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厄律曼託斯的野豬[1]

「古斯塔夫頂替他之前,他在這兒幹了多久?」

「只幹了幾天——不到一週。當然,他被辭退了我們一點也不驚訝。早晚的事嘛。」

波洛輕聲問道:「他沒抱怨一番嗎?」

「哦,沒有,他悄沒聲息地走了。他還想怎樣?這是一家高檔酒店,必須服務周到啊。」

波洛點了點頭,問道:「那他去哪兒了?」

「您說那個羅伯特嗎?」她聳了聳肩,「肯定又回到他原來幹活兒的那家小咖啡館去了唄。」

「他是坐纜車下去的嗎?」

她納悶兒地望著他。

「當然了,先生,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下去嗎?」

波洛問道:「有人看見他走了嗎?」

老兩口都睜大眼睛瞪著他。

「啊?難道您認為還有人為他那麼一個小畜牲送行嗎?還要辦一個隆重的告別儀式嗎?各人都有各人的事要做啊!」

「說得也對。」赫爾克里·波洛說道。

他慢慢走開,邊走邊抬頭望著頭頂上方的建築結構。這座大型酒店目前只有一側開放,另一側的許多房間都閒置著,門窗緊閉,沒人進去……

他轉過拐角,差點兒跟那三個玩牌的傢伙中的一個撞個滿懷。是那個面色蒼白、兩眼無神的傢伙,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波洛,咧開嘴露出了牙齒,像匹惡馬。

波洛從他身邊走過,接著往前走。前面有個人影——是那位身形高挑優美的格朗迪埃夫人。

他緊趕幾步追上了她,說道:「纜索出了事故真讓人心煩。我希望,夫人,這沒給您帶來什麼不便吧?」

她答道:「這對我來說無關緊要。」聲音非常深沉,地地道道的女低音。

她沒看波洛一眼就轉身從一扇側門走進了酒店。

5

赫爾克里·波洛很早就上床睡覺了。午夜過後,他被吵醒了。

有人正撥弄他房門上的鎖。

他坐起來,開啟了燈。就在這時,門鎖被撬壞,房門大開。三個人站在那裡,正是那三個玩紙牌的傢伙。波洛覺得他們有點醉醺醺的。他們帶著一種傻乎乎的兇狠勁兒。他看到了剃刀的寒光。

塊頭最大的那個傢伙朝前走過來,叫囂著:「你這個臭偵探!呸!」

他吐出一連串髒話。三個傢伙朝床上這個手無寸鐵的人步步進逼過來。

「咱們把他切了吧,夥計們。呃,馬駒子們?咱們給偵探先生的臉開個天窗。他可不是今天晚上的頭一個!」

他們穩穩地步步進逼——手上的剃刀閃閃發光……

這時,出人意料地響起了一個來自大洋彼岸的清脆聲音。

「舉起手來!」

他們轉過身去。施瓦茲,身穿一套極為鮮豔的條紋睡衣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把自動手槍。

「舉起手來,夥計們。我槍法很準。」

他扣了一下扳機,一顆子彈從大個子耳邊呼嘯而過,嵌進了木頭窗框。

三雙手迅速地舉了起來。

施瓦茲說道:「能幫個忙嗎,波洛先生?」

赫爾克里閃身下了床。他繳下了三人手上閃光的兇器,又搜遍他們全身,確認他們身上沒有其他武器。

施瓦茲說道:「現在聽著,齊步走!順走廊走,那邊有個儲物間,裡邊沒有窗戶。就是那兒。」

他把那三個人趕進去,用鑰匙把他們鎖在了裡面。然後他轉身面對波洛,話音裡流露出欣喜之情。

「要不是露了一下這玩意兒!您知道,波洛先生,家鄉有人笑話我,因為我說要帶一把槍到國外去。‘你這是想上哪兒去啊?’他們問我,‘去叢林嗎?’可現在,先生,該我笑了。您見過比這幫惡棍更粗野的人嗎?」

波洛說道:「親愛的施瓦茲先生,您來得正是千鈞一髮的時候。這簡直就像是舞臺上的一齣戲!我可欠您一個大大的人情。」

「沒什麼。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該把這幾個傢伙交給警察,可現在偏又辦不到!這可真是麻煩。咱們最好還是去跟經理商量一下吧。」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哈,經理。我想咱們應該先跟那名侍者——古斯塔夫——商量一下。沒錯,那位侍者古斯塔夫其實是一名警探,是德魯埃警督的化名。」

