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傳出一陣輕微的談話聲。我猶豫了一陣,沒有進門。沿著過道往前走,一陣莫名的衝動使我推開了過道前一扇呢子襯面的門。門內又是一條陰暗的通道,但走了沒多久,我眼前豁然一亮,一間光線明亮的廚房出現在面前。門口站著一個老婦人——一個非常肥胖的老年婦女。她腰身非常結實,腰上纏著一個乾淨的白圍兜。一看到她,我馬上鬆了口氣。幹事利落的保姆總會給你這種舒心的感覺。我已經三十五歲了,在她面前卻像一個四歲的小男孩。
這位保姆從來沒見過我,但她看到我立刻就說:
「是查爾斯先生吧?快到廚房來,我給你衝杯茶。」
這是一間寬敞的、令人感到心情愉悅的廚房。我剛在中間的桌子旁坐下來,保姆就給我端來了一杯茶和放在盤子上的兩塊餅乾。我覺得更像是在幼兒園了。已經沒事了——陰暗的通道和未知的謎底所帶來的恐懼突然間煙消雲散。
「索菲婭小姐知道你來一定會很高興的,」老保姆說,「她有點兒太過激動,」接著又不以為然地補充了一句,「她們全都太過激動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約瑟芬尼哪兒去了?她是和我一起進來的啊!」
保姆不滿地舔了舔舌頭。
「一定是在門後面偷聽,然後起勁兒地記在她那個小本子上,」保姆說,「她應該去學校上學,找同齡的朋友一起玩才對。我跟艾迪絲小姐這樣說過,艾迪絲小姐表示同意——主人卻非要把她留在家裡。」
「他一定非常寵愛約瑟芬尼。」我說。
「的確如此。他寵愛過他們每一個人。」
我略微有些吃驚,不知道保姆為什麼用過去時態談起菲利浦先生。保姆看到我的表情,稍稍臉紅了一陣。她對我說:
「我指的主人是老利奧尼迪斯。」
我正準備開口,門突然開了,索菲婭從門外走了進來。
「查爾斯,你終於來了,」她說,然後轉向老用人,「保姆,真開心他能這麼快趕到。」
「親愛的,我知道你一定很高興。」
保姆收拾起鍋碗瓢盆,帶到餐具室,並隨手關上了門。
我從桌子旁邊站起,走到索菲婭身邊,用雙臂把她緊抱在懷中。
「親愛的,」我說,「你在發抖,這是怎麼了?」
索菲婭說:
「我嚇壞了。查爾斯,我嚇壞了。」
「我愛你,」我說,「如果我能把你帶走的話——」
她抽開身子,對我搖了搖頭。
「不,那是不可能的。必須弄個水落石出才行。查爾斯,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喜歡——不喜歡成天跟一個冷酷無情、精於算計的下毒者講話的感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對於索菲婭這樣的人來說,用毫無意義的空話是無法搪塞過去的。
她說:「一旦知道——」
「那一定非常痛苦。」我贊同道。
「你知道真正讓我害怕的是什麼嗎?」她輕聲問,「我怕我們也許永遠弄不清楚……」
我很清楚那會是何等的可怕……在我看來,永遠不知道誰殺害了老利奧尼迪斯的可能性確實非常大。
這令我想到了一個我很感興趣的問題,這個問題我早就想問索菲婭了。
「索菲婭,請你告訴我,」我問她,「屋子裡有多少人知道伊色林眼藥水的事——我是說有多少人知道你爺爺有眼藥水,知道它可以成為致命的毒藥呢?」
「查爾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只是這麼做行不通。你應該知道,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
「我想大家都多多少少知道一點兒,不過我指的是對這方面特別精通——」
