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警察?」

「是的。」

「啊!」塔彭絲說,她覺得自己對這種情況無能為力。雖然希拉的聲音很平靜,但塔彭絲能清晰地感覺到這背後隱藏著什麼。

不論他們兩個是不是同謀,這個女孩深愛卡爾·範·德尼姆。塔彭絲感到一陣心痛,對這個可憐的年輕女孩充滿了同情。

希拉問:

「我該怎麼做?」

這個簡單而淒涼無助的問題讓塔彭絲倒退一步,不知如何作答。她無奈地說:

「哦,親愛的。」

希拉的聲音就像豎琴彈出的哀曲:

「他們把他帶走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高聲喊道: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說著就撲倒在床前,痛哭流涕。

塔彭絲撫摸著她黑色的秀髮,片刻之後,她毫無底氣地說道:

「可——可能不是這樣的。也許他們只是要扣留他。因為你也知道,他畢竟是敵國的僑民。」

「他們不是這麼說的。他們正在搜查他的房間。」

塔彭絲緩緩地說:「呃,如果他們找到什麼——」

「他們當然什麼都找不到!他們能找到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你會不會知道?」

「我?」

她的輕蔑、她的驚訝都太真實了,不可能是裝出來的。在這一刻,塔彭絲對希拉·佩倫娜的任何懷疑都煙消雲散了。這女孩什麼都不知道,從來都不知道。

塔彭絲說:

「如果他是無辜的——」

希拉打斷了她的話。

「這有什麼關係呢?警察會安一個罪名給他的。」

塔彭絲嚴厲地說:

「亂說。我親愛的孩子,不會這樣的。」

「英國警察什麼都做得出來。我媽媽就是這麼說的。」

「也許你媽媽是這麼說的,可她說錯了。我向你保證不是這樣的。」

希拉懷疑地看了她片刻,然後說:

「既然你這麼說,好,我相信你。」

塔彭絲覺得很不舒服,她生氣地說:

「你太相信別人了,希拉。你信任卡爾,也許並不怎麼明智。」

「你也懷疑他?我以為你喜歡他。他也是這麼認為的。」

這些讓人感動的年輕人——深信別人是喜歡他們的。沒錯,她喜歡卡爾——她確實喜歡他。

她非常疲憊地說:

「聽我說,希拉,喜不喜歡一個人跟現實無關。我們的國家正在跟德國交戰。為自己的國家服務可以有很多方式,其中一種就是蒐集情報,深入敵人後方。這是一種英勇的行為,因為一旦被抓住了,那就——」她停頓了一下,「完了。」

希拉說:

「你認為卡爾——」

「也許就是用這種方式為他的國家服務。有這個可能,不是嗎?」

「不。」希拉說。

「也許這就是他的工作。你瞧,作為一個難民來到這個國家,表面上是在強烈地反對納粹主義,其實卻在蒐集情報。」

希拉靜靜地說:

「這不是真的。我瞭解卡爾,我瞭解他的心靈他的思想。他更關心的是科學、他的工作,還有真理和其中的知識。他非常感激英國政府能讓他在這兒工作。有時候人們對他說一些殘酷的話,他就會因為自己是德國人而痛苦。但他一向痛恨納粹、痛恨他們剝奪自由的主張。」

塔彭絲說:「他當然會這麼說。」

希拉扭頭望著她,眼神中滿是責備的神情。

「所以你相信他是個間諜?」

「我想,」塔彭絲遲疑著,「有可能。」

希拉走向門口。

「我明白了。很抱歉打擾你,讓你幫助我們。」

「可是,你覺得我能做什麼呢,孩子?」

「你的兒子們在陸軍、海軍,我不止一次聽你說過他們認識那些有影響力的人物。我想也許你能讓他們——做點什麼?」

塔彭絲想起了那幾個虛構的人物:道葛拉斯、雷蒙德和西里爾。

「恐怕,」她說,「他們幫不上什麼忙。」

希拉仰起頭,激動地說:

「那我們是沒希望了。他們會帶走他關進監獄裡,然後某一天,在一個早上,讓他對著一面牆,開槍打死他——這就是結局。」

她走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哦,該死,該死,該死的愛爾蘭人!」塔彭絲百感交集,憤怒地說著,「為什麼他們會有這麼可怕的力量扭曲事實,讓你雲裡霧裡不知所謂?如果卡爾·範·德尼姆是間諜,他就應該被槍斃。我必須堅持這一點,不能讓那個姑娘用她那愛爾蘭人的語調蠱惑我,讓我認為這是一場英雄烈士的悲劇。」

她想起一位著名的女演員朗誦的《葬身海底》中的一句詩:

他們即將有的

是一段寧靜而美好的時光……

痛楚……情感的潮汐把你帶去遠方……

她想:「如果這不是真的。哦,如果這不是真的……」

可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怎麼能夠去懷疑?

