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尤斯塔斯,別插嘴,你根本什麼都不懂。」菲利浦說。

「那孩子說得沒錯,」羅傑大嚷,「他說的非常在理。破產已經在所難免,勢不可當了。」

他說得輕飄飄的,似乎話中有話。

「沒什麼可談的了,破產就破產吧。」克萊門絲說。

「說到底,」羅傑說,「破產又怎麼樣呢?」

「我覺得這問題大了。」菲利浦閉緊嘴唇說。

「什麼事能和父親的死相比,」羅傑憤怒了,「爸爸死了,而我們卻在這裡談錢!」

菲利浦蒼白的皮膚稍稍有些漲紅。

「我們只是想幫你而已。」他冷冷地說。

「菲利浦,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但現在已經無能為力了。我們到此為止好不好?」

「我想我可以拿出一點兒錢來,」菲利浦說,「只是最近股票跌得很厲害,其他一些資金也不能動——瑪格達名下的財產和——所以說——」

瑪格達馬上接話了。

「拿什麼錢啊?試圖讓公司起死回生真是太荒唐了。況且,這樣做對孩子們也太不公平了。」

「我已經告訴你們了,我不想要你們的任何東西!」羅傑大嚷著,「我說得嗓子都快啞了,我不想要你們的任何東西。任其發展好了。」

「這是個事關名譽的問題,」菲利浦說,「與我們和爸爸的名譽密切相關。」

「這不是家裡的問題。這純粹是我個人的問題。」

「是的,」菲利浦看著他不客氣地說,「這純粹是你的問題。」

艾迪絲·德·哈維蘭小姐起身說:「我想我們已經討論得夠多了。」

她的話裡包含著一種永遠不會失去效果的權威意味。

菲利浦和瑪格達站起身。尤斯塔斯蹣跚地走出客廳,步態稍微顯得有幾分僵硬。他不是瘸子,走路卻走走停停。

羅傑挽起菲利浦的手說:

「菲利浦,夠兄弟!沒想到你這麼幫我!」哥兒倆一同走出了客廳。

艾迪絲·德·哈維蘭站起身,捲起了她的針織活兒。她朝我看了過來,我以為她要和我說話。她眼神懇切,似乎想要對我訴說什麼,但馬上又改變了主意,嘆了口氣,追隨著大部隊出去了。

克萊門絲走到窗邊,看著花園裡的景色。我走過去站在她身旁。她微微向我偏過了頭。

「總算結束了,」她說——然後又厭惡地補充了一句,「這個客廳可真是糟糕透了。」

「你不喜歡這兒嗎?」

「當然不喜歡。在這兒我都無法呼吸。這裡總有一股腐花和灰塵味。」

我覺得這樣說對這個客廳是不公平的。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說這個客廳未免太隱秘了一點兒。

這是女人的房間,柔和且帶有異國風味,與外界的狂風驟雨相隔絕。男人在這兒不會待得很久。這裡不是個能放鬆身心,撐起腳看看報紙、吸吸菸的地方。但與樓上那間過於簡潔的客廳相比,我倒喜歡這一間。女人的房間就應該有女人味兒,過於簡單就沒勁了。

她環顧著四周說:

「這裡只是個舞臺,讓瑪格達盡情演戲的舞臺。」然後她看著我,「難道你沒意識到我們剛才在做什麼嗎?我們是在演這出戲的第二幕:家庭會議。一切都是瑪格達在安排。這種會不開也罷。沒有交流,沒有討論,一切都是假大空。都是安排好的——我的話完了。」

她的話裡沒有一絲淒涼的意味,只有一種滿足感。她瞥見了我的眼神。

「難道你真沒弄明白嗎?」她不耐煩地問,「我們能解脫了——我們終於能解脫了。你難道不明白羅傑這些年來都很可憐嗎?他對做生意根本沒有興趣。他喜歡養馬,養牛,在田裡轉悠。只是他敬愛他父親——這家人都是如此。這就是問題所在——家裡的人太具有家庭觀念了。我不是說老人家是個暴君,或者說折磨他們、壓榨他們。他都沒有。相反,他給他們錢,還給他們自由,並把自己的身心都撲在了他們身上。正因為如此,兒孫們對他也是一片忠心。」

