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肯定是個美國人。不是那種典型的美國人——我是說,什麼都不懂,只想帶個紀念品回家的那種。他是那種讓埃及的賣珠子小販發財的人,會買下捷克斯洛伐克造的、樣子最匪夷所思的聖甲蟲。我很快就引他上了鉤,給他講了一些部落的習俗和他們用的毒藥。我向他解釋說這是十分稀有的東西。他問多少錢,我給了個價。我報的是所謂的‘美國價格’,沒有原來那麼高,因為他們經歷了大蕭條。我等他討價還價,可他直接就把錢付了。我真蠢,本來可以再多要一點的。我把吹管和射針包起來,他拿走了。交易完成。但後來我從報上看到了這起可怕的謀殺案,我非常擔憂,就聯絡了警察。」
「我們非常感激您,澤羅普洛斯先生。」福尼爾禮貌地說,「你能描述一下吹管和射針嗎?它們現在在倫敦,你知道,不過我們會讓你去辨認一下。」
「吹管有這麼長,」他在桌上比畫了一個距離,「比較粗,和我這支鋼筆差不多,是淺色的。有四根射針,是很長的棘刺做的,尖頭上染了一點點顏色,另一頭纏著紅絲帶。」
「紅色的絲帶?」波洛好奇地問。
「是的,先生,鮮紅色,不過有一點褪色了。」
「這很奇怪,」福尼爾說,「你確定沒有纏著黑黃相間綢帶的?」
「黑黃相間?沒有。」澤羅普洛斯先生搖著頭。
福尼爾看了波洛一眼,後者臉上帶著奇特的微笑,他很難理解。是因為澤羅普洛斯先生撒了謊,還是有其他原因?
福尼爾疑慮重重地說:「也許這吹管和射針跟本案沒什麼關係,只是個巧合。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詳細描繪一下那個美國人。」
澤羅普洛斯先生以東方人的方式攤開手掌。
「就是個美國人而已。鼻音重,不會說法語,嚼著口香糖,戴著玳瑁框的眼鏡。他很高,我覺得年齡不太大。」
「膚色深嗎?」
「我說不準,他戴了帽子。」
「如果再見到他,你能認出來嗎?」
澤羅普洛斯先生看起來很猶豫。
「不好說。有那麼多美國人進進出出,他的相貌也沒什麼特色。」
福尼爾拿出一些照片給他看,結果一無所獲,澤羅普洛斯說他一個也不認識。
「很可能又是一次徒勞的追尋。」走出古董店,福尼爾說。
「有可能,」波洛表示同意,「但我不這麼認為。他店裡價格標籤的形狀是相同的,而且,我覺得他的故事裡有幾處有趣的地方。現在,我的朋友,我們再做一次徒勞的追尋怎麼樣?就當是滿足一下我的興趣。」
「去哪裡?」
「卡普辛斯大道。」
「那是——」
「寰宇航空公司售票處。」
「當然。但是我們已經去那裡問過了,他們的回答沒什麼特別的。」
波洛友善地拍拍他的肩。「啊,但是你看,回答怎樣,取決於問題是什麼。你不知道真正該問什麼問題。」
「而你知道?」
「嗯,我有個小小的想法。」
他不肯再多說了,直到他們抵達卡普辛斯大道。
寰宇航空公司的房間不大。一個深膚色、樣子精幹的男人坐在一張光亮的木桌後面;一個大約十五歲的男孩坐在打字機旁。福尼爾向那個男人出示了證件。這個人叫朱爾斯·佩羅特,他表示會全力配合警方。在波洛的建議下,那個男孩離開了,坐到最遠的角落裡去。
「我們要談到一些機密內容。」他這樣解釋。
朱爾斯·佩羅特看起來很興奮。「好的,什麼事?」
「關於吉塞爾夫人被謀殺的事情。」
「啊,是的,我記得。我已經回答過你們一些問題了。」
「完全正確。不過我們想核對一下細節。吉塞爾夫人是什麼時候訂機票的?」
「我想我已經說過了,是十七號打電話來預定的。」
「是第二天十二點的飛機?」
「對,先生。」
「可我聽她的僕人說,她定的是八點四十五分的飛機。」
「不,不,是這樣,夫人的僕人來預定八點四十五分的航班,可已經滿員了,我們就給她定了十二點的。」
「哦,我明白了。」
「是這樣的,先生。」
「我明白——但這還是很奇怪,非常奇怪。」
這位職員用探詢的目光看著他。
「我的一位朋友當時也臨時決定去英國,他坐了八點四十五分的航班,飛機上只有一半的乘客。」
佩羅特翻了翻記錄本。「可能你的朋友說的不是那一天,而是前一天或後一天——」
