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羅夫納廣場三一五號的公寓裡,霍布里伯爵夫人坐在臥室梳妝檯邊,身邊是一大堆精緻考究的化妝用品:金色的刷子和瓶子、一罐罐面霜、一盒盒香粉。但坐在這堆奢侈品中間的她,嘴唇乾裂,臉上的腮紅也顯得斑駁。她第四次讀出那封信。
霍布里伯爵夫人:
我手中有已故的吉塞爾夫人的一些材料。如果您或者雷蒙德·巴勒克拉夫先生有意,我將非常榮幸與您約定一個時間討論此事。
或許,您更希望我與您丈夫商討?
您忠誠的
約翰·羅賓遜
一遍遍地讀同樣的東西,實在太愚蠢了……就好像這樣做能讓那些詞句改變意思一樣。
她拿起信封——是兩個信封,第一個上面註明「私人信函」,第二個則寫著「高度機密」。
高度機密……
野獸……這隻野獸……
那個法國老女人發誓說,萬一她發生意外,客戶的資料會得到妥善的處理。這個騙子!
該死的女人……生活就是地獄……地獄……
「上帝啊,我的神經受不了了,」塞西莉想,「這不公平,不公平……」
她顫抖的手伸向一個金色蓋子的小瓶子……
「它會讓我平靜下來,恢復理性……」
她吸了一口。好了,現在她可以思考了。要怎麼辦?當然,應該和他見一面。儘管她現在沒有錢——也許在卡洛斯街的賭場能夠幸運地賺到一把?
但沒時間想之後的事情了。先見見這個人,看他到底知道些什麼。她走到書桌旁,用潦草的筆跡寫了一封回信。
霍布里伯爵夫人感謝約翰·羅賓遜先生的來信,並同意在明天早晨十一點鐘和他見面……
「我這樣行嗎?」諾曼問。在波洛的注視下,他的臉有些紅了。
「你說你演過戲,」赫爾克里·波洛說,「說個名字看看。你演的是哪種喜劇?」
諾曼的臉更紅了。他喃喃地說:「你也建議過我化裝一下的。」
波洛嘆了口氣,把年輕人拉到鏡子前。
「看看你自己,」他說,「我只是要求你看看自己!你以為你是誰?逗孩子玩的聖誕老人嗎?沒錯,你的鬍子不是白的,是黑色的,專為罪犯的形象而設計的。但那鬍子也太假了,是個人就能認出來!我的朋友,這麼便宜的假鬍子,這麼拙劣的貼上技巧!還有你的眉毛,你怎麼傻到想用假眉毛?幾碼外就能聞到膠水味兒!要是你指望任何人不去注意你黏在牙上的那塊塑膠,那是不可能的。你要做的不是去演戲!」
「我經常在業餘劇院演出。」諾曼固執地說。
「恐怕我無法相信。不管怎麼說,我不認為他們會讓你負責自己的化妝。就算在舞臺燈光下,你的樣子也無法令人信服。而在格羅夫納廣場的日光下——」波洛聳了聳肩,結束了這段話,「不,我的朋友,你是敲詐者,不是喜劇演員。我希望你能使夫人產生一種畏懼感,而不是一見到你就大笑起來。看得出來,我傷害了你的感情。很抱歉,但這個時候只有說實話才能產生效果。拿著這個和這個,」他遞給諾曼幾個罐子,「到洗手間去,把這可笑的裝扮洗掉。」
大受打擊的諾曼·蓋爾服從了。一刻鐘之後,他走了出來,臉上放著紅光。波洛讚許地點了點頭。
「好了,鬧劇結束了,現在開始嚴肅的部分。我允許你貼一小撮髭鬚,但我會親自為你貼上。好了,就這樣。然後我們把頭髮換一邊梳——就這樣。這就夠了。現在讓我看看你是否熟悉自己的臺詞。」
他聽諾曼·蓋爾複述了一遍,然後點點頭。「很好。祝你好運。」
「我只能祈禱這樣了。恐怕我遇上的會是一個怒氣衝衝的丈夫,外加幾個警察。」
波洛安慰他:「別緊張,心想事成。」
「承你吉言。」諾曼喃喃地說,然後垂頭喪氣地出發了。
在格羅夫納廣場,諾曼被引進霍布里夫人住所一樓的一間小屋。一兩分鐘後,霍布里夫人走了出來。諾曼打起了精神。他絕對不能被對方看出來是個新手。
「羅賓遜先生嗎?」塞西莉說。
「樂意為您效勞。」諾曼鞠了一躬。他厭煩地想,去他的,自己就像一個售貨員。
「我收到了你的信。」
