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卡迪亞的牝鹿[1]

對方不自在地笑了笑。

「是要我提供點內部訊息嗎,嗯?沒想到您對金融也感興趣。」

「不是商場上的事,是想打聽某位女士的情況。」

「哦,一個女人。」喬治·桑德菲爾德爵士朝後靠在扶手椅背上。他似乎不那麼緊張了,語氣也輕鬆自在了許多。

波洛說道:「我想您認識卡特琳娜·薩慕申卡小姐吧?」

桑德菲爾德笑了。

「認識,一個迷人的尤物。可惜她離開倫敦了。」

「她為什麼離開倫敦?」

「親愛的老兄,這我可不大知道。我想是跟經紀人鬧翻了吧。要知道她有點喜怒無常——純粹是那種俄羅斯人的脾氣。抱歉我沒法幫到您,而且我也完全不知道她目前在哪兒。我沒和她保持聯絡。」

他站了起來,話音裡帶著送客的意思。

波洛說道:「我急著要找的不是薩慕申卡小姐。」

「是嗎?」

「是的,我是想打聽一下她的女僕。」

「她的女僕?」桑德菲爾德瞪著波洛反問道。

波洛說道:「您也許還記得她的女僕吧?」

桑德菲爾德又顯得很不自在了,他侷促不安地說:「老天爺,不記得了,我怎麼會記得呢?當然,我記得她倒是有過一個……我得說,是個壞丫頭,鬼鬼祟祟,到處亂打聽。我要是您的話,那個丫頭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她就是個天生愛說謊的丫頭。」

波洛輕聲說道:「這麼說來,您還是比較瞭解她的了?」

桑德菲爾德連忙說道:「只是有那麼點印象,僅此而已……連她的名字也不大記得了。讓我想想看,好像是叫瑪麗還是別的什麼——不行,恐怕我沒法幫您找到她。抱歉。」

波洛輕聲說道:「我已經從泰斯比安劇院打聽到她名叫瑪麗·海林——還有她的地址。可是喬治爵士,我現在說的是在瑪麗·海林之前伺候薩慕申卡小姐的那個女僕。我說的是妮塔·瓦萊塔。」

桑德菲爾德瞪著眼睛,說道:「我完全不記得這個人。我就記得那個叫瑪麗的,一個賊眉鼠眼的黝黑丫頭。」

波洛說道:「我說的那個姑娘去年六月在您的草坪別墅。」

桑德菲爾德生氣地說:「好吧,我只能說我不記得她了。我也不記得當時卡特琳娜帶來過一個女僕。我想您大概弄錯了。」

赫爾克里搖了搖頭,他不認為自己弄錯了。

5

瑪麗·海林那雙精明的小眼睛飛快地掃了波洛一眼,又迅速移開。她的語氣很平穩。「先生,我很清楚地記得薩慕申卡小姐是去年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僱用我的。她原來的那個女僕突然離開了。」

「你知道那個女僕為什麼離開了嗎?」

「她走得……很突然——我就知道這些了!可能是因為病了之類的原因。小姐沒有提起過。」

波洛說道:「你認為你那位女主人容易相處嗎?」

姑娘聳了聳肩,說:「她情緒很不穩定,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有時候她情緒低落,不說話也不吃東西。有時候又高興得發瘋。那些舞蹈家都是這樣的,喜怒無常。」

「喬治爵士呢?」

姑娘警覺地抬起頭來,眼神中帶著一種令人討厭的意味,說道:「哦,喬治·桑德菲爾德爵士嗎?您想知道他的事嗎?其實您真正想打聽的就是他吧?方才提到那個女僕只是個藉口,對不對?哼,喬治爵士,我可以告訴您許多關於他的有意思的事情。我可以告訴您——」

波洛打斷了她的話:「沒這個必要了。」

她瞪著他,大張著嘴,兩眼流露出生氣而失望的神情。

6

「我總是說您什麼都知道,亞歷克西斯·巴弗魯維奇。」赫爾克里·波洛用最恭維的語調小聲說道。

他暗自想,他的這第三件赫拉克勒斯式的任務居然需要跑這麼多腿、見那麼多人,遠遠超乎想象。這樁尋找失蹤女僕的小事是他所接辦過的耗時最長,也最為困難的案件。每條線索都是一經核查就斷了,最後毫無結果。

