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利奧尼迪斯還是那麼不耐煩,根本沒管爸爸在講什麼。
塔弗納總督察臉上露出一絲諷刺的笑容,我立刻從他的笑容中知道了他在想什麼。
「這些傢伙總是這麼自信。他們總覺得自己不會犯錯誤。真是聰明過頭了。」
我避免引人注意,低調地縮在一個角落裡,聆聽著他們的對話。
「利奧尼迪斯先生,我找你來不是要告訴你什麼資訊,」爸爸說,「而是想從你這兒得到資訊——某些你以前隱而不報的資訊。」
羅傑·利奧尼迪斯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
「隱而不報?可是我已經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了你們——完完整整地告訴了你們。」
「我想應該沒有。你和死者在他死的那天下午進行過一次對話,是嗎?」
「是的,沒錯。我和他一起喝了茶。這件事我告訴過你們。」
「你確實這樣說過,卻沒把談話的內容告訴我們。」
「我們——我們只是——簡單地聊聊而已。」
「都聊什麼了?」
「日常的瑣事,這裡的房子,還有索菲婭——」
「筵席承辦公司呢?談話中有沒有涉及筵席承辦公司的事情?」
直到此時,我還一直在希望這整件事都是約瑟芬尼杜撰出來的。然而我的希望很快就破滅了。
羅傑的臉色變了,從剛才的熱切期盼一下子變成了現在的近乎絕望。
「哦,我的老天。」他跌坐在一把椅子裡,雙手捂住臉。
塔弗納像只得意揚揚的貓一樣笑了起來。
「利奧尼迪斯先生,你承認沒有向我們老實交代嗎?」
「你們怎麼會知道的?我原本以為沒人會知道呢——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知道。」
「利奧尼迪斯先生,弄清楚這種事的方法多的是。」塔弗納故作威嚴地停頓了一下,「我想這下你該明白不應該對我們有所隱瞞了吧。」
「是的,是的,當然沒錯。我會據實告訴你們。你們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筵席承辦公司是不是已經在破產邊緣了?」
「是的,公司馬上要倒閉了。破產在所難免。如果爸爸死前不知道這件事就好了。我感到很羞愧——覺得沒臉見人——」
「可能會遭到訴訟嗎?」
羅傑猛地坐正了。
「不會,絕對不會。公司的確會破產——卻是堂堂正正地破產。如果我把個人資產全投進去的話,每個債權人可以收回百分之二十的本金。儘管不至於吃官司,但我覺得自己很對不起父親。他相信我,把自己最大的企業轉交給我。他從來沒幹涉過我的經營,從來不問我幹了些什麼。他信任我……我卻讓他失望了。」
爸爸淡淡地說:
「既然沒牽扯到訴訟,那你和妻子為什麼還要在沒通知任何人的情況下計劃著偷偷跑到國外去呢?」
「你們連這個也知道了嗎?」
「是的,利奧尼迪斯先生。」
「你們還不明白嗎?」他急切地傾身向前,「我無法面對這樣的事實。看上去就好像我在問他要錢,就好像我央求他重新幫我站起來。他——他非常喜歡我。他肯定願意幫忙。但我不能——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再幹下去只會使事情變得更加糟糕——我是個一無是處的人。我沒有經營企業的能力,永遠達不到父親那種水平。我早就知道。我也嘗試過。但完全沒有用。我一直都很痛苦——天哪,你們知道我有多痛苦嗎?我一直想擺脫泥潭,希望結清欠款,希望我家的老頭子永遠別聽說這件事。但該來的還是來了,破產在所難免。克萊門絲——就是我妻子——她理解我,贊同我,和我一起制定了潛逃的方案,並且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我們準備一走了之,這樣風暴來時就影響不到我們了。我留了封信給父親——在信中告訴了他所發生的一切——告訴他我感到很慚愧,並乞求他的原諒。他一直對我很好——這種好是你們根本都體會不到的!但這時候就算請他補救也來不及了。我不是想請他幫忙,甚至連這樣的暗示都不想做,我只想另找個地方重新開始。簡單而有尊嚴地在另一個地方開始新生活。種一些東西,咖啡或是水果。只要有生活必需品就行——克萊門絲想必會和我一起吃苦,但她說她不在乎。克萊門絲很好——她是個近乎完美的女人。」
「我明白了,」爸爸的聲音仍然乾巴巴的,「是什麼使你改變了主意?」
「什麼改變主意?」
「我是想知道你為何最終又決意讓父親幫忙了。」
羅傑死死地盯著父親。
「我沒讓他幫忙!」
「別騙人了,利奧尼迪斯先生。」
「我才沒騙人呢,是你們弄錯了。不是我找的他,而是他找的我。他不知從倫敦還是哪裡聽來了流言。不過即便沒有流言他也會知道。他對所有事情都瞭如指掌。有人告訴了他,他便來盤問我。我自然很快就頂不住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我對他說我不擔心把虧錢的事告訴他——我擔心的是辜負他信任的那種感覺。」
羅傑吃力地吞了口口水。