「這有什麼不對嗎?」

「我認為這樣做很不好。我覺得孩子長大以後,他就應該讓他們獨立,抽身而退,不讓他們依賴他,強迫他們忘了他。」

「強迫嗎?是不是過於激烈了一點兒?強迫的方法不是同樣很糟糕嗎?」

「如果他的個性不是那樣強的話——」

「個性不是培養的,」我說,「老利奧尼迪斯生來就是那種個性。」

「他的個性對於羅傑來說太強大了。羅傑崇拜他,希望做到父親讓他做的一切,希望成為父親心目中的能幹兒子。只是他根本做不到。羅傑的父親把筵席承辦公司託付給他——那是老頭兒的得意之作,羅傑費盡全力想跟上老頭兒的腳步。不過他沒那個能力。羅傑在生意上——說得直白點兒——就是個廢物。這讓他傷心欲絕。他為此傷心了很多年,他努力過,抗爭過,卻看著生意一點點往下滑。即使有了些‘點子’和‘主意’,那也只是使形勢變得更糟而已。年復一年的失敗對他的打擊很大。你不知道他有多麼痛苦,但我非常清楚。」

她再次轉身面對著我。

「你以為、甚至還對警方暗示羅傑因為錢財殺害了父親。你根本不知道——根本不知道那是多麼荒誕不經。」

「現在知道了。」我謙遜地說。

「當羅傑知道再也挽回不了那家公司,破產在所難免的時候,他真的長舒了一口氣。沒錯,確實是這樣。他害怕讓父親知道——而不是沒錢什麼的。他期待和我展開一段全新的生活。」

她的臉皮放鬆下來,聲音也柔和了許多。

「你們準備去哪兒?」我問。

「巴貝多。我的一個遠親剛死,在巴貝多給我留下了一小筆遺產——遺產並不多,沒什麼可炫耀的。只是我們至少有了個去處。我們會相對窮一點兒,但肯定能支援著活下去——那裡的生活水平很低,不用支出太多。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擺脫這些人,無憂無慮地活下去。」

說到這兒,克萊門絲長嘆了一口氣。

「羅傑有時非常荒唐。他為我擔心——擔心我受窮。利奧尼迪斯家族的金錢觀念大概在他心頭生根了吧。我前夫在世的時候,我們真的很窮——羅傑認為那時的我非常了不起!根本不知道我是何等地快活——非常非常快活!那以後我還沒這麼快活過。但實際上——我從來沒有像愛戀羅傑一樣愛過理查德。」

她的眼睛微閉著,我對她的情感感同身受。

她張開眼看著我說:

「這下你明白了吧,我不會為了錢殺任何人的,我根本不喜歡錢。」

我非常確信她沒對我撒謊。克萊門絲·利奧尼迪斯是少有的對錢毫不在意的人之一。他們淡於奢華,樂於簡樸,不喜歡擁有太多資產。

有許多人雖然不會被金錢誘惑,但他們會被金錢所帶來的權力影響。

於是我對她說:「你也許不會拿錢給自己用,卻可以把它用於其他目的。比如說,用在你的科研專案上。」

我覺得克萊門絲應該對自己的研究專案非常熱衷,她卻只是淡淡地說:

「科研專案上的捐獻根本沒有益處。那些錢往往投錯了方向。真正的事業經常是由有熱情和驅動力的人完成的——這些人往往在某些方面具有獨到的想法。昂貴的儀器和試驗操練根本達不到你想要的目的。那些錢通常是由錯誤的人花出去的。」