今晚,這個案件又把他帶到了巴黎的薩莫瓦爾餐廳,老闆亞歷克西斯·巴弗魯維奇伯爵自詡瞭解文藝界發生的每件事。

眼下他正自鳴得意地點了點頭,說:「沒錯,沒錯,我知道——我一向什麼都知道。你問我她到哪兒去了,那個嬌小的薩慕申卡,那個優美的舞蹈演員?哦,她可真是個人物,那個小不點兒。」他將手指按在唇邊,「火熱而不羈!她本來應當很有前途——本可以成為她那一代人裡的首席芭蕾舞蹈家,可是忽然間一切都結束了。她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到世界盡頭去了——很快,唉!用不了多久,大家就會忘掉她了。」

「那她如今在哪兒呢?」波洛問道。

「在瑞士。在阿爾卑斯山的瓦格瑞。那些乾咳不止和日漸消瘦的人都去那裡。她會死的,沒錯,會死的!她有一種聽天由命的天性,她肯定會死掉的。」

波洛咳嗽一聲,打斷了對方那不祥的讖語。他只想得到資訊。

「您也許湊巧記得她有個女僕?一個叫妮塔·瓦萊塔的女僕?」

「瓦萊塔?瓦萊塔?我記得有一次見過一個女僕——在火車站,我正送卡特琳娜去倫敦。她好像是個從比薩來的義大利人?沒錯,我敢肯定她是個從比薩來的義大利人。」

赫爾克里呻吟了一聲。

「這麼一來,」他說道,「我還得去一趟比薩了。」

7

赫爾克里·波洛站在比薩的公墓裡,低頭望著一座墳墓。

就是這裡,他的尋訪之旅到達了終點——在這處卑微的土堆下面,安息著一位曾經給別人帶來了歡樂的姑娘。她曾令一位單純的英國修車工怦然心動、朝思暮想。

對那段突如其來的不尋常的戀情來說,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吧。現在這個姑娘將永遠活在那個年輕人的記憶裡,永遠是六月的一個下午那令人心醉的幾個小時裡的樣子。再也不用面對不同國籍、不同標準引起的摩擦,再也不會有幻想破滅的痛苦。

赫爾克里·波洛傷感地搖了搖頭。他回想起自己跟瓦萊塔家人的談話。那位長著鄉下人面孔的寬臉母親,那位正直而極度悲傷的父親,那個一頭黑髮、倔強的妹妹。

「很突然,先生,非常突然。雖然這些年來她時不時覺得肚子疼……大夫沒給我們別的選擇,他說必須立刻做闌尾炎手術,接著就把她帶去了醫院……嗚……嗚……麻醉以後她就再也沒醒過來。」

這位母親抽泣著,喃喃道:「卞卡是個那麼聰明的姑娘。年紀輕輕的就死了,真叫人難過……」

赫爾克里在心裡回味著這句話:年紀輕輕的就死了……

這就是他得給那個小夥子——那個充滿信任地向他求助的小夥子——帶回去的訊息。

「你和她沒有緣分,我的朋友,她年紀輕輕的就死了。」

他的尋訪到此結束了——斜塔的輪廓映在天邊,春天裡的第一批花朵綻放出濃淡不一的白色,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勃勃生機和快樂生活。

是不是春天的活力和激情讓他如此反感,從而不情願接受這個結局呢?也許是別的什麼事?波洛的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騰:一段話、一個措辭、一個姓名?整件事結束得過於乾脆了,情節過於絲絲入扣了?

赫爾克里·波洛嘆了口氣。他得再做一次旅行,消除任何可能的疑問。他得去阿爾卑斯山的瓦格瑞一趟。

8

這裡,他想到,可真是世界的盡頭了。皚皚的白雪,零星散佈的茅舍和小屋,每間屋子裡都住著一個正在垂死掙扎、動彈不得的人。

他終於來到了卡特琳娜·薩慕申卡面前。他見到她的時候她躺在床上,深陷的面頰上帶著明顯的紅暈,細長而骨瘦如柴的雙手伸在被子外面,波洛腦海深處的一段記憶被觸動了。他一直沒能記住她的名字,但曾經看過她的舞蹈——她那高超的藝術曾使他著迷而深陷其中,反而忘了藝術本身。

他記得麥克·諾夫金演的獵人,在安布羅斯·萬德爾設計的驚人而夢幻的森林裡旋轉跳躍。他記得那隻飛奔著的可愛小鹿——一個長著犄角和閃閃發光的銅蹄的金髮尤物,永遠在讓人追逐,永遠讓人渴望佔有。他記得她最後被箭射中,受了傷,倒下了。麥克·諾夫金迷茫地站在那裡,懷中抱著被殺死的小鹿。

