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似乎都在蒙特卡洛啊。不到半小時前,我剛碰見查爾斯·卡特萊特爵士,現在又碰到你。」
「查爾斯爵士也在這裡?」
「他在這邊開遊艇玩。你知道他賣掉魯茅斯的住處了嗎?」
「啊,不知道,我不知道。很意外啊。」
「我倒不是很意外。我覺得卡特萊特不太像那種喜歡長期離群索居、遺世獨立的人。」
「啊,是的,我同意你這個說法,不過我是出於另一個原因而感到意外。查爾斯爵士似乎出於某個原因而待在魯茅斯——一個富有魅力的原因,對吧?我說錯了沒?那位小淑女自稱蛋蛋,真是有趣。」
他雙眼發亮,眼神溫和。
「哦,所以你發現了?」
「我確實發現了。我能敏銳地發現墜入情網的人,我想你也和我一樣。而少女啊,是最讓人動情的。」
他幽幽嘆氣。
「我認為,」薩特思韋特說,「你一語道破了查爾斯爵士離開魯茅斯的原因。他是在逃避。」
「逃避蛋蛋小姐嗎?但他喜歡她,而且表現得很明顯。他為什麼要逃避?」
「啊,」薩特思韋特說,「你不理解我們盎格魯-薩克遜人的複雜性。」
波洛卻沿著自己的思路,琢磨箇中原因。
「當然,」他說,「這是追女孩子的好手段。若你逃避她,她反而會立馬追上來。查爾斯爵士經驗豐富,肯定明白這個道理。」
薩特思韋特感到有些好笑。
「我想應該不是這樣。」他說,「那你來這裡做什麼呢?度假?」
「我現在每天都是假期。我功成名就,賺了大筆錢,已經退休了,現在只是周遊世界。」
「真好。」薩特思韋特說。
「對吧?」
「媽媽,」英國小孩說,「就沒什麼事可做嗎?」
「寶貝,」她媽媽以責備的口氣說,「在國外曬著燦爛的陽光難道不好嗎?」
「好是好,但我沒什麼事可做。」
「到處跑跑,自己找點樂子。去瞧瞧大海。」
「媽媽,」一個法國小孩突然出現,「陪我玩玩嘛。」
法國媽媽正在看書,聽到孩子說話,抬起頭來。
「你自己玩會兒球吧,馬塞爾。」
法國小孩只好板著小臉,聽話地拍球。
「我樂在其中。」赫爾克里·波洛說。他臉上浮現出奇怪的表情。
接著,他好像從薩特思韋特臉上看出什麼,便回應說:
「不過,你反應很快。你想的沒錯……」
他安靜了一兩分鐘,然後開口道:
「你瞧,我小時候家境不好,兄弟姐妹有好幾個。我們得自謀生路,於是我加入了警隊。我工作非常努力,逐漸升職,開始有了知名度,並獲得了聲譽,開始在國際上有一定名望。最終,我退出了警隊。大戰開始後,我受了傷,帶著一顆難過疲憊的心到英國避難。一位好心的夫人熱情招待了我,但不幸死了——非正常死亡,是被殺的。於是,我發揮聰明才智去調查,開動腦筋解開謎團,最後揭開了謀殺案的真相。我發現,自己的調查生涯還沒有結束。實際上,我的能力比以往更甚。我的第二段職業生涯就此開始,我成為英格蘭一名私人偵探。我解決了許多吸引人又迷霧重重的案件。啊,先生,我享受過生活!人性的狀態和變化真是美妙。我慢慢賺到了錢,變得富有。我對自己說,總有一天,我會賺夠想要的錢,然後實現自己的所有夢想。」
他將一隻手放在薩特思韋特腿上。
「朋友啊,你的夢想都實現的那天,一定要警醒。咱們旁邊的那個小孩子,無疑曾經夢想著來到國外,夢想著所有興奮激動,夢想著所有事物都會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薩特思韋特說,「你並沒有樂在其中。」
波洛點點頭。
「不錯。」
有時薩特思韋特會看起來像個頑皮的精靈,他現在就像。他那張不大的臉上有不少皺紋,這時,有些不懷好意地皺起來。他有些猶豫。應該告訴波洛嗎,還是不應該?
