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米往後靠了靠。阿普爾多爾放下飲料,腳步輕盈地出去了。湯米瞥見他的側面,心想:
「侍者?叫他弗里茲[1]比阿普爾多爾更順口些……」
那麼,為什麼不行呢?這個傢伙英語說得真不錯,不過很多德國人也能說得很好。他們在英國的旅館裡工作了很多年,英語練得好極了。而且,種族的特徵都差不多。金色頭髮、藍色眼睛,只是頭的形狀常會有所不同——沒錯,頭形——最近他在哪兒見過呢……
他隨口說出來的話,倒是跟中校正說的內容非常貼切。
「這麼多要填的表格。什麼用都沒有,梅多斯,淨是些愚蠢的問題——」
湯米說:
「我知道,像是‘你叫什麼名字?’請回答是n還是m。」
突然嘩啦一聲,瓶子倒在托盤裡。阿普爾多爾,那個完美的僕人,身子晃了晃,薄荷甜酒灑在了湯米的手上和袖口上。
僕人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先生。」
海多克暴跳如雷:
「你這頭該死的蠢豬!你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
他那張原本就紅紅的臉因為憤怒而變成了絳紫色。湯米心想:「說到陸軍的脾氣——海軍遠遠超出一大截!」海多克還在大罵,阿普爾多爾只是可憐兮兮地道著歉。
湯米有些替那個人難過。可是突然,好像施了什麼魔法似的,海多克的憤怒消失了,又恢復了平時那種熱情的樣子。
「趕快洗一洗吧。這東西真討厭。幸好是一點兒甜酒。」
湯米跟在他身後來到那間豪華的、滿是昂貴玩意兒的浴室,小心地衝洗那黏黏的甜酒。中校在浴室隔壁跟他講話,聲音聽上去有些愧疚。
「剛才我可能有些失控,可憐的阿普爾多爾,他知道我只是脾氣有點兒大,並不是真想怎麼樣。」
湯米從洗臉池旁邊轉過身去擦手,沒注意到有塊肥皂滑落在地板上,他一腳踩在上面,而那油氈地板也相當光滑。
一眨眼的工夫,湯米就像個發了狂的芭蕾舞演員那樣邁著步子,張開雙臂,滑倒在浴室的那一邊,一隻手碰到了浴缸右邊的水龍頭,另一隻則重重地推了一下那個小浴室櫃的一側。要不是剛剛這個災難性的突發事件,湯米也不可能做出這個極其誇張的動作。
他的一隻腳也打著滑重重地撞在浴缸一端的嵌板上。浴缸觸動了一個隱秘的轉軸,從牆邊滑了出來,一個光線昏暗的壁龕顯現出來,湯米可以確定裡面的東西是一臺無線電發報機。
中校的聲音戛然而止。門口突然出現了他的身影。湯米的腦海中響起咔嗒一聲,很多事情都有了眉目,變得清晰起來。
自己是瞎了嗎?那張快活的、紅潤的臉——那個「熱心的英國人」的臉——只不過是一張面具。為什麼他一直沒有看到這一點呢——暴躁、專橫的普魯士軍官的真實身份。無疑,剛才發生的意外幫了湯米的忙。他又回想起另一個意外事件。普魯士軍官欺負下屬時的樣子,就透著一股普魯士貴族特有的專橫與無禮,這跟今天晚上海多克中校忽然性情大變,責罵僕人的情形一模一樣。
一切都很吻合——吻合得不可思議。好一個雙重詭計!敵人先派間諜哈恩佈置場地,僱用外國工人,引起人們對他的注意,然後進行計劃的下一個步驟——被英勇的英國海軍軍官海多克中校揭穿真面目。之後這個英國人自然而然買下了這座房子,見人就說他的事蹟,不斷地重複,直到大家都厭煩了。於是n就安安穩穩地進入了這個指定的地點。這裡海運便捷,又有那臺無線發報機,跟住在桑蘇西的同夥近在咫尺,這些都為執行德國人的計劃做好了準備。
湯米不得不欽佩敵人的計劃。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他自己從來沒有懷疑過海多克——他認為海多克的身份是真實的——只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偶然事件才揭示了事情的真相。
所有這些想法都在轉念之間,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處境肯定極其危險,除非他把那個容易上當受騙的英國笨蛋的角色扮演好。
他轉向海多克,大聲笑了起來——希望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還算自然。
「天哪,在你這兒總能遇到讓人吃驚的事情。這又是哈恩的小玩意兒嗎?那天你沒讓我看這個啊。」
海多克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他那堵在門口的龐大身軀顯得有些緊張。
「我真不是他的對手,」湯米心想,「而且還有那個該死的男僕。」
有那麼一瞬間,站在那兒的海多克彷彿成了一尊石像。之後他便放鬆下來,笑著說:
「見鬼,太有意思了,梅多斯,你滑倒在地板上的樣子就像個芭蕾舞演員。這種時刻真是千載難逢啊。把手擦乾,去別的房間吧。」
湯米跟著他走出浴室,身上的每塊肌肉都處於警惕和緊張之中。他一定要設法安全地將這個秘密帶出這裡。他能否成功地騙過海多克?聽他的語氣還算自然。
海多克一隻胳膊摟住湯米的肩膀,顯得很隨意(不過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帶他走進客廳,然後轉過身,把門關上了。
「聽著,老兄。」
他的聲音友好、自然——只是有點兒窘迫。他示意湯米坐下。
「有點兒難以開口,」他說,「說真的,確實有些尷尬。不過沒關係,我信任你。但是你一定要保密,梅多斯,你明白嗎?」
湯米努力做出急切、感興趣的表情。
海多克坐下來,把椅子拉近一些,顯出推心置腹的樣子。
「你瞧,梅多斯,是這樣的。沒人知道我在情報部mi42bx工作——這就是我所在的部門。你聽說過嗎?」
湯米搖搖頭,表情越發好奇了。
「嗯,這是個非常秘密的部門,是內部方面的,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我們把某個情報從這裡傳送出去——但如果洩露出去那就完蛋了,你明白嗎?」
「當然,當然,」梅多斯先生說,「太有意思了!你當然可以相信我,我一個字也不會說的。」
「是的,這絕頂重要,絕頂機密。」
「完全瞭解。你的工作一定是驚心動魄的。真的很刺激。我真想多知道一點兒——但我想我還是不問的好。」
「沒錯,我什麼都不能跟你說。你知道,這事是非常機密的。」
「哦,是的,我懂。我真的很抱歉——剛才真是意想不到——」
他尋思著:「他會相信嗎?他不相信我會相信這些吧?」
湯米覺得這一切都不可思議。之後他又想到,虛榮是很多人失敗的根源。海多克是個聰明人,是個大人物——而這個可憐的梅多斯是個愚蠢的英國人——這種人什麼都相信。要是海多克也這麼想就好了。
湯米繼續說著,裝得很好奇、很有興趣似的。他說他知道自己不能問問題,但是——他覺得海多克中校的工作一定萬分危險。去過德國嗎?在那兒工作過嗎?
海多克回答得和藹又親切。現在的他又是一個熱情的水兵了——那個普魯士軍官消失了。但現在湯米是從一個新的視角來看待他,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被騙得團團轉。他腦袋的形狀、下巴的線條,一點兒英國人的樣子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梅多斯先生站起身。這是一個嚴峻的考驗。他會放自己走嗎?
「現在,我得走了——太晚了——我很抱歉,但我向你保證,我半個字也不會跟別人說的。」
(成或不成,在此一舉。他會不會讓我走?我得做好準備——最好直接對著他的下巴來一下——)
梅多斯先生一邊和藹可親、激動地說著,一邊向門口走去。
他走到了門廳……他開啟了前門……
透過右邊那扇門,他看見阿普爾多爾正在往托盤裡擺放第二天早飯用的刀叉。(見鬼,這個蠢貨是要放他走了!)
兩個人站在門廊閒聊了兩句——約好下星期六再一起打球。
湯米冷冷地想:「對你而言,沒有星期六了,老兄。」
外面的路上傳來聲音。兩個男人剛從岬角回來,他們跟湯米和海多克都只是點頭之交。湯米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兩人便停了下來。四個人站在門口說了兩句話之後,湯米親切地跟海多克揮手告別,跟那兩個人離開了。
他居然帶著這個秘密逃脫了。
海多克,該死的傻瓜,上當了!
他聽見海多克走回那幢房子,關上了門。湯米便跟那兩個剛遇見的朋友一起小心地走下山了。
看樣子要變天了。
老門羅又不能參加這次比賽了。
阿什比拒絕加入聯防隊,他說這隊伍一點兒都不好,讓人討厭。那個年輕的馬什,那個助理球童,是個拒絕服兵役的傢伙。梅多斯先生不覺得應該向委員會報告這件事嗎?前天晚上,南安普頓又遭遇空襲,損傷無數。梅多斯先生是怎麼看西班牙的?事態會惡化嗎?當然,尤其是法國淪陷以後——
湯米本來可以放開聲音跟他們大聲聊天的。這種隨意的正常的談話多好啊。這兩個人在那個時刻出現,真是上天的安排。
在桑蘇西門口,他跟兩個人道了別,便轉身走了進去。
他吹著口哨走上車道。
剛剛轉過杜鵑花叢黑暗的拐角,便有個東西重重地落在了他腦袋上。他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1]德國的常見人名,有時代指「德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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