「不,就是在謀殺發生的那一天。他說假如錯過了早班,他就會坐在普羅米修斯航班上了。」
「啊,這真是非常奇怪。當然,有的時候有些乘客訂了票卻沒有及時趕來,然後,很自然地,就會有空位……有時候訂票也會出現錯誤。我得和布林歇那邊聯絡一下,他們有時候辦事不牢靠——」
波洛溫和地注視著佩羅特,直到後者心虛地住口。他雙眼不停轉動,前額流下了一滴汗。
「兩種可能的解釋,」波洛說,「但我覺得都不是真相。你不覺得洗清自己更好嗎?」
「洗清什麼?我不明白。」
「哦,你非常明白。這是一樁謀殺案——謀殺案,佩羅特先生。如果你隱瞞了任何真相,事情可能會對你不利——相當不利。警方的觀點總是很嚴肅的,你是在違反法律。」
佩羅特看著他,嘴巴張開,雙手在顫抖。
「說吧,」波洛的聲音權威而專橫,「他們給了你多少錢?誰給的?」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我根本沒想到……」
「多少錢?誰給的?」
「五……五千法郎,我不認識他……這會毀了我的……」
「不說出真相才會毀了你。說吧,你知道不說的話下場如何。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汗水從佩羅特的額頭流下,他快速地開口說道:「我是無心的,我發誓沒有惡意。那個人說他第二天要去英國,想找吉塞爾夫人借錢,但又想裝成偶然遇到她。他說這樣成功的機會更大一點。他說她第二天要去英國,我只要告訴她說早班飛機已經滿員了,賣給她普羅米修斯航班上二號座位的機票就行。我發誓,先生,我沒覺得這件事非常不妥——畢竟這沒什麼區別,不是嗎?我想美國人就是這樣的,做生意從不講規矩。」
「美國人?」福尼爾立刻問。
「是的,他是個美國人。」
「描述一下他的長相。」
「高個子,有點駝背,灰色頭髮,戴角質框的眼鏡,留著小山羊鬍。」
「他自己也訂座了嗎?」
「訂了,吉塞爾夫人旁的一號座位。」
「他叫什麼名字?」
「塞拉斯——塞拉斯·哈珀。」
波洛溫和地搖了搖頭。
「飛機上沒有這個人,也沒有人坐一號座位。」
「我看了報紙,沒看到這個名字。所以我覺得沒必要提這件事,既然這個人並沒有上飛機——」
福尼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向警察隱瞞了實情,這是很嚴重的過失。」
說完他和波洛離開了售票處。被嚇壞了的朱爾斯·佩羅特注視著他們離開。來到外面的大街上,福尼爾脫帽鞠了一躬。「我向你致敬,波洛先生。你是怎麼想到的?」
「通過兩件事。一是今天早晨我聽到我們飛機上的一名乘客說,早班飛機空了一半。另一件事是埃莉斯說她去訂票時,早班飛機已經滿員了。這兩件事無法吻合。此外,我記得乘務員說過,他以前在八點四十五分的航班上見過吉塞爾夫人,也就是說她通常會乘坐早一點的那班飛機。
「但是有人更希望她坐上十二點這一班——一個已經定了普羅米修斯航班的人。為什麼訂票處的職員說早班飛機已經滿員了?是一個錯誤,還是有意撒謊?我認為是後者——我是對的。」
「這個案子每一分鐘都變得更復雜。」福尼爾叫道,「首先我們在尋找一位女士,現在又變成了一位男士。這個美國人——」
他停下來,看著波洛。後者點點頭。
「是的,我的朋友,」波洛說,「在巴黎假扮成美國人相當容易!濃重的鼻音、嚼著口香糖、山羊鬍、角質框眼鏡——典型的美國人的舞臺形象。」
他從口袋中拿出畫報上撕下來的那張照片。
「你在看什麼?」
「身著泳裝的伯爵夫人。」
「你認為——不,她漂亮、精緻、迷人,可不是一個高大的駝背美國人。她是個演員,但也不可能扮演這種角色。不,不可能。」
「我並沒有提過這種可能性啊。」波洛說,但仍然繼續看著手中的畫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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