「你們根本不知道親愛的爸爸對我多麼好,」他說,「沒有責備,只有體貼和關心。我告訴他我不想要他幫忙,我可以放棄公司——像計劃的那樣出走。但是他根本不聽。他堅持要挽救公司——讓筵席承辦公司重新回到正確的軌道上。」
塔弗納厲聲問:
「你是想讓我們相信你父親執意要在經濟上幫助你嗎?」
「是的。他當時就給他的股票經紀人寫了信,給他們下了明確的指令。」
也許是在兩個警察的臉上發現了不相信的神色,羅傑一下子就臉紅了。
「信我還留著,」他說,「原本是要寄出去的。不過被推遲了——你們應該能想到,在震驚和混亂中,我把這封信給忘了。也許它現在就在我的口袋裡。」
他從口袋裡拿出皮夾,在皮夾裡翻找起來。最後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東西。他從皮夾裡拿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信封上還貼了張郵票。我湊近去看,發現信是寫給格雷特勒克斯和漢伯裡這兩位先生的。
「不信你們就自己看。」他說。
爸爸撕開信。塔弗納繞到他身後。我並沒有第一時間看這封信,不過後來看了一遍。阿里斯蒂德在信中指示格雷特勒克斯和漢伯裡將一些股票套現,並在第二天派個人來聽取有關筵席承辦公司的指示。儘管信中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但意思再明確不過了,阿里斯蒂德·利奧尼迪斯決意要讓筵席承辦公司重新走上正軌。
塔弗納說:
「利奧尼迪斯先生,這封信我們要拿走,我可以給你打張收條。」
羅傑拿了收條,然後起身說:
「沒有別的了?現在你們應該弄明白了吧?」
塔弗納說:
「利奧尼迪斯先生給了你這封信之後,你就和他分別了嗎?在那之後你又幹了什麼?」
「我就跑到房子裡自己住的地方去了。那時我妻子剛從外面回來。我把爸爸的建議告訴了他。爸爸真是太貼心了!我非常興奮,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做了些什麼。」
「接著你父親就病痛發作了——距離和你分別的時候大概相距多久?」
「讓我想想——半小時或者一小時。布蘭達突然衝過來。她完全嚇壞了,說爸爸看上去很奇怪。我——我和她一起衝了過去。不過這段內容先前我已經跟你們說過了。」
「你以前進入過和你爸爸臥室相連的那間浴室嗎?」
「應該沒有。是的——我確定我沒去過那間浴室。為什麼這樣問,你們不是會以為——」
爸爸迅速平息了羅傑突如其來的憤怒。他站起身,和羅傑握了握手。
「謝謝你,利奧尼迪斯先生,」他說,「你的證言對我們幫助很大,不過早點兒說就好了。」
羅傑走出門,把門關上。我站起身,看著放在桌子上的那封信。
「可能是偽造的。」塔弗納滿懷希望地說。
「的確有這個可能,」爸爸說,「但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我們應該接受他的說法。老利奧尼迪斯準備幫兒子擺脫麻煩。由他親自解決顯然比死後讓羅傑解決要強——在目前找不到遺囑的情況下,羅傑的實際繼承數額也成了懸案。這意味著資金的投入會有所拖延——羅傑也會因此而遇到麻煩。從目前的形勢來看,公司倒閉是在所難免了。塔弗納,羅傑·利奧尼迪斯和他妻子絕沒有除掉老人的動機。正相反——」
他突然停下來,然後若有所思地重複道:「正相反……」
「先生,你想到了什麼?」塔弗納問。
爸爸緩緩地說:
「如果阿里斯蒂德·利奧尼迪斯再活二十四小時的話,那羅傑的嫌疑就大了。但他沒能再活上二十四小時。兩人談過話後,阿里斯蒂德沒活一個小時就戲劇性地死了。」
「嗯,」塔弗納沉吟著,「你覺得家裡有人樂於見到羅傑破產嗎?有人可能因此在經濟上得利嗎?似乎不太可能吧。」
「目前生效的遺囑是什麼樣的?」爸爸問,「誰能從中得到更大的好處呢?」
塔弗納誇張地長噓了一口氣。
「你知道律師的作風。他們從來都不肯跟人說實話。先前的確有一份遺囑。那是在他再婚時制定的。那份遺囑中利奧尼迪斯太太分得的遺產和這份基本相當,德·哈維蘭小姐繼承的比現在少得多,剩下的由菲利浦和羅傑均分。如果新的遺囑沒有簽署,舊的遺囑將繼續生效,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首先,新遺囑的簽署意味著對舊遺囑的否定。而且有許多人見證了遺囑的簽署過程,這就是所謂‘立約人的意願’。如果事情最終演變成阿里斯蒂德沒有立遺囑就死了的話,他的遺孀無疑會得到大部分的遺產——至少將享有終身財產所有權。」
「看來遺囑丟失的最大受益人是布蘭達·利奧尼迪斯了。」
「是的。如果這裡面存在貓膩,那始作俑者無疑應該就是她了。顯然這之中有貓膩,但我實在看不出她是如何做到的。」
事實上我也看不出。我覺得我們真是太蠢了。事後看來,這也情有可原,畢竟我們看問題的角度完全錯了。
[1]約翰·狄克森·卡爾的偵探小說《綠膠囊之謎》中的下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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