施瓦茲瞪著他說道:「所以他們才那麼幹!」

「誰幹了什麼啊?」

「這幫惡棍第二個才來找的您。他們已經把古斯塔夫砍傷了。」

「什麼?」

「跟我來。那位醫生正忙著照料他呢。」

德魯埃的房間是頂層的一間小屋。盧茲醫生穿著睡袍,正忙著給傷者的臉纏上紗布。

他們走進去時他轉過頭來。

「啊!是你啊,施瓦茲先生。這事真歹毒。他們簡直是屠夫!滅絕人性的禽獸!」

德魯埃一動不動地躺著,隱隱發出呻吟聲。

施瓦茲問道:「他情況危險嗎?」

「他死不了,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可他絕不能說話,絕不能激動。我已經把傷口包紮好了,沒有敗血症的危險。」

三人一起離開了房間。施瓦茲問波洛:「您剛才說古斯塔夫是名警官?」

赫爾克里·波洛點了點頭。

「可他到酒店這兒來幹什麼呢?」

「他受命追捕一個非常危險的罪犯。」

波洛用寥寥數語解釋了一下情況。

盧茲醫生說道:「馬拉舍?我在報上看到過這個案件。我很想見見那個傢伙,這裡面有點深奧的心理變態現象!我很想了解他童年時代的詳細情況。」

「對我來說,」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我很想知道此時此刻他在什麼地方。」

施瓦茲說道:「難道他不是咱們鎖在儲物間裡的那三個人中的一個嗎?」

波洛用一種不滿意的語氣說道:「有可能……嗯,可我,我不敢肯定……我倒有個想法……」

他停了下來,盯著腳下的地毯。那是一張淺黃褐色的地毯,上面有許多鐵鏽色的印子。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腳印——我想這是踩過血跡的腳印。從酒店沒人住的那邊踩過來的。快!咱們得趕緊到那邊去一趟!」

另外兩人跟著他通過一扇旋轉門,沿著一條佈滿灰塵的昏暗走廊走去。他們轉過拐角,一路沿著地毯上的腳印來到一扇半開著的門前。

波洛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

他驚恐地尖叫了一聲。

這是一間臥室,床有人睡過,桌上放著一個盛著食物的托盤。

地板中央躺著一具男人的屍體,身材中等,個子偏高,遭受了野蠻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兇殘攻擊。他的雙臂和胸口上有十餘處傷口,頭和麵部幾乎被砍得稀爛。

施瓦茲從嗓子眼兒裡發出一聲驚叫,他扭過頭去,似乎差點兒吐了出來。

盧茲醫生也用德語驚叫了一聲。

施瓦茲有氣無力地問道:「這傢伙是誰?有人知道嗎?」

「我猜,」波洛說道,「這兒的人管他叫羅伯特。一個非常不中用的侍者……」

盧茲走近了一點,彎腰俯視屍體。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一樣東西。

死者的胸口處彆著一張紙,上面用墨水草草寫著:

馬拉舍再也殺不了人。也不能再搶劫他的朋友了!

施瓦茲突然喊道:「馬拉舍?這麼說,他就是馬拉舍!可他為什麼要跑到這個偏僻的地方來呢?您為什麼又說他叫羅伯特呢?」

波洛說道:「他在這裡裝扮成一名侍者——從各方面來講都是個很蹩腳的侍者。因此他被解僱時沒人感到驚訝。他離開了這兒,據說是回到安德瑪特去了。但是沒人看見他離開。」

盧茲醫生用他那緩慢而低沉的聲調問道:「那麼……您認為發生了什麼事?」

波洛答道:「我認為這就解釋了經理那緊張不安的神情。馬拉舍一定給了經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作為賄賂,好允許他偷偷留下來並藏在酒店暫時不用的房間裡……」

他又若有所思地說道:「可經理對此並不高興。哦,真的,他一點也不高興。」

「馬拉舍就一直住在不開放的這一側,除了經理,誰也不知道嗎?」

「看來是這樣的。要知道很可能就是這麼回事。」

盧茲醫生問道:「那他怎麼被殺了?誰殺了他呢?」

施瓦茲大聲說道:「這很簡單。他原本該跟同夥分那筆錢,可他沒分。他欺騙了他們。他跑到這個偏僻的地方先避一下風頭。他以為這裡是世上他們最不可能想到的地方,可他錯了。不知怎的,他們探聽到了風聲,就一路追了過來。」他用鞋尖碰了一下那具屍體,「然後就把他給了結了——就像這樣。」