4

坐在老碼頭盡頭的那個垂釣者把魚鉤丟進水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線捲起來。

「恐怕,沒什麼可懷疑的了。」他說。

「你知道,」湯米說,「我為這事感到難過。他是——唉,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老兄,他們是不錯。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自願到敵對國家工作的人,在國內可不是人人喊打的惡棍,他們都是勇敢的人。這一點我們很清楚。但事實是,這件事已經被證實了。」

「你是說,沒什麼可懷疑的了?」

「毋庸置疑。在他那些化學配方中有一份他們準備接近的人的名單,可能都是些同情法西斯的人。他們還有一個非常聰明的破壞方案和一個化學加工處理的程式——如果用在化肥裡,就會對庫存食品造成大規模的損壞。所有這一切都在卡爾的研究範圍內。」

湯米心中不禁責怪起塔彭絲來,是她讓他替卡爾這麼說的,於是他不情願地說:

「那有沒有可能是別人栽贓嫁禍給他?」

格蘭特微微一笑,有些殘忍的意味。

「哦,」他說,「不用說,這是你妻子的想法。」

「這個——呃——是的,確實是她的想法。」

「他是個挺吸引人的小夥子。」格蘭特先生寬容地說。

接著又說道:

「不過,說正經的,我認為我們不會採納她的意見。你知道,他有一種密寫藥水,這就是最好的證明。就算是栽贓,也不會用這麼不明顯的方式。這不是那種擺在臉盆架上、‘服用時及時攪拌’的藥水或者之類的東西。事實上,它設計得非常巧妙。這種東西我們以前見過一次,就是在背心的紐扣裡,使用時就把紐扣浸泡在水中。卡爾·範·德尼姆用的不是紐扣,而是鞋帶,非常精巧。」

「哦!」似乎有什麼東西觸動了湯米的心——模糊的、不太成形的……

塔彭絲反應更快。湯米把自己和格蘭特的對話跟她說了一遍,她立刻抓住了關鍵。

「鞋帶?湯米,這就說得通了。」

「什麼?」

「你這個傻瓜,是貝蒂!你還記得那天她在我房間乾的那件好笑的事情嗎?把鞋帶都抽出來泡在水裡。那時候我還覺得這事真好笑。不過,她顯然是見卡爾這麼做過才有樣學樣的。他怕貝蒂會說出去,他不能冒這個險,所以就安排這個女人綁架了孩子。」

湯米說:「這麼一來就清楚了。」

「沒錯,事情開始理出個頭緒來了,很不錯。你可以先放一放這件事,把工作再推進一些。」

「的確需要再進一步。」

塔彭絲點點頭。

戰事吃緊。法國突然出人意料地宣佈投降——連它自己的國民都感到大惑不解、沮喪灰心。

法國海軍都不確定目的地在哪兒。

如今法國的海岸線已經完全掌握在德國人手中,入侵的說法已不再是遙遠的事了。

湯米說:

「卡爾·範·德尼姆只是鏈條上的一個環節。佩倫娜太太才是源泉。」

「沒錯,我們必須儘快抓住她的把柄。可這並不容易。」

「是的。不管怎麼說,如果她是整件事的主謀,那確實難辦。」

「這麼說,m是佩倫娜太太?」

湯米覺得一定是她。他慢條斯理地說:

「你真的認為這女孩沒有參與其中?」

「我非常肯定。」

湯米嘆了口氣。

「好吧,你應該知道的。不過,如果是這樣,那她可真倒霉。先是她所愛的人——然後是她媽媽。她還能剩下什麼?」

「我們幫不了她什麼。」

「是啊,不過如果我們想錯了呢——如果m或者n是別人呢?」

塔彭絲冷冷地說:

「你還在糾結這件事嗎?你不覺得這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希拉·佩倫娜,這就是我的意思。」

「你這樣不是很荒謬嗎,塔彭絲?」

「不。她征服了你,湯米,就像其他男人一樣——」

湯米氣憤地回答說:

「根本不是。我只是有自己的想法。」

「什麼想法?」

「我認為還是讓我自己一個人好好想一想吧,看我們倆誰是正確的。」

「好吧,我想,我們兩個都應該全力去跟蹤佩倫娜太太。看看她都去了哪兒,見過什麼人——所有這些事。總會在什麼地方找到關聯的。你最好今天下午就讓艾伯特去跟蹤她。」

「你可以去做這事。我很忙。」

「你忙什麼?」

湯米說:

「打高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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