「我們都很清楚眼藥水有毒。一天午飯後我們圍坐在一起喝咖啡。想必你也知道了,他喜歡把一家人聚在一起。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壞,布蘭達每天都要幫他點眼藥水。喜歡問各種各樣奇怪問題的約瑟芬尼突然問他:‘藥瓶上為什麼寫著不能口服呢?’爺爺對她笑了笑說:‘如果布蘭達出了差錯,把眼藥水當做胰島素給我注射的話——我就會長喘一口氣,然後臉色發青而死,因為你們都知道,我的心臟不怎麼好。’約瑟芬尼聽了大驚小怪地‘哦’了一聲。接著爺爺又說:‘所以說千萬不能把伊色林和胰島素弄混了,你們說是不是?’」索菲婭停頓了一下,接著對我說,「我們都聽到了。你明白不明白?我們都知道把兩者掉包可以害死他。」
一下子全明白了。我原本以為兇手需要一定的知識才行。沒想到是老利奧尼迪斯本人把殺人的方法透露給了大夥兒。兇手不必制訂計劃,不必草擬方案,只要照著受害者本人提供的方法去做就行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索菲婭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她問我:「的確非常可怕,是不是?」
「索菲婭,」我緩緩說道,「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
「哪一點?」
「你說得對,殺人兇手不可能是布蘭達。她不可能這麼幹——在你們都親耳聽到這種方法以後還這麼幹。」
「這我可不能確定。想必你也知道了,她在一些方面表現得有些傻。」
「再傻也不會這麼幹,」我說,「反正不會是布蘭達。」
索菲婭退了幾步。
「你不希望兇手是布蘭達,對不對?」她問。
我又能怎麼說呢?我總不能斷然對她說:「是布蘭達乾的才好。」
為什麼不能這樣說呢?是因為布蘭達孤立無援地站在一邊,強大的利奧尼迪斯家族氣勢洶洶地站在她的對立面嗎?是單純的騎士精神嗎?是對弱者的同情或是對無力反抗者的同情嗎?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她穿著昂貴的喪服坐在沙發上的樣子,她的聲音是那麼無助——眼神里滿是恐懼。
保姆適時地從餐具室裡走了出來,興許是感覺到我和索菲婭之間存在著緊張氣氛才會再次出現吧。
她不以為然地對我們說:
「別再說殺人這檔子事了。依我看,應該馬上把這事給忘了,把它交給警察處理。這是他們的差事,和你們有什麼干係。」
「保姆——你難道沒意識到家裡有個殺人兇手嗎——」
「索菲婭小姐,別胡說八道,我快對你沒耐心了。家裡的門不是一直都開著嗎——所有的門都開著沒鎖——這不是扯著嗓子讓賊到家裡來嗎?」
「不可能是外面來的賊。家裡什麼東西都沒丟。再說了,賊為什麼要進來毒死一個人?」
「索菲婭小姐,我沒有說下毒的是外面來的賊,我只是說家裡的門全都開著。任何人都能自由地從前門進來。要我說可能是那幫共產黨乾的。」
說完保姆滿意地點了點頭。
「共產黨人為什麼要害死可憐的爺爺呢?」
「人們都說他們凡事都要插一腳。如果不是他們乾的話,記住我的話,那一定是天主教徒乾的,他們全都是些作奸犯科的傢伙。」
下了最後的斷言之後,保姆又回到她的餐具室去了。
我和索菲婭相覷一笑。
「真是個頑固的基督徒。」我說。
「可不是嗎?來,查爾斯,跟我一起到客廳去吧。那裡正在進行家庭會議。本來要晚上才開的,但現在已經開始了。」
「索菲婭,我最好別在裡面摻和。」
「如果你想融入這個家庭的話,最好知道這個家揭開面紗以後的真相。」
「這場家庭會議是關於什麼的?」
「羅傑的那些爛事。你似乎已經卷進去了。不過你簡直是瘋了,竟然會認為羅傑殺了爺爺。這完全不可能,羅傑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
「我不認為是羅傑乾的。我覺得克萊門絲也許會這麼幹。」
「這是因為我給你灌輸了這種念頭。但你又錯了。即便羅傑失去了所有的錢財,克萊門絲也絲毫不會在意。她似乎對無產者的境界非常著迷。好了,我們進去吧。」
我和索非婭走進客廳以後,客廳裡的談話聲突然中斷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我們身上。
