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律師返回了房間。塔弗納總督察跟他在一起。他們後面還跟著菲利浦。

「我從利奧尼迪斯先生那裡瞭解到,」蓋茨基爾說,「他把他的遺囑放在了銀行的保險櫃裡。」

塔弗納搖了搖頭。

「我已經和銀行聯絡過了。根據銀行的說法,除了替利奧尼迪斯先生持有的一部分證券以外,他們沒有利奧尼迪斯先生的任何檔案。」

菲利浦說:

「我不知道羅傑或艾迪絲姨媽會不會知情……索菲婭,你去把他們叫過來。」

但招呼過來的羅傑也幫不上任何忙。

「荒唐——懷疑我們實在是太荒唐了,」他高聲說,「爸爸簽署完遺囑以後明確說過第二天會送到蓋茨基爾先生那兒去。」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蓋茨基爾先生靠在椅子上,半閉起眼睛,「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那天,我根據利奧尼迪斯先生的指示擬了份草稿。他認可了這份草稿,又還給了我,我根據這份草稿做了遺囑正本,然後送給他簽署。一週以後我提醒他還沒把簽署好的遺囑給我,詢問是不是有什麼地方需要修改。他說他對遺囑非常滿意,而且補充說遺囑一簽完就送到銀行去了。」

「說得沒錯,」羅傑急切地說,「的確是在去年十一月底的時候——菲利浦,你應該還記得吧。有天晚上爸爸把我們召集在一起,向我們宣讀了他的遺囑。」

塔弗納轉身看著菲利浦·利奧尼迪斯。

「利奧尼迪斯先生,有這麼回事吧?」

「的確有這麼回事。」菲利浦說。

「像是《沃茜的遺產》裡的情節,」瑪格達說,她愉悅地嘆了口氣,「我總覺得遺囑是種富有戲劇性的東西。」

「索菲婭小姐,你還記得當時的情況嗎?」

「是的,」索菲婭說,「記得很清楚。」

「遺囑的內容是什麼?」塔弗納問。

蓋茨基爾先生擺開架勢正想回答,卻被羅傑·利奧尼迪斯搶在了前面。

「遺囑非常簡單。伊萊克特拉和喬伊斯死後,她們的遺產份額返還到父親那裡。喬伊斯的兒子威廉戰死在緬甸戰場,威廉的那一份歸屬於他父親。我和菲利浦以及菲利浦的孩子們是父親僅存的親屬。爸爸在遺囑裡寫明瞭這一點。他給艾迪絲姨媽留下了免稅的五萬美元。給布蘭達留下免稅的十萬美元和這幢房子。如果布蘭達願意的話,也可以在倫敦的任何地方買幢房子給她。剩下的遺產被分為三等份,一份給我,一份給菲利浦,一份給索菲婭、尤斯塔斯和約瑟芬尼他們三個孩子。尤斯塔斯和約瑟芬尼成年以前,他們的遺產存放在信託基金裡。蓋茨基爾先生,我說得沒錯吧?」

「大體上這些就是我擬訂的遺囑條款。」由於沒能親口說出來,蓋茨基爾顯得有些悻悻然。

「爸爸向我們當面宣讀了遺囑的條款,」羅傑說,「問我們是否有什麼異議。我們自然都不會有。」

「布蘭達說了一席話。」德·哈維蘭小姐插話道。

「是啊,」瑪格達馬上接過話頭,「她說她不能容忍親愛的阿里斯蒂德談論死,還說‘這讓她感到毛骨悚然’,並宣稱自己根本不想要他的遺產。」

「這只是在故作姿態而已,」德·哈維蘭小姐說,「她們那個階層的人最喜歡這樣了。」

通過這個無情和尖刻的評價,我瞭解到艾迪絲·德·哈維蘭小姐是多麼不喜歡布蘭達。

「分配得非常合理。」蓋茨基爾先生評論道。

「讀完遺囑以後又發生了什麼?」塔弗納總督察問。

「讀完他就簽了。」羅傑說。

塔弗納湊過來。

「他是如何籤的?又是什麼時候籤的?」

羅傑以求助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妻子。克萊門絲在他的注視下開了口。家裡的其他成員似乎也同意她這麼做。

「你想知道當時的實際情形?」

「是的。羅傑太太,麻煩你說一下。」

「公公把遺囑放在桌子上,然後讓我們之中的一個——我想應該是羅傑——按鈴招呼僕人過來。約翰遜應鈴進來以後,公公又讓他把客廳女僕珍妮特·沃爾默找來。人都到場以後,公公簽署了遺囑,並讓兩個僕人把名字簽在了他的名字下面。」