「你介意為了去巴貝多而放棄工作嗎?」我問,「我想你還是會堅持要去吧?」

「哦,是的,一得到警察的允許我們就走。是的,我才不介意放棄我的工作!為什麼會介意啊?沒錯,我的確不喜歡閒著沒事做,但在巴貝多我會有很多事的。」

接著她不耐煩地說:

「但願事情快點兒了結,這樣我們就可以走人了。」

「克萊門絲,你知道這事是誰幹的嗎?」我問,「假定你和羅傑都和案子無關——事實上我也看不出你們為什麼要參與這件事——依你的智慧,你一定對這個案子有自己的想法吧。」

她用一種奇特的方式斜眼瞄了我一眼。說話時她的聲音失去了常態,顯得有些尷尬,有些窘迫。

「靠猜測是不科學的,」她說,「我只能說布蘭達和勞倫斯是公認的懷疑物件。」

「你也認為是他們乾的嗎?」

克萊門絲聳了聳肩膀。

她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聆聽什麼。接著便走出客廳,在門口與艾迪絲·德·哈維蘭正巧擦肩而過。

艾迪絲徑直向我走來。

「我想和你談談。」她說。

爸爸的話閃過腦海。會不會——

艾迪絲·德·哈維蘭又接著往下說:

「我希望你不要得出錯誤的看法,」她說,「我是說菲利浦。菲利浦非常難以理解。在外人看來,他是個非常隱忍的人。但這種看法完全錯了。這只是他的禮貌而已。他的冷淡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我沒把菲利浦當——」

話說到一半就被她打斷了:

「接著再說說羅傑。他不是個小氣的人,對錢的問題根本不計較。另外他還很可親——總是非常可親——只是需要得到別人的理解。」

我看著她,希望能表現出願意理解人的神態來。她又接著往下說:

「這部分是因為他是家中的老二。人們通常覺得家裡的老二在某些方面有些缺陷。告訴你,他非常崇拜他父親。當然,利奧尼迪斯家的人都崇拜阿里斯蒂德,阿里斯蒂德也非常疼愛他們。但羅傑是他特殊的驕傲。因為他是老大——是阿里斯蒂德最大的孩子。菲利浦對此應該有所感知吧。他退回自己的內心世界,把自己包了起來。他開始喜歡讀書,喜歡鑽研歷史,做出許多和日常行為脫節的事情來。我想他會感到很傷心——孩子們通常都會這樣……」

停頓了一下之後她又接著說:

「我真正想說的是,他一直都很嫉妒羅傑。我覺得他甚至都沒意識到這一點。但菲利浦對羅傑的失敗顯然不像應有的那麼難過——這話也許有點兒說不出口,但我還是要說。我確信他其實真沒意識到這一點。」

「你是說他對羅傑遭殃感到幸災樂禍嗎?」

「是的,」德·哈維蘭小姐說,「正是此意。」

接著她又皺起眉頭補充道:

「讓我費解的是他沒有及時向羅傑伸出援助之手。」

「為什麼要幫忙呢?」我問,「畢竟,事情是羅傑自己搞砸的。他是個成年人,又沒有孩子的拖累。如果他病了或者確實有所需求,家裡人自然會幫忙的——但我敢肯定羅傑情願展開一段全新的生活。」

「哦,他確實會的。他所在乎的只是克萊門絲。克萊門絲是個不可理喻的傢伙。她喜歡過不舒服的生活,只要有個杯子喝茶就夠了。我想這就是所謂的現代派的生活方式吧。她從不緬懷過去,也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美。」

她用精明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

「這對索菲婭來說是個嚴峻的考驗,」她說,「我對她的青春可能因此而失色感到很難過。我愛他們所有人。我愛羅傑和菲利浦。現在又在照看索菲婭、尤斯塔斯和約瑟芬妮。他們都是我最親的孩子,是瑪茜亞的孩子。沒錯,我愛他們再多也不夠。」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厲聲說,「但我要提醒你,這家人有盲目崇拜的傳統。」

她突然轉過身,匆匆離開了。她的最後那句話似乎包含著某種我捉摸不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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