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已經把房間給你安排好了。」索菲婭說。

她站在我身邊看著窗外的花園。枝葉脫落的大樹在風中搖曳,窗外的花園顯得一片蕭瑟。

索菲婭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多麼荒涼的一幕啊……」

有兩個身影從假山中穿過紫杉樹籬,朝屋子這邊走來。兩個身影在逐漸黯淡的光線中顯得虛無縹緲。

率先走來的是布蘭達·利奧尼迪斯。她裹著件灰色的鼠皮外套,看上去像貓一樣輕盈,邁著優雅的步伐,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她走到窗下時,我看到了她的臉。她面帶微笑,先前在樓上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她常這麼扭曲地展開笑顏。過了沒幾分鐘,畏畏縮縮的勞倫斯·布朗同樣從月光下閃過。他們既不像是在散步,也不像是在閒逛,倒像是兩個鬼鬼祟祟、捉摸不定的鬼魂。

這時不知是布蘭達還是勞倫斯踩斷了一根樹枝。

出於本能的聯想,我問索菲婭:

「約瑟芬妮在哪兒?」

「也許在學習室和尤斯塔斯在一起吧,」她皺起眉頭,「查爾斯,我很擔心尤斯塔斯。」

「為什麼這樣說?」

「他脾氣古怪,性格多變。患上了小兒麻痺症以後,他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我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什麼。有時候他似乎仇恨我們每一個人。」

「也許長大就好了。這只是階段性的現象而已。」

「是的,我也這樣想。但查爾斯,我確實很為他擔心。」

「親愛的,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爸媽從來不知道擔心的緣故吧。他們根本不像是做父母的。」

「也許這樣才好。有時橫加干涉比不聞不問帶來的傷害更大。」

「這倒是真的。告訴你,從國外回來之前我從來沒想過父母是怎樣的人,回來以後才發現他們倆真的很怪異。爸爸成天沉浸在一堆無法考證的野史中,媽媽則忙著創造各種舞臺形象。今天晚上的事都怪媽媽。根本沒必要召開家庭會議。她只是想營造家庭會議的場景罷了。她已經住得煩悶了,只得試圖弄出一場戲來。」

一時間我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索菲婭的媽媽為了一場親自主演的謀殺戲碼,於是殺了年邁的公公。

太可笑了。我馬上把這個念頭拋到一邊——心裡卻有點兒忐忑。

「必須一直盯著我媽媽,」索菲婭說,「不然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

「索菲婭,暫時忘了家裡的事吧。」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當然不想被家裡的事所拖累,但眼下要全然忘了他們卻有點兒難。在開羅的時候,我壓根兒沒想過他們,那時的我是多麼快樂。」

索菲婭在開羅時的確沒跟我提過家人和家事。

「你是為了忘了他們才不去談他們的嗎?」我問她。

「我想應該是。我們總是太相互依賴了。我們——我們彼此深愛著。我們不像有些家庭那樣彼此仇恨,那種生活一定很糟糕,但在衝突的情感中糾纏在一起生活必定會更糟。」

接著她又補充道:

「我想這就是我把這幢屋子描繪成奇形怪狀的原因。我並不是說家裡的人有多麼不誠實,我是說我們都不是特別獨立,無法完全靠自己。我們習慣糾纏在一起,互相依賴。」

「就像纏繞植物一樣……」

聽到這話,我眼前突然出現了艾迪絲·德·哈維蘭腳踩綠色藤蔓的場景,索菲婭的意思馬上一目瞭然。

瑪格達闖進門對我們嚷道:

「親愛的,為什麼不開燈?天都快暗了。」

她按下開關,燈光照亮了牆和桌子,我與索菲婭和她一起拉下了厚重的玫瑰色窗簾,發現自己身處滿溢花香的內室之中。瑪格達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對我們嚷道:

「太不可思議了,難道不是嗎?尤斯塔斯生氣極了。他說這一切簡直太不像話了!這些男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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