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里伯爵靠在餐檯旁,漫不經心地往盤子裡盛了一些腰子。
斯蒂芬·霍布里二十七歲,頭型窄,下巴長。他是個運動型的人,頭腦不如四肢發達。他心地善良,有那麼一點自負;為人忠實,而且相當固執。
他將早餐盤端到桌上開始用餐。翻開桌上的報紙時,他猛地皺起了眉頭。他把沒吃完的早餐推開,喝了些咖啡,站起身來。他猶豫了一會兒,對自己點點頭,走出餐廳,經過寬敞的大廳,上了樓。在一扇門前,他敲了敲,等待回應。裡面一個清亮的聲音說:「進來!」
霍布里伯爵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朝南的臥室,寬敞華麗。塞西莉·霍布里坐在那張伊麗莎白時期的巨大橡木床上。她看起來十分動人,捲曲的金髮垂在粉紅色的睡衣上。在她旁邊的桌上放著一個早餐盤,裡面有喝剩的咖啡和果汁。她正在拆信,她的女僕在房裡走動著。
這樣迷人的場景會讓任何男人呼吸加速,但對霍布里伯爵來說,這個景象已失去了魅力。三年前,塞西莉的美貌使他頭暈目眩,深深地墜入愛河。如今一切已經過去——他曾經瘋狂,但現在已經理智了。
霍布里夫人有些吃驚。「什麼事,斯蒂芬?」
他粗魯地說:「我想和你單獨說幾句。」
「瑪德琳,」霍布里夫人對女僕說,「放下手上的活兒,先出去。」
那個法國女孩嘀咕道:「好的,夫人。」她迅速從眼角丟擲一道好奇的餘光,看了霍布里伯爵一眼,然後離開了房間。
霍布里伯爵等到女僕關上了門,才說:「塞西莉,我想知道你究竟為什麼要來這裡。」
「怎麼了,為什麼不呢?」
「為什麼不?我能想出一大堆理由。」
他的妻子喃喃地說:「哦,理由……」
「沒錯,理由。你應該記得我們已經就我們的關係達成了一致意見,決定不再一起生活了。你會拿到城裡的房子,還有贍養費——相當可觀的贍養費。遵守條件的話,你完全可以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為什麼你突然回來了?」
「我覺得這樣更好。」塞西莉又聳聳肩。
「我猜你是指金錢方面?」
霍布里夫人說:「老天,我真恨你。你是這世上最無情的男人。」
「無情?你還說無情?正是因為你和你奢侈的生活方式,霍布里莊園才被抵押出去了。」
「霍布里莊園——這就是你關心的一切!騎馬、打獵、射擊,疲倦的老農民和作物……上帝啊,女人怎麼能過這種生活!」
「有些女人會喜歡。」
「沒錯,維尼蒂婭·克爾那種女人,自己就有一半馬的血統。你應該娶個那樣的女人。」
霍布里伯爵走到窗邊。
「現在說這個太晚了,我娶了你。」
「而你被困住了。」塞西莉的笑容滿懷惡意,帶著勝利的光輝,「你想擺脫我,但你做不到。」
他說:「我們一定要鬧成這樣嗎?」
「你總是那麼迂腐虔誠,不是嗎?當我告訴朋友你說的那些話時,他們大部分都笑昏過去了。」
「他們有這麼做的自由。我們能回到原來的話題上嗎?你回來幹什麼?」
但他妻子沒有接這個話題。她說:「你告訴報社的人你不會為我的債務負責。你覺得這是紳士的行為嗎?」
「我很遺憾走到了這一步。我警告過你,你記得的。我為你付了兩次錢。事情要有個限度。你熱愛賭博——我們到底為什麼要討論這個?但我確實想知道你回霍布里莊園幹什麼。你恨這個地方,說它無聊得發瘋。」
塞西莉的小臉沉了下來。「我現在覺得還是回來更好。」
「現在——更好?」他沉思著重複著她的話,然後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塞西莉,你從那個老法國人那兒借錢了嗎?」
「哪個人?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你當然知道我說的是誰。我是說那個在巴黎的飛機上被殺的女人——你回家時坐的那趟航班。你從她那兒借錢了嗎?」
「沒有,當然沒有,你怎麼會這麼想?」
「別裝了,塞西莉。假如你從她那兒借了錢,最好告訴我。記住,這事兒還沒完,聽證會只是說這是一起由不知名的兇手實施的謀殺,兩個國家的警察都在調查,遲早會找到真相的。那個女人的生意肯定有記錄,如果警察發現你和這件事有牽連,我們最好事先有所準備。我們必須聽聽福克斯的意見——他們公司已經連續幾代人為霍布里家族提供法律服務了。」
「我在法庭時不是已經作證說我不認識那個女人了嗎?」
「我不覺得那能起到多大作用。」她丈夫冷淡地說,「如果你確實和這個吉塞爾有過來往,警察是一定會發現的。」
塞西莉生氣地從床上坐起來。
「也許你真的認為我殺了她——在那架飛機上,用吹管和毒刺什麼的,和瘋子一樣!」
「整件事情聽起來都很瘋狂,」斯蒂芬若有所思地點著頭,「但我確實希望你認清自己所處的位置。」
「什麼位置?根本沒有什麼位置可言!我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信。該死的,你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關心?你從來不在乎我身上發生什麼事的。你不喜歡我,憎惡我,希望我明天就死掉。這有什麼好裝的?」
「你的說法有點兒誇張吧?不管你怎麼看待我,太老派還是什麼,我確實在乎我們家族的名聲。你可能覺得已經過時了,但這種東西是存在的。」
他猛然轉身,離開了房間。他能感到太陽穴處的脈搏在跳動,許多想法一個個閃過他的腦海。
「不喜歡?憎惡?希望她明天就死掉?上帝啊,的確如此!我會覺得像一個刑滿釋放的人。生活是一件多麼奇特又瘋狂的事情啊!當我第一次在《現在就做》裡面見到她時,她看上去是個多麼可愛的孩子……金髮白膚,美麗動人……可恨的小傻瓜!我曾為她瘋狂……她似乎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曾經是那樣,可她現在多麼庸俗、墮落、滿懷惡意、頭腦空空……我幾乎看不到她身上的可愛之處了。」
他吹了聲口哨,一隻西班牙獵犬跑過來,用充滿崇拜之情的眼睛看著他。
他說:「我可愛的老貝琪。」並摸了摸那狗長長的垂耳朵。他想:「把女人叫成母狗,真是充滿歧視的做法。像你這樣的母狗,貝琪,比我遇到的所有女人加在一起都更有價值。」
他戴上一頂老式的釣魚帽,和狗一起走出了宅子。他毫無目的地亂走,藉此逐漸平復心情。他摸著心愛的獵犬的脖子,和馬伕說了幾句話,然後來到他們家的農場,和農夫的妻子聊了聊。他走在一條狹窄的小路上,貝琪緊跟著他的腳步。這時他遇見了騎著栗色馬的維尼蒂婭·克爾。維尼蒂婭騎在馬上顯得非常漂亮,霍布里伯爵讚賞地看著她,同時感到一絲回家般的安慰。
他說:「你好,維尼蒂婭。」
「你好,斯蒂芬。」
「你去哪兒了?跑了‘五英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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