卡特琳娜·薩慕申卡略帶好奇地望著他,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您吧?您找我有什麼事?」

赫爾克里·波洛朝她微微一鞠躬,說道:「首先,小姐,我要感謝您。您的表演曾讓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她淡然一笑。

「可我到這兒來是為了另一件事。小姐,我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去尋找您的一個女僕,她名叫妮塔。」

「妮塔?」

她瞪著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問道:「您知道……妮塔的什麼事嗎?」

「我會跟您講的。」

波洛講了那天晚上他的車如何半路拋錨,講了泰德·威廉姆森站在他面前手裡擰著便帽、結結巴巴地道出他心中的愛情和痛苦。她聚精會神地聽著。

他講完後,她說道:「這真感人——是的,真讓人感動……」

赫爾克里·波洛點了點頭。

「是的,」他說道,「像是阿卡迪亞的童話故事,對不對?小姐,您可以告訴我一些關於這個姑娘的事嗎?」

卡特琳娜·薩慕申卡嘆了口氣。

「我確實有過一個女僕,朱安妮塔。她長得美極了,是的,她歡樂,無憂無慮。但她的命運卻和那些受神靈寵愛的人一樣,年紀輕輕的就死了。」

這是波洛打算作為最終結論、無可挽回的話。現在他又從別人口中聽到了,但他仍固執得不肯接受。

「她真的死了嗎?」

「是的,她死了。」

赫爾克里·波洛沉默了片刻,說道:「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我向喬治·桑德菲爾德爵士打聽您的這位女僕的時候,他好像有點害怕,這是為什麼?」

這位舞蹈演員的臉上露出一絲厭惡的表情。

「如果您只是提起我的一個女僕,他會以為您說的是瑪麗——朱安妮塔走後來的那個姑娘。我相信她試圖拿她發現的一件醜事勒索爵士。她是個令人討厭的姑娘,賊頭賊腦的,總愛偷看別人的信件和上鎖的抽屜。」

波洛喃喃道:「這樣就能解釋了。」

他停了一下,又追問道:「朱安妮塔姓瓦萊塔,她後來在比薩死於闌尾炎手術,對不對?」

他注意到舞蹈演員顯露出不易察覺卻毫無疑問的猶豫,隨後她低下頭,說道:「是的,是這樣的。」

波洛沉思著說道:「可是——還有個小問題,她家裡人在談到她的時候都叫她卞卡而不是朱安妮塔。」

卡特琳娜聳了聳她那瘦削的肩膀,說道:「卞卡也好,朱安妮塔也好,這有什麼關係呢?我想也許她真正的名字叫卞卡,可她覺得朱安妮塔更浪漫些,就叫自己這個名字了。」

「哦,您是這麼認為的嗎?」他停了一下,接著換了一種聲調,說道,「對我來說,有另一種解釋。」

「是什麼呢?」

波洛朝前探了探身子,說道:「泰德·威廉姆森見到的那個姑娘,按照他的描述,頭髮像金色的翅膀。」

他又將身子往前探了一點,用手指碰了碰卡特琳娜臉頰兩邊翹起的髮捲。

「金色的翅膀還是金色的犄角,全憑您怎麼看了。魔鬼或是天使,也全憑別人怎麼看您!或許您兩個都不是。或許這只是受傷的小鹿的犄角?」

卡特琳娜喃喃道:「受傷的小鹿……」聲音發自一個失去了希望的人。

波洛說道:「泰德·威廉姆森的描述一直讓我不安——那讓我想到了一些事,想到了舞動著閃閃發亮的銅蹄穿過森林的您。要我告訴您我是怎麼想的嗎,小姐?我認為有那麼一週,您沒有帶女僕,而是獨自一人到草坪別墅去了。因為卞卡·瓦萊塔回義大利去了,而您還沒僱到新的女僕。當時您已經疾病纏身。一天,其他人去河邊遊逛時,您沒有去,而是一個人待在家裡。有人按響了門鈴,您就去開門,見到了——要我說說您見到了什麼嗎?您見到了一個小夥子,他單純得像個孩子、英俊得宛如神祇!您為他虛構了一個姑娘——不是什麼朱安妮塔,而是恩卡格妮塔才對——您還跟他一起在阿卡迪亞般的世外桃源裡漫步了幾個小時……」