赫爾克里·波洛喃喃道:「沒錯,這跟咱們想象的那種碰面大不一樣。」

盧茲醫生煩躁地說道:「你們說的這些都很有意思,可我關心的是我們目前的處境。這裡有個死人,我手邊還有個傷員,藥品很有限,我們現在又與世隔絕!這種局面還要持續多久啊?」

施瓦茲加上一句。「而且儲物間裡還鎖著三個殺人犯吶!這真是一個我想稱為‘蠻有意思’的局面。」

盧茲醫生問道:「我們該怎麼辦?」

波洛說道:「首先,咱們得抓住經理。他不是一個罪犯,只是個貪財的傢伙,也是個膽小鬼。咱們讓他幹什麼他都會幹的。我的好朋友傑克和他的老伴兒或許可以提供些繩索。那三名歹徒必須得關在一個我們可以嚴密看守的地方,直到救援趕到。我想施瓦茲先生那把自動手槍能幫助我們的計劃有效執行。」

盧茲醫生又問道:「我呢?我能幹點什麼?」

「您,醫生,」波洛嚴肅地說,「盡最大努力照顧您的傷員。我們其他人都得堅持不懈地保持警惕,同時等待救援。沒有別的辦法了。」

6

三天以後,有一小隊人在清晨時分來到酒店門口。

赫爾克里·波洛興高采烈地開啟了前門。

「歡迎,老夥計!」

警察總監勒曼泰先生雙手緊緊抓住波洛的手。

「哦,我的朋友,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向您致敬啊!這起驚人的事件,你們都經歷了什麼樣的心情變化啊!我們在下面也無比焦慮、擔心——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擔心。沒有無線電,沒有任何聯絡辦法。可您用日光反射訊號器傳遞了訊息,真是天才之舉!」

「哪裡,哪裡。」波洛努力讓自己顯得謙虛一點,「畢竟,人類的發明失效了,你只得回頭求助於大自然。天上總是有太陽的嘛!」

這一小隊人相繼走進酒店。勒曼泰說道:「沒人想到我們會來吧?」他的笑容中透著嚴肅。

波洛也微微一笑,說道:「沒人!大家都以為索道還沒完全修好呢!」

勒曼泰激動地說道:「啊,今天是個了不起的日子。您覺得沒問題吧,肯定是馬拉舍嗎?」

「肯定是馬拉舍,錯不了。跟我來。」

他們來到樓上。一扇門被開啟,施瓦茲穿著睡衣走了出來。看到這群人,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聽到了說話聲。」他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赫爾克里·波洛誇張地說道:「救援到了!隨我們一起來,先生。這是個了不起的時刻。」說完就往上層走去。

施瓦茲說道:「您是要去看德魯埃嗎?順便問一句,他怎麼樣啦?」

「盧茲醫生昨天晚上說他恢復得很好。」

他們來到德魯埃房間的門前。波洛把門一把推開,宣佈道:「先生們,這就是你們要抓的那頭野豬。把他活生生地帶走吧,千萬注意,別讓他逃脫斷頭臺。」

床上躺著的那個人臉仍舊被紗布包著,他驚慌地想要跳起來。但是幾名警官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讓他動彈不得。

施瓦茲困惑地驚呼道:「可他是侍者古斯塔夫——他是德魯埃警督啊。」

「他是古斯塔夫,沒錯,可他不是德魯埃。德魯埃是最開始的那個侍者,也就是那個被關在酒店不營業的那一側的侍者羅伯特。那幫歹徒襲擊我的那天晚上,馬拉舍把他殺了。」

7

早餐時,波洛向困惑不解的美國人慢慢解釋整件事。

「要知道,總有些事情是你所瞭解的——在你的職業生涯中瞭解得很清楚。譬如說,一名偵探和一名殺人兇手之間的區別!古斯塔夫不是一名侍者——這一點我打從一開始就懷疑了。但是同樣的他也不是一名警察。我一輩子都在跟警察打交道,我瞭解他們。他在外行人面前可以冒充一名警探,可在一個曾經當過警察的人面前就不好辦了。

「所以,我立刻就懷疑上他了。那天晚上,我沒喝我那杯咖啡,把它全倒掉了。我做得很明智。夜裡,一個男人進入我的房間,以為我已經被麻醉藥蒙倒了,就放心大膽地搜查我的房間。他搜遍了我的東西,在我的錢包裡找到了那封信——我就是有意放在那裡讓他找到的!第二天早晨,古斯塔夫端著咖啡進入我的房間。他向我打招呼,直呼我的姓名,信心十足地扮演他的角色。可他很焦急——極為焦急——因為不知道怎的警察知道了他的蹤跡!知道他在哪兒了,這對他來說可是個天大的災難。打亂了他的全部計劃。他被困在這裡,如同甕中之鱉。」

