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卡迪亞的牝鹿[1]

1

赫爾克里·波洛使勁兒跺著雙腳想暖和一下。他衝著手掌哈氣,雪花在他唇髭的末梢融化成水,滴了下來。

有人敲了敲門,隨即進來一名客房女僕。她是個呼吸平緩、體格健壯的鄉下姑娘,充滿好奇地盯著赫爾克里·波洛。可能她這輩子還從沒見過一位像他這樣的客人呢。

她問道:「是您打了鈴嗎?」

「是的,請給我生上火,好嗎?」

她走了出去,很快就拿來了報紙和木柴,跪在那個維多利亞式的壁爐前生起火來。

赫爾克里·波洛還在跺著腳,甩動胳膊,朝凍僵的手指哈氣。

他有點惱火,因為他的車——一輛昂貴的「麥薩羅·格拉茲」牌汽車——行駛起來沒有他期望得那麼完美。他的私人司機、一位享受著可觀薪水的小夥子,也沒能把問題解決。那輛車在一條岔路上拋錨了,離得最近的房子也有一英里半遠,這時天又下起了雪。赫爾克里·波洛被迫穿著他平時穿的那雙鋥亮的漆皮鞋走了一英里半的路,來到位於河邊的哈特利·迪思村——這個村子在夏天時是一派活潑的景象,冬天卻死氣沉沉。黑天鵝旅店的老闆看到有顧客光顧也頗感詫異,他費盡口舌勸說來客去當地的汽車修理站租一輛車繼續趕路。

赫爾克里·波洛斷然拒絕了這個建議。這不符合他那拉丁人的節儉習性。租一輛車?他已經有一輛車了——一輛大轎車,昂貴得很。要趕路回城,他非得乘那輛車不可,絕不乘別的車。另外,就算汽車很快就能修好,他也不想在這大雪天裡急著趕路,而想等到明天早晨再走。他想要一間客房,一團溫暖的爐火,還要一頓晚餐。店老闆嘆著氣把他領進一間客房,派女僕去生起爐火,然後便退下去跟他妻子商量籌備晚餐的事。

一小時以後,赫爾克里·波洛把腳伸向那團溫暖舒適的爐火,對剛剛吃完的晚餐表現出寬宏大量的胸懷。說實在的,牛排太硬了,還淨是脆骨;甘藍不新鮮還煮老了,水漬漬的;馬鈴薯的芯硬得像石頭;隨後上的煮蘋果和蛋奶糕也乏善可陳。乳酪硬邦邦的,餅乾倒軟綿綿的。不管怎麼樣,赫爾克里·波洛安詳地望著跳動的火焰,品嚐著那杯可勉強稱為咖啡的泥湯,心裡想著:吃飽喝足了總比餓著肚子強,而且經歷了穿著漆皮鞋在雪地裡的艱難跋涉後,此刻坐在壁爐前烤火,簡直就是進了天堂!

有人敲門,接著那名客房女僕進來了。

「對不起,先生,汽車修理站的那個人想見見您。」

赫爾克里·波洛和藹地說道:「那就讓他上來吧。」

姑娘咯咯笑著退了出去。波洛寬容地想,這個姑娘對他的描述想必能為她和她的朋友在接下來的冬日裡增添不少的樂趣。

又有人敲門,是與之前不同的敲門聲。波洛喊道:「進來。」

他欣賞地望著剛剛進來的小夥子,後者站在那兒,看起來很不自在,手裡擰著自己的便帽。

波洛心想,這可真是他所見過的最英俊的人類範本之一了,一位外表宛如希臘神祇的單純小夥子。

小夥子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先生,您那輛車已經被拖到修理站了。我們已經找到了毛病,用一個小時左右就能修好。」

波洛問道:「出了什麼毛病啊?」

小夥子熱情地講起一堆技術細節。波洛輕輕點著頭,可是並沒在聽。他醉心於欣賞那完美的體形。想想如今到處都是些假裝正經的獐頭鼠目之輩,他暗自讚歎道:沒錯,就像是一位希臘神祇——一個阿卡迪亞的年輕牧羊人。