沉默了許久,卡特琳娜才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至少有一件事我跟您說的是實話。我告訴了您這個故事的結局,妮塔會年紀輕輕的就死去。」

「不行!」赫爾克里·波洛態度大變。他用手拍了一下桌子,突然變得平庸、世俗而實際起來。

「您根本沒必要這樣想!您用不著去死。您可以努力活下去,換一種生活活下去,不行嗎?」

她傷心而絕望地搖了搖頭。「我還能有什麼生活呢?」

「不再是舞臺生活,那是自然!但是想想看,還有另一種生活呢。得了,小姐,跟我說實話,您的父親真是位親王或者大公爵,或者哪怕只是位將軍嗎?」

她忽然笑了起來,說道:「他是列寧格勒的一個卡車司機。」

「很好!那您為什麼不能做一個鄉村小鎮汽車修理站的技工的妻子呢?你們可以生一群仙童般漂亮的孩子,他們將來沒準兒也會像您那樣跳起美妙的舞蹈。」

卡特琳娜屏住了呼吸。

「可是這個想法未免太令人不敢想象了!」

「沒那回事,」赫爾克里·波洛充滿自信地說,「我相信這會實現的!」

前兩項任務都沒能難住赫拉克勒斯,歐律斯透斯和赫拉決定換個方式,不再讓他去殺猛獸,而是安排他去捉刻律涅牝鹿,這就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三項任務。刻律涅牝鹿生活在古希臘的凱里尼亞,是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的聖物,它金角銅蹄,跑起來比飛出去的箭矢還快,赫拉克勒斯只能看到一道金光一閃而過。他追著它跑過希臘、伊斯特拉半島、色雷斯,以及北方樂土的土地,歷時一年。有說法是赫拉克勒斯趁其睡著時設陷阱,用網捕到了它。有說法是赫拉克勒斯去神廟找到阿爾忒彌斯,後者願意去找歐律斯透斯,就說已經完成了這項任務。另有說法是赫拉克勒斯將一支箭放到鹿的兩條前腿之間,使其無法挪步,從而捕捉。

赫拉克勒斯捉到鹿之後遇見了阿爾忒彌斯和她的哥哥阿波羅,他向二神懺悔,表明這是他的修行的一部分,拿去給歐律斯透斯看過之後就會還回來,阿爾忒彌斯原諒了他。

歐律斯透斯安排這個任務就是為了讓赫拉克勒斯激怒阿爾忒彌斯,赫拉克勒斯送來神鹿後他又表示要拿去展覽。赫拉克勒斯提出條件,讓歐律斯透斯自己出城來取。歐律斯透斯走出城門,赫拉克勒斯就放了神鹿,奔跑如飛的神鹿馬上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阿加莎基於傳說修改了這一章的章名,阿卡迪亞在古希臘歷史中位於伯羅奔尼撒中部,在希臘神話中是農牧神潘的故鄉。現代藝術中多將阿卡迪亞描繪成一個與世無爭、民風淳樸的地方,慢慢地,阿卡迪亞這個詞也發展出了「世外桃源」、「田園牧歌式的」等含義。

這裡小夥子拼錯了波洛的姓。

「薩慕琳娜女士」和「芭利」都是這位胖女人發錯了音,後文的「愛大利人」則是她的英國南部口音所致。

《圖翁內拉的天鵝》(theswanoftuonela)是芬蘭作曲家西貝流士的交響詩《卡萊瓦拉傳奇四首》中的一首。原文此處寫為「theswanoftuolela」,疑似作者筆誤或出版時的編校錯誤。

法國作家瑪麗-凱瑟琳·奧諾依(marie-catherined’aulnoy)創作的童話故事,法語原文為「labicheaubois」,意為「白鹿」,其英文通常翻譯為「thewhitedoe」或「thehindinthewood」,後者即「林中小鹿」。

《聖經·舊約》中,拔示巴是古以色列國王大衛王的王后,所羅門王的生母。

閃米特人是傳說中諾亞的長子閃米的後裔。起源於阿拉伯半島的游牧族包括阿拉伯人、猶太人都是閃米特人。

這裡暗指肺結核患者。

原文為「incognita」,「incognita」本意為「用化名的女人」,此處波洛針對卡特琳娜編造的「朱安妮塔」(juanita)這一假名玩了一個文字遊戲加以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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