利奧尼蒂斯家的人都聚集在一起。菲利浦坐在兩扇窗戶之間的深紅色緞面扶手椅上,清秀的面龐表情冷漠,看上去像是個正準備讀出宣判詞的法官。羅傑跨坐在壁爐邊的一個大蒲團上。他用手指搓著頭髮,把頭髮搓得全都豎了起來。他的左側褲腿皺巴巴的,領帶也歪了,臉色發紅,似乎剛跟人吵過一架。克萊門絲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苗條的身材像被椅子上堆滿的東西吞噬了一樣。她刻意避開其他人的目光,像是正在研究著面牆板。艾迪絲在一家之主的椅子上坐得筆直。她正在專心致志地織毛線,嘴唇抿得緊緊的。屋子裡最漂亮的人物就要數瑪格達和尤斯塔斯了,他們活像是蓋恩斯伯勒筆下的人物一般。他們一同坐在沙發上——膚色淺黑的男孩子面色陰沉,旁邊坐著的瑪格達一隻胳膊搭在沙發背上,穿著緞面拖鞋的小腳伸在前面,身上穿著件塔夫綢的睡袍,頗有女主人的氣度。
一看到我,菲利浦便皺起了眉頭。
「索菲婭,」他說,「我們正在討論家務事,外人不宜加入。」
德·哈維蘭小姐手上的棒針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我準備道歉離開,卻被索菲婭攔下了。她乾脆地對父親說:
「我和查爾斯準備要結婚,我希望查爾斯待在這兒。」
「何不讓他待在這兒呢?」羅傑從蒲團上精力充沛地跳起來,「菲利浦,我一直都這麼說,這事沒什麼要遮著掩著的!明天,最多後天,外面人全都會知道。親愛的孩子,」說著他走到我面前,友好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既然今天上午你已經在這裡了,那我們也就沒什麼可瞞的了,留下來一起聊吧。」
「蘇格蘭場是什麼樣的?」瑪格達興致勃勃地湊過來,「人們總是對那兒很感興趣。那裡用的是普通的桌子還是辦公桌?椅子很多嗎?用的是什麼樣的窗簾?我想應該沒有花,是吧?口授式的錄音機一定會有吧?」她連珠炮似的發問。
「媽媽,你夠了沒有?」索菲婭怒了,「你不是說蘇格蘭場的那幕戲同氣氛不合,已經讓瓦瓦索爾·瓊斯給砍了嗎?」
「那幕場景使整齣戲太像推理劇了,」瑪格達說,「艾迪絲·湯普森的戲應該是心理劇——或者說是心理懸疑劇——你們覺得怎麼稱呼比較合適?」
「今天早晨你就在這兒了嗎?」菲利浦厲聲問,「為什麼會這樣?哦,我知道了——是因為你父親的緣故——」
他皺起眉。我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不受歡迎的,但索菲婭卻把手牢牢地按在我的肩頭。
克萊門絲挪了把椅子過來。
「坐下吧。」她說。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過椅子坐下了。
「隨你們怎麼說,」德·哈維蘭小姐顯然是在繼續剛才的話題,「只是我覺得我們應該尊重阿里斯蒂德的遺囑。就我而言,等事情弄清楚以後,我很願意把我的那部分遺產交由羅傑處理。」
羅傑狂亂地扯著自己的頭髮。
「使不得。艾迪絲姨媽,萬萬使不得啊!」他大嚷著。
「真希望我也能這麼做,」菲利浦說,「可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需要考慮——」
「菲利浦,你還不明白嗎?我不打算從別人那裡拿一分錢。」
「他才不會要你們的錢呢!」克萊門絲厲聲說。
「艾迪絲,」瑪格達說,「遺囑的事情弄清楚以後,他肯定會拿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的。」
「但那時候公司也許早就破產了,難道不是嗎?」尤斯塔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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