他慢慢展開還在手中的報紙。
「你看到這個了嗎,波洛先生?」
他指了指那篇文章。
小個子的比利時人接過報紙。薩特思韋特看著他。波洛雖然不動聲色,但英國人感到他的身體一僵,仿若一隻活潑的小狗突然嗅到一個老鼠洞。
赫爾克里·波洛將文章讀了兩遍,然後疊起報紙,還給薩特思韋特。
「值得深思啊。」他說。
「對。似乎查爾斯·卡特萊特爵士當時的看法是對的,而我們都錯了。」
「是的,」波洛說,「看來我們都錯了。朋友,我承認自己無法相信,一位溫和無害的老人會被謀殺……嗯,也許我當時錯了……不過,你瞧,這另一起死亡事件可能是巧合。無論事情多麼離奇,有時確實是偶然。我赫爾克里·波洛就知道一些讓你吃驚的巧合。」
他頓了頓,接著說:
「查爾斯·卡特萊特爵士的直覺可能是對的。他是一位藝術家,感性直觀,他去感受而不是推理事件……在生活中,這種處事方式常常招致嚴重後果,但有時卻很有用。不知道查爾斯爵士現在身在何處。」
薩特思韋特微微一笑。
「我知道。他在臥鋪售票處,我們倆今晚要返回英國。」
「啊哈!」波洛別有深意地嘆道。他雙眼明亮,略帶頑皮和質詢提問道:「咱們的查爾斯爵士真熱心啊。那麼,他已經決心要扮演這個業餘警察的角色嗎?有別的原因嗎?」
薩特思韋特沒有回應,但波洛從他的沉默中得出了答案。
「我明白了,」他說,「那個女孩在瞪大眼睛關注這件事。不只是罪案在召喚他回英國吧?」
「她寄來一封信,」薩特思韋特說,「懇求他回去。」
波洛點點頭。
「我現在很好奇。」他說,「我看不透——」
薩特思韋特打斷他。
「你看不透當前的英國女孩?嗯,這也不奇怪。我自己有時也看不透她們。利頓·戈爾小姐這樣的女孩——」
這次波洛打斷了他。
「不好意思,你誤會了。我清楚利頓·戈爾小姐的想法,以前見過這樣的女孩,還見過不少。你說這種女孩是‘當前的’,但其實,怎麼說呢,這種女孩一直有,可有年頭了。」
薩特思韋特有些惱火,他覺得只有自己清楚蛋蛋的想法。這個可笑的外國人完全不瞭解年輕的英國女人。
波洛滔滔不絕。他的音調輕柔恍惚,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久久縈繞在薩特思韋特身邊。
「對人性的瞭解是多麼危險的事啊。」
「有用的事。」薩特思韋特糾正道。
「或許吧。視角不同而已。」
「好吧……」薩特思韋特躊躇一下,站起身來。他有些失望。他投了餌,魚卻沒上鉤。他感覺自己對人性的瞭解有偏差。「祝你假期愉快。」
「謝謝你。」
「希望下次到倫敦的時候,你一定來我那裡坐坐。」他掏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地址。」
「你真是太好了,薩特思韋特先生。我會去拜訪的。」
「那麼,我就此告別了。」
「再見,祝你旅途順利。」
薩特思韋特移步離開。波洛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接著目光又轉向遠方,望著浩渺的藍色地中海。
他這樣坐了至少十分鐘。
英國小孩又出現了。
「我看完大海了,媽媽。然後幹什麼?」
「好問題。」赫爾克里·波洛輕聲說。
他站起來,慢慢走開,朝臥鋪售票處走去。
裡維埃拉:這裡指法屬裡維埃拉,即法國藍色海岸,是歐洲南部的海濱度假勝地,摩納哥公國位於該地區內。
約克郡:位於英國英格蘭東北部,歷史悠久,現已被劃分為北約克郡、西約克郡、南約克郡、橫勃塞得郡和克利夫蘭郡。
康沃爾郡:位於英國西南端,是鴉巢的所在地。
聖萊傑賽馬:每年九月在英國舉辦的賽馬,限於三歲的賽馬參加。
藍色列車:往返於法國裡維埃拉和加萊之間的夜間火車,是當時貴族名流常乘坐的高階列車。加萊位於法國北部沿海,有跨海到英國的客運與郵運航線。
盎格魯-薩克遜人:這裡指英國人。
見《斯泰爾斯莊園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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