小夥子驀地停了下來。赫爾克里·波洛擠了擠眉毛。剛才他被對方的俊美所折服,此刻他重拾平日的理性,抬起頭,好奇地眯起了眼睛。

「我明白。對,我明白。」他頓了頓,又說道,「您剛才講的情況,我那位司機已經跟我說過了。」

小夥子臉紅了,手指緊張不安地抓著便帽,結結巴巴地說:「是的……呃……是的,先生,我知道。」

赫爾克里·波洛繼續溫和地說道:「可您還是想親自來跟我說一說,對嗎?」

「呃……是的,先生,我想我還是親自來一趟比較好。」

波洛說道:「那您可真是太認真負責了。謝謝您。」

最後那句話裡送客的意思雖然委婉但很清楚,不過他覺得對方並不打算走。他猜對了。小夥子站在那兒沒動。

他的手指痙攣,揉搓著那頂花呢便帽,用更低沉而害羞的聲音說道:「呃……容我問一句,先生。是這樣的吧,您是那位有名的偵探——您是赫爾克里·帕瑞特先生對吧?」他小心翼翼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波洛說道:「沒錯。」

小夥子臉上泛起緋紅,說道:「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一篇介紹您的文章。」

「是嗎?」

現在小夥子已是滿臉通紅,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痛苦和懇求。

赫爾克里·波洛幫了他一下,他柔聲問道:「怎麼了?您有什麼事要問我嗎?」

話匣子一下子開啟了。

「我想您會認為我太冒失了,先生。但是您碰巧來到這裡……嗯,對我來說是絕對不能錯過的好機會。我看過不少關於您和您那些高明的事蹟的報道。無論如何,我想,不如就問問您吧。問一問也沒什麼壞處,是吧?」

赫爾克里·波洛搖了搖頭,說道:「您有事要我幫忙?」

他點了點頭,用沙啞而害羞的聲音說道:「是……是有關一位年輕姑娘的事。您……您能不能幫我找到她?」

「找到她?這麼說……她不見了?」

「是的,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坐直了身子,尖銳地說道:「的確,我也許可以幫到你。可是你該找的人是警察啊。這是他們的職責,而且他們比我更有辦法。」

小夥子活動了一下雙腳,不好意思地說道:「我不能那麼做,先生。不是那種事情。這麼說吧,這件事比較離奇。」

赫爾克里·波洛注視他片刻,然後指著一把椅子說:「好吧,那就坐下來談談吧——您叫什麼名字?」

「威廉姆森,先生,泰德·威廉姆森。」

「坐下吧,泰德。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謝您,先生。」小夥子往前拉了拉椅子,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邊上,兩眼依舊像小狗那樣流露出乞求的神情。

赫爾克里·波洛柔聲道:「說吧。」

泰德·威廉姆森深吸了一口氣。

「嗯,您看,先生,是這麼一回事。我只見過她一次。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實姓,也不瞭解她的任何情況。我寄給她的信也給退回來了,所有這一切都太離奇了。」

「從頭說起,」赫爾克里·波洛說道,「彆著急。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訴我。」

「好的,先生。您知道草坪別墅嗎,先生,就是過橋以後,河邊上的那幢大房子?」

「我對此一無所知。」

「那是喬治·桑德菲爾德爵士的產業。每年夏天他都在那兒過週末、辦聚會——辦了不少的聚會,都成規律了。每次都有許多女演員之類的人參加。嗯,去年六月,他家裡那臺收音機出了毛病,叫我去修理。」

波洛點了點頭。

「我就去了。爵士帶著客人們到河邊遊玩去了,廚師出門了,男僕也跟著去伺候午餐、準備飲料什麼的。房子裡只有那個姑娘——她是一位女客人的女僕。她開門讓我進去,帶我到放收音機的地方。我修理的時候她就一直待在旁邊。我們就聊了起來……她叫妮塔,她是這麼跟我說的,是一個到那裡做客的俄羅斯舞蹈演員的女僕。」

「她是哪國人,英國人嗎?」

「不是,先生。我覺得她像是法國人,口音有點怪,不過英語講得還不賴。她……她挺友好的,過了一會兒,我問她那天晚上能不能出來一起去看電影,可她說她的女主人可能要她伺候。不過接著她又說下午稍早的時候倒是可以出來一下,因為那些老爺太太要晚些時候才從河邊回來。總而言之,那天我沒請假就在外面待了一下午,還為這事差點兒被解僱。我們倆就沿著河邊散步。」