施瓦茲說道:「這個該死的蠢貨居然跑到了這裡!為什麼呢?」

波洛嚴肅地說道:「這件事不像您認為得那麼蠢。他需要,迫切地需要一個遠離人世、可以靜養的地方。他可以在這裡跟某個人碰面,辦一件事。」

「什麼人?」

「盧茲醫生。」

「盧茲醫生?他也是一名歹徒嗎?」

「盧茲醫生倒真是那位盧茲醫生,但他不是個神經學專家,也不是心理分析專家。他是一名外科醫生,我的朋友,一名專門做頜面部手術的外科醫生。他就是為此到這裡來會見馬拉舍的。他被趕出了祖國,現在十分困頓。有人付給他一大筆錢讓他到這裡來見一個人,並用他的外科技術改變那個人的外貌。他也許已經猜到那個人可能是個罪犯,但即便是那樣,他也打算對此視而不見。考慮到這一點,他們不敢冒險在國外的某家療養院做這件事。但是在這兒,除了個別遊客以外,剛進入旅遊季是不會有什麼人來的。這兒的經理正缺錢,很容易賄賂。因此這兒可以說是最理想不過的地點了。

「然而,我要說,事情出了岔子。馬拉舍被出賣了。預定來這兒與他會合並照護他的那三個保鏢還沒趕到,但是馬拉舍立即採取了行動。那個化裝成侍者的警官被綁架並關押了起來,馬拉舍取而代之。那夥匪徒設法破壞了纜索,是為了爭取時間。接下來的那天夜裡,德魯埃被害,屍體上別了一張紙。他們原本希望等跟外界恢復聯絡後,德魯埃的屍體可以被當作馬拉舍從而埋掉。盧茲醫生及時地進行了手術。但是有一個人需要滅口,那就是赫爾克里·波洛。所以那夥人被派來襲擊我。衷心感謝您,我的朋友!」

赫爾克里·波洛瀟灑地向施瓦茲鞠了一躬,後者說道:「這麼說,您真的是赫爾克里·波洛了?」

「正是在下。」

「您根本沒被那具屍體騙住嗎?一直知道那不是馬拉舍?」

「當然。」

「那您為什麼不早點兒說呢?」

赫爾克里·波洛的臉色突然變得嚴峻起來。

「因為我要確保把真正的馬拉舍交給警察。」

他輕聲說道:「要生擒活捉那頭厄律曼託斯的野豬……」

歐律斯透斯安排的第四項任務是活捉厄律曼託斯山的野豬。厄律曼託斯山位於阿卡迪亞,曾是百獸母胎的聖地,也曾是阿爾忒彌斯的住所。這裡有一頭殘暴的野豬,關於它的來歷有各種說法,一說一旦城裡的百姓觸怒天神,天神就會讓這頭野豬下來糟蹋田地。一說野豬是阿波羅派去殺死阿佛洛狄特的情人阿多尼斯的,因為阿波羅的兒子厄律曼託斯山因偷看阿佛洛狄特洗澡而被神降罪變成瞎子。另有一個流傳更為廣泛的說法是這頭野豬是阿瑞斯變的,因為他嫉妒阿多尼斯,於是變成野豬殺死了他。

赫拉克勒斯在完成這項任務之前去求助了師父喀戎,喀戎告訴他把野豬引至積雪中,赫拉克勒斯成功將野豬帶給歐律斯透斯,後者嚇得躲了起來並命令赫拉克勒斯快把野豬帶走,赫拉克勒斯最終把野豬扔進了海里。這次冒險途中還涉及一些故事,雖版本各不相同,但總體來說就是赫拉克勒斯解放了普羅米修斯,從而對日後產生了深遠影響。

夏蒙尼(chamonix)位於法國境內,蒙特勒(montrenx)和安德瑪特(andermatl)位於瑞士,都是著名度假地。

雪線(snowline)指冰川、雪山冰雪累積和融化平衡之處,亦即永久性積雪的下限,以海拔高度表示。通常是指高山的某一個常年積雪的高度,因在山下向山上遠眺之時,常看到積雪的雪線上下分明,故有雪線之稱。

阿爾方斯·貝蒂榮是法國刑事偵查學家,他創立了一種根據年齡、骨骼特徵結合攝影及指紋學等資料鑑定身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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