們在尋找的那類人。波洛先生,我敢發誓,那三個傢伙一定是馬拉舍的同夥。他們一看就是賽馬場上的惡棍!而且可能那三人當中有一個就是馬拉捨本人。」

赫爾克里·波洛沉思著,回憶起那三張面孔。

其中一人長著張寬臉,眉毛下垂、下巴肥碩——粗鄙而殘忍。另一個體形精瘦,一張尖尖的長臉上掛著兩隻冷酷無情的眼睛。第三個是個面色蒼白的傢伙,有點花花公子的神態。

沒錯,這三個人當中很可能有一個是馬拉舍,但如果是這樣,就有一個嚴重的問題:為什麼?為什麼馬拉舍跟他的兩個同夥要一道來這樣一處高山上的絕境呢?會晤完全可以安排在一處不那麼稀奇古怪而且更加安全的地方——一家咖啡館、一個火車站、一座擁擠的電影院、一處公園,任何一個有很多出口的地方都行,不必在這白雪皚皚、遠離人間的高山上。

他把部分想法講給德魯埃警督聽,後者毫不猶豫地表示贊同。

「沒錯,實在是稀奇,毫無道理可言。」

「而且,如果要在這裡碰面,為什麼還結伴同行呢?不,真的,這毫無道理。」

德魯埃帶著不安的神情,說道:「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就必須考慮一下第二種可能:這三個人都是馬拉舍的同夥,他們到這裡來是為了會見馬拉捨本人。那到底誰是馬拉舍呢?」

波洛問道:「酒店裡的員工呢?」

德魯埃聳了聳肩。

「基本上沒有什麼員工。有個做飯的老太婆和她的老伴兒傑克——我想他們倆已經在這裡幹了五十年了。原本還有個侍者,不過他的職務現在由我來充當,就這麼幾個人。」

波洛說道:「經理是知道您的身份的吧?」

「這是自然,需要他的合作。」

「您有沒有注意到,」赫爾克里·波洛說道,「他看起來心神不寧?」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德魯埃。他若有所思地說道:「沒錯,的確如此。」

「也許只是因為被捲入警方的調查而感到不安吧。」

「但是您覺得也許還有別的原因?您覺得他也許……知道些什麼?」

「我只是有這個想法而已。」

德魯埃陰鬱地說道:「我倒想……」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道,「您覺得能讓他說出來嗎?」

波洛深表懷疑地搖了搖頭,說道:「我認為最好別讓他知道我們的懷疑。只要對他多加註意就行了。」

德魯埃點了點頭,轉向房門。

「您沒有什麼建議嗎,波洛先生?我……我知道您的名望。在我們這個國家,大家都聽說過您的大名。」

波洛困惑地說道:「暫時沒有什麼建議。我一直想不出理由——在這個地方碰面的理由。說到底,又有什麼理由要碰面呢?」

「為了錢。」德魯埃乾脆地說道。

「這麼說,那個可憐的沙裡不僅遭到殺害,還被搶劫了?」

「是的,他身上有一筆數目可觀的現金不見了。」

「您認為碰面的目的是為了分錢?」

「這是最明顯的理由。」

波洛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不錯,可為什麼要在這兒呢?」他接著慢慢地說道,「對罪犯碰面來講,這兒大概是最糟糕的地方。不過倒是個跟女人幽會的好地方……」

德魯埃熱切地向前邁了一步,興奮地說道:「難道您認為……」

「我認為,」波洛說道,「格朗迪埃夫人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我認為任何人都會為了她而爬上一萬英尺的——如果她提出了這樣的建議的話。」

「要知道,」德魯埃說道,「這倒是很有意思。我從沒考慮過她會跟這個案子有什麼聯絡。畢竟,她已經連續好幾年都到這個地方來了。」

波洛輕聲說道:「沒錯……所以她的出現不會引起懷疑。而這可能就是選中這裡作為會見地點的緣故吧,是不是?」

德魯埃興奮地說道:「您可真有想法,波洛先生。我會從這個角度調查一下的。」

4

這一天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幸運的是酒店裡的物資儲備很充足,經理讓大家不必擔心,一切供應都可以確保無憂。

赫爾克里·波洛努力想跟卡爾·盧茲醫生談談,卻遭到了拒絕。醫生明確地表示心理學是他的專業,他不打算跟業餘愛好者討論這門學問。他坐在一個角落裡,讀著一本厚厚的關於潛意識的德語專業書,不時做些筆記、加點評註。

赫爾克里·波洛走到外面,漫無目的地四處轉了轉,轉到了廚房。在這裡他跟那個老頭兒傑克聊了起來。傑克脾氣暴躁又多疑,不過他的老婆,那個廚娘,就隨和多了。「真走運,」她對波洛說道,「存了一大批罐頭。」不過她本人並不喜歡吃罐頭食品——價格貴得要命,裡面又有什麼營養呢?慈悲的上帝從來沒想叫人們靠吃罐頭食品活命。

話題轉到酒店員工這方面。客房女僕和其他服務員要七月初才到,不過接下來的三個星期也沒人來,或者說幾乎沒人來。大多數旅客上來吃頓午餐就下去了,她跟傑克和一名侍者可以輕鬆應付。

波洛問道:「古斯塔夫來之前,這裡還有一名侍者嗎?」

「是的,不過是個差勁的侍者,既沒有技巧,又沒有經驗。根本不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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