諾曼回過神來,心想:「那個老傻瓜認為我不會表演?」他咧嘴一笑,然後高聲說:「沒錯。你覺得怎麼樣,霍布里夫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得了,我們一定要把話挑明嗎?誰都知道在海邊度過的時光——嗯,我們就說是度週末吧——有多愜意,可丈夫們很難同意這一點。我相信你知道,霍布里夫人,哪些東西可以作為證據。老吉塞爾是個了不起的女人,總能拿到有用的東西。在飯店裡留下的證據啦,諸如此類的,一流的東西。現在的問題是,誰更想拿到這些,是你還是霍布里伯爵?」
霍布里夫人站在那裡,微微顫抖。
「我是賣家,」諾曼說,他在羅賓遜先生這個角色裡感到越來越自如了,「但你是買家嗎?這是我的問題。」
「你是怎麼拿到這些——證據的?」
「霍布里夫人,那是另外一件事情。現在我手上有這些東西,那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相信你。拿證據給我看。」
「哦,不,」諾曼狡黠地搖著頭,「我沒有帶證據來,只有新手才會那麼做。如果你願意合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你付款之前,我會給你看的。一切都公平公開。」
「你……你要多少?」
「一萬——英鎊,不是美元。」
「這不可能,我拿不到那麼多錢。」
「人只要去嘗試,總會有辦法的。珠寶的光澤也許並不總是那麼令人矚目,但珍珠始終是珍珠。算了,看在你是一個女人的分上,我只收八千,我給你兩天時間考慮。」
「我弄不到這麼多錢,我告訴過你了。」
諾曼嘆了口氣,搖頭說:「也許讓霍布里伯爵知道一下還是應該的。我知道一個離婚的女人拿不到什麼贍養費,而巴勒克拉夫先生儘管前途無量,但目前並不富有。現在我沒什麼可說的了,我給你時間考慮清楚。記住,我是認真的。」他停頓一下,又補充道,「和吉塞爾夫人一樣認真。」
未等對方開口回答,他連忙走出房間來到街上。
「哦!」他抹了一下額頭,「感謝上帝,終於結束了。」
一小時之後,霍布里夫人收到了一張名片。
「赫爾克里·波洛先生。」
她把它丟到一邊。「他是誰?我不能見他!」
「夫人,他說自己是雷蒙德·巴勒克拉夫先生派來的。」
「哦,」霍布里夫人說,「好,讓他進來。」
管家離開了,很快又帶著波洛先生回來。
「這位是赫爾克里·波洛先生。」
波洛打扮得異常整潔精緻,走進來鞠了一躬。管家關上了門,塞西莉向前一步。
「是巴勒克拉夫讓你來的?」
「夫人,請坐下。」波洛的態度溫和,但充滿權威。
她憂傷地坐下。波洛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態度像慈父般令人安慰。
「夫人,我希望你能把我看作朋友。我是來為你提建議的。我知道,你目前身處困境。」
她輕聲喃喃道:「我不——」
「放心,夫人,我並沒有要求你吐露你的秘密,這是沒有必要的。我已經知道了。身為一個好偵探,必須知道一切。」
「偵探?」她的眼睛睜大了,「我記起來了,你就在那架飛機上。是你——」
「沒錯,是我。現在,夫人,讓我們來談談正事。像我剛才說的,我不會要求你向我吐露秘密,你不用告訴我發生過什麼,我會告訴你。今天上午,不到一小時前,有人來拜訪你。他是叫布朗嗎?」
「羅賓遜。」塞西莉輕聲說。
「都一樣,布朗、史密斯、羅賓遜——他輪流用這些名字。他來敲詐你,他手上握有你的——怎麼說呢,行為輕率的證據,而這些證據之前是落在吉塞爾夫人手上的。他向你要大概七千英鎊?」
「八千。」
「那就是八千。而你,夫人,你一時無法籌到這筆錢?」
「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我已經負債累累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請冷靜,夫人,我是來幫助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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