他停了下來,嘴角掛著一絲微笑,眼神迷濛。

波洛輕聲問道:「她很漂亮,是吧?」

「她可以說是您所見過的最美的人。她的頭髮金光閃閃,飄起來就像金色的翅膀;她走起路來是那種蹦蹦跳跳的輕快樣子。我……我……嗯……我立刻就愛上了她,先生。我不是說著玩兒的,先生。」

波洛點點頭。小夥子接著說道:「她說她的女主人過兩週還會再來,我們約好了到時候再見。」他停了一下,「可她卻沒來。我在她說好的地方等她,可一直不見她的人影,後來我壯著膽子到那幢房子去找她。人家說,那位俄國太太倒是在那裡,她的女僕也在。他們就把她叫了出來,可是她一出來,哎呀,那根本不是妮塔!而是一個樣子狡猾的黑黑的姑娘——簡直差遠了。他們管她叫瑪麗。‘你找我嗎?’她皮笑肉不笑地問我。她想必看出我大吃一驚。我問她是不是那位俄國太太的女僕,我說她不是我先前見過的那一位,她就笑了,說先前那個女僕突然被辭退了。‘辭退了?’我問,‘為什麼啊?’她聳聳肩,攤開兩手。‘我怎麼知道?’她說,‘我當時又不在。’

「嗯,先生,我大吃一驚,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可是後來,我又鼓起勇氣去找那個瑪麗,請她幫我弄到妮塔的地址。我沒讓她知道其實我連妮塔姓什麼都不知道。我答應她如果她辦到了,就送她一樣禮物——她是那種不會白給你幫忙的人。後來,她真給我弄到了,是一個倫敦北部的地址。於是我就給妮塔寫了封信寄去,可信沒多久就被退回來了——是郵局退回來的,上面草草地寫著‘查無此人’。」

泰德·威廉姆森停了下來,那雙寧靜的深藍色眼睛望著波洛,他又接著說道:「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吧,先生?這不是警察能管的事。可我想找到她。我不知道該從何著手。如果……如果您能幫我找到她,」他的臉更紅了,「我……我存了點兒錢。我能付給您五英鎊……十英鎊也行。」

波洛輕聲說道:「我們暫且不談錢的事情。首先考慮下這一點——那個姑娘,妮塔,她知道您的姓名和工作地點嗎?」

「知道,先生。」

「如果她想的話,是能跟您聯絡上的,對吧?」

泰德慢慢地說道:「是的,先生。」

「那您不覺得……也許——」

泰德·威廉姆森打斷了他。「您的意思是,先生,我愛上了她,可她並不愛我,是不是?也許是這樣的……但是她喜歡我——她真的喜歡我,她不只是鬧著玩兒的……其實我一直在想,先生,這一切可能都是因為某種原因。您明白的,先生,她整天跟那麼一群人混在一起。沒準兒她遇上了點兒麻煩,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您是說她可能懷了孩子嗎?是您的孩子嗎?」

「不是我的,先生,」泰德臉紅了,「我們之間沒有不正當的關係。」

波洛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小聲說道:「如果真像您想的那樣,您還要找她嗎?」

泰德·威廉姆森又變得滿臉通紅,說道:「是的,我還要找她,這是肯定的!如果她願意的話,我想跟她結婚。我不在乎她處於什麼樣的困境!只要您能試著幫我找到她,可以嗎,先生?」

赫爾克里·波洛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頭髮像金色的翅膀。’嗯,我想這倒像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三樁豐功偉績……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發生在阿卡迪亞……」

2

赫爾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看著泰德·威廉姆森費了很大力氣在紙上寫出來的名字和地址:

上蘭富街十七號十五室,瓦萊塔小姐

他很想知道在這個地址能否查出點什麼來,不過他對此不抱希望。但這是泰德能提供給他的唯一線索了。

上蘭富街十七號在一條骯髒卻還算體面的街道上。波洛敲門後,一個睜不開眼睛的矮胖女人開了門。

「瓦萊塔小姐在嗎?」

「她啊,早就走了。」

門正要關上時波洛連忙朝門裡邁了一步。

「也許您能給我她現在的住址?」

「我不知道。她沒留下地址。」

「她是什麼時候走的?」

「去年夏天。」

「您能不能告訴我具體時間?」

波洛右手捻著兩枚半克朗的硬幣,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咔嗒聲。那個眼睛睜不開的女人的態度神奇地柔和了起來,變得異常和藹可親了。

「哦,我當然願意幫助您,先生。讓我想想看啊。八月,不對,還要早些……七月——沒錯,一定是七月。大概是七月的第一個星期。她走得很匆忙。回義大利去了,我想是的。」

「這麼說她是義大利人?」

「沒錯,先生。」

「她有一陣子給一位俄國舞蹈演員做女僕,對不對?」

「沒錯。薩慕琳娜女士還是什麼的。她在泰斯比安劇院跳芭利,大家都對她著了魔。她是一位大明星。」

波洛說道:「您知道瓦萊塔小姐後來為什麼不幹了嗎?」

那個女人猶豫一下,說道:「這可說不好,真的。」

「她是被解僱的,對不對?」

「嗯……我想可能是吵架了吧!不過要知道,瓦萊塔小姐是不會提起這件事的。她可不是那種隨便跟人說事的人。但她被這事氣瘋了。她脾氣很兇——十足的愛大利人——她那雙黑眼睛總愛瞅來瞅去的,活像要捅你一刀子似的。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可不敢招惹她!」

「您真的不知道瓦萊塔小姐現在的住址嗎?」

那兩枚半克朗硬幣又鼓舞人心地咔嗒作響了起來。

回答倒是真情實意的。

「我真希望我知道才好,先生。我太樂意告訴您啦,可是——她匆匆忙忙走了,沒留下地址,就是這麼回事!」

波洛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3

安布羅斯·萬德爾終於不再熱情地介紹即將上演的芭蕾舞劇的舞臺佈景,輕輕鬆鬆地提供了不少資訊。

「桑德菲爾德?喬治·桑德菲爾德?下流東西!金錢滾滾進入他的腰包,可大家都說他是個騙子。一匹黑馬!跟一位舞蹈演員有染?當然了,親愛的,他跟卡特琳娜打得火熱。卡特琳娜·薩慕申卡。您一定看過她的表演吧?哦,老天——真是絕妙。美妙的技藝。《圖翁內拉的天鵝》——您一定看過這出戲吧?是我設計的佈景!還有德布西,要麼就是曼寧的那出戲,《林中小鹿》,她跟麥克·諾夫金跳雙人舞。諾夫金跳得太棒了,是不是?」

「她是喬治·桑德菲爾德爵士的朋友嗎?」

「是的,她常跟他到河邊他的別墅去度週末。我相信他辦過許多非凡的聚會。」

「親愛的朋友,您能不能介紹我跟薩慕申卡小姐認識?」

「可她現在不在這兒了,老兄,她突然到巴黎或是什麼別的地方去了。知道嗎,據說她是個布林什維克間諜什麼的——我本人倒不信這種話,可您知道人們都喜歡這麼瞎傳。卡特琳娜總是裝作自己是個白俄人——她父親是位親王或是大公爵——都是老一套!這樣可以更受人歡迎嘛。」萬德爾停了下來,接著又回到他本人感興趣的話題上,「就像我剛剛講的,想要把握《拔示巴》這部劇的神韻,你必須得沉浸到閃米特人的傳統裡去,我是這樣來表現的——」

他興高采烈地繼續講了下去。

4

赫爾克里·波洛設法安排了同喬治·桑德菲爾德爵士的會面,但一開始就不太順利。

這位被安布羅斯·萬德爾稱為「黑馬」的喬治爵士顯得有點不自在。他身材矮小粗壯,有一頭粗硬的深色頭髮,脖子上有一圈肥肉。

他說道:「嗯,波洛先生,您找我有什麼事呢?呃……我想咱們以前沒見過面吧?」

「是的,沒見過面。」

「哦?那是什麼事呢?我承認我還真有點好奇。」

「哦,很簡單,我想向您打聽點事。」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四大魔頭》《謀殺啟事》《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無人生還》《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