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巴黎到克里登

「打住,」簡對自己的理性說,「不要想接下來會如何,那隻會讓人緊張。」

過道對面的兩個女人停止了交談。簡看過去,見那位德累斯頓瓷器女人正氣呼呼地檢視自己破損的指甲。她拉鈴叫來了身穿白色制服的乘務員:「你去前艙把我的女僕叫來。」

乘務員恭順地迅速走開。不一會兒,一個黑髮黑衣的法國姑娘拿著一隻首飾盒走了過來。霍布里夫人用法語對她說:「瑪德琳,我要的是那隻紅皮摩洛哥小盒。」

法國姑娘又匆忙穿過過道,走到機艙盡頭,那裡有一大堆各式各樣的盒子。她拿來一隻紅皮化妝盒。塞西莉·霍布里接過小盒說:「就放在這兒吧。」

女僕走了。霍布里夫人開啟有著漂亮內襯的首飾盒,拿出指甲鉗。之後,她又對著一面小鏡子起勁地照來照去,這裡撲點粉,那裡抹些口紅。

簡輕蔑地撇撇嘴,目光望向機艙的其他地方。

兩個女士後面坐著那位外國小個子男人。他已經與那位鄉下婦人換了座位。他怕冷似的裹著厚外套,似乎睡得很沉。也許被簡的眼光驚動了,他睜開眼睛,注視了她一會兒,又重新閉上。

他身旁坐著一位灰髮高個兒男子,面前放著一個開啟的長笛盒子。他正小心地擦拭著手中的長笛。簡覺得他不像是搞音樂的,倒像是律師或者醫生。

他們身後是兩個法國人,一個留著大鬍子,另一個則年輕得多,像是一對父子。兩人正指手畫腳,激動地談著話。

簡無法看到自己這行座位的情況,她的視線被身著藍套衫的男子擋住了,就是那個她出於某種原因刻意不去看的人。

「真是莫名其妙,還覺得挺刺激的,好像十七歲的女孩似的。」簡對自己頗為不滿。

坐在她對面的諾曼·蓋爾也在想:「她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她一定還記得我。她的籌碼被莊家掃走時是多麼失望呀,看她收回籌碼的表情真讓人感到愉快,付出更多代價也是值得的。我當時那麼做太對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好迷人——牙齦粉紅,牙齒雪白,一點齲齒都沒有——糟糕,我都開始興奮了,老實點,你這小子……」

他對拿著選單站在身邊的乘務員說:「我要冷牛舌。」

霍布里伯爵夫人在想:「天哪,我該怎麼辦呢?一切都這麼亂七八糟的,真讓人煩透了。我看不出有什麼別的辦法,我必須鼓起勇氣來。我鼓得起勇氣嗎?這樣能矇混過關嗎?我的勇氣已經化為烏有了,都用完了,我以前幹嗎要那樣呢?我的樣子看起來很糟糕,簡直糟糕透了。維尼蒂婭·克爾那老貓也在,這讓情況變得更糟。她看著我,就好像我是一條腥魚。她自己想得到斯蒂芬,不過目前還沒得逞。她那張大長臉真讓我煩透了,就是張馬臉。我恨這些鄉下女人。天哪,我該怎麼辦呢?我已經絞盡腦汁了,那老東西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她從化妝包裡摸索出煙盒,取出一支菸裝在長長的菸嘴上,手輕微地顫抖著。

令人尊敬的維尼蒂婭·克爾在想:「這小蕩婦,她就是個蕩婦,看上去道貌岸然,其實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蕩婦。可憐的老斯蒂芬——只要他能回心轉意,甩掉她……」

她也拿出自己的煙盒,並接過霍布里夫人遞過來的火柴。乘務員連忙說:「對不起,夫人們,飛機上不能抽菸。」

塞西莉·霍布里說:「見鬼。」

赫爾克里·波洛先生想的是:「那位姑娘很標緻,從下巴上看是個很有決斷力的人。她為什麼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為什麼那麼堅決地不看對面的英俊小夥子?顯然她很在意他,而他也……」

飛機微微往下一沉。

「討厭。」波洛先生想,趕緊閉上了眼睛。

在他身旁,布萊恩特醫生用緊張的雙手撫摸著長笛,想:「我很難作出決定,很難啊。這將是我一生的轉折點……」他小心翼翼地將長笛從笛盒裡拿出來。音樂使人遠離一切塵世的煩惱。他淺笑著將笛子放在嘴邊,然後又放了回去。

他身旁那位留小鬍子的小個子男人已經睡得很沉了。剛才飛機有一陣子小小的顛簸,那人明顯地臉色發青。布萊恩特醫生很高興自己既不暈船也不暈車,更不暈飛機。

老杜邦對身旁的小杜邦用法語嚷道:「這很明顯嘛,他們都錯了。那些德國人、美國人還有英國人,根本不懂如何鑑定史前陶器的時間。比如薩馬拉的器皿……」

兒子讓·杜邦似乎有些不以為然,故意輕描淡寫地說:「你這麼說得拿出所有相關證據才行……」

他們就這樣一直閒聊著。

阿曼德·杜邦開啟一隻手提包。「比如這些庫爾德人的煙桿,剛出廠不久,但它們上面的圖案與西元前五千年前的裝飾圖案几乎一模一樣……」他連說帶比畫,手一揮,差點兒弄翻了乘務員正往他面前放的盤子。

偵探小說家克蘭西先生從諾曼·蓋爾的座位後面站了起來,向機艙那頭走去。他從風衣兜裡取出筆記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構思自己的犯罪小說。

坐在他身後的賴德先生在想:「我一定要堅持住,儘管困難很大,這次分紅我一定要增加留存,一旦過了這一關……」

諾曼·蓋爾站起身去了洗手間。他一走,簡就拿出小鏡子,急切地察看自己的妝容,還補了補妝。

乘務員將咖啡放到她面前。

簡向窗外看去,英吉利海峽在太陽下閃著藍光。

一隻黃蜂在克蘭西先生的頭上盤旋。他不經意地揮了揮手,黃蜂又嗡嗡飛去拜訪杜邦父子的咖啡杯。讓·杜邦靈巧地捏死了它。

談話聲慢慢停止了,機艙終於安靜下來。不過乘客們並沒有停止思索。

坐在機艙頂頭二號座位的吉塞爾夫人的頭猛地朝前垂下來。如果有人看見,會以為她睡著了。可她並沒有睡覺,但也不能說話,不能思考了。

吉塞爾夫人死了。

法國城市,位於戛納和尼斯之間。

法國埃羅省的一個市鎮,位於南部沿海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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