「程式很正確,」蓋茨基爾先生說,「遺囑必須在兩個見證人在場的情況下才能成立。立囑人簽完遺囑以後,見證人也必須在遺囑上籤上自己的名字。」

「之後呢?」塔弗納問。

「公公向兩個僕人道了謝,他們便出去了。公公拿起遺囑,把遺囑放在長信封裡,告訴我們第二天會把遺囑寄給蓋茨基爾先生。」

「你們都同意她的陳述嗎?」塔弗納總督察環顧著眾人問。

所有人都小聲表示同意。

「你們說遺囑放在桌子上,當時你們離書桌都很近嗎?」

「不是很近,最近的也有五六碼。」

「讀遺囑的時候利奧尼迪斯先生是坐在書桌後面嗎?」

「是的。」

「在宣讀遺囑和簽署遺囑的空當裡,利奧尼迪斯先生有沒有離開過這張書桌?」

「沒有。」

「簽署遺囑的時候,僕人們看得見遺囑的內容嗎?」

「看不見,」克萊門絲說,「公公把一沓紙壓在了遺囑的上半部分。」

「非常妥帖,」菲利浦說,「反正遺囑和僕人們也沒什麼關係。」

「我知道了,」塔弗納說,「只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說著,他敏捷地拿出一個長信封,湊過身子交在律師手裡。

「看看,」他說,「告訴我這是什麼。」

蓋茨基爾先生從信封裡拿出一份摺疊好的檔案。他震驚地看著這份檔案,拿在手裡顛過來倒過去地看著。

「這實在太令人驚訝了,」他說,「我完全弄不明白。能讓我知道這是在哪兒發現的嗎?」

「在保險箱裡發現的,這份遺囑和利奧尼迪斯先生的其他檔案混放在一起。」

「到底是怎麼回事?」羅傑問,「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羅傑,這就是我替你父親準備的、要他簽字的那份遺囑——但是我不明白,這份遺囑沒有像你們所說的那樣簽上字!」

「什麼?沒有簽字?可能這只是當初的那份草稿吧。」

「根本不是什麼草稿,」律師說,「利奧尼迪斯先生把那份草稿返還給我了。之後我依照草稿寫就了你們看到的這份遺囑,」他用手指點了點遺囑,說,「然後交給他簽名。根據你們的證詞來看,他應該簽署了遺囑——還讓兩個見證人做了聯署——然而這份遺囑上什麼都沒有。」

「但這是不可能的。」菲利浦·利奧尼迪斯以我從來沒聽過的語氣高聲喊道。

塔弗納問:「你父親視力好嗎?」

「他有青光眼,因此閱讀時需要用度數比較深的眼鏡。」

「那天晚上他戴眼鏡了嗎?」

「當然戴了。簽署完遺囑以後他才摘下眼鏡。我應該沒記錯。」

「的確如此。」克萊門絲附和道。

「你們確信簽署檔案前沒有人接近過書桌嗎?」

「這可說不準,」瑪格達眯著眼說,「如果能把當時的情況再重現一遍就好了。」

「沒有人接近過書桌,」索菲婭說,「爺爺一直坐在那裡。」

「書桌一直在現在的位置上嗎?以前從來沒放在門、窗或幕簾旁邊嗎?」

「書桌一直在現在所在的位置。」

「我想知道掉包是如何實現的,」塔弗納說,「一定有人動了手腳。利奧尼迪斯肯定認為自己簽署的是剛才高聲朗讀的那份遺囑。」

「簽名不會是被人擦掉了吧?」羅傑問。

「當然不是,利奧尼迪斯先生。遺囑上沒有擦拭的痕跡。還有一種可能性:這份不是蓋茨基爾先生遞送給利奧尼迪斯先生、當著你們的面簽署的那份遺囑。」

「恰恰相反,」蓋茨基爾先生說,「我可以發誓這就是起初的那份遺囑——看到左上角的那個斑點沒有——像不像一架飛機?我當時就注意到了。」

利奧尼迪斯家的人面面相覷。

「真是不可思議,」蓋茨基爾先生說,「我還從沒遇見過這種情況。」

「簡直無法想象,」羅傑說,「我們全都在這兒,卻眼見著它發生了。」

德·哈維蘭小姐乾咳了幾聲。

「事情都出了,就不要說什麼不可能,」她說,「我們想知道的是現在該怎麼辦。」

蓋茨基爾馬上恢復了謹小慎微的律師模樣。

「現在的情況需要好好研究一下,」他說,「這份遺囑毫無疑問推翻了以前所有的遺囑和遺言。你們大家都目睹了利奧尼迪斯先生這份貨真價實的遺囑的簽署過程。非常有趣。這個小小的法律問題確實有必要探討一下。」

塔弗納看了看錶。

「恐怕耽誤你們吃午飯了。」他說。

「總督察,介意留下來和我們共進午餐嗎?」菲利浦問。

「謝謝你的好意,利奧尼迪斯先生,只是我還要去斯溫利教區和格雷醫生會面。」

菲利浦轉身看著律師。

「蓋茨基爾,和我們一起共進午餐好嗎?」

「謝謝你,菲利浦。」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我儘量不引起注意,側身朝索菲婭走過去。

「我是該走該留?」我輕聲問她。這句話像維多利亞時代一首歌的主題那樣滑稽好笑。

「我想你還是走吧。」索菲婭說。

我跟著塔弗納悄悄溜出客廳。約瑟芬尼正攀在通向後屋的門上盪來盪去,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警察真傻。」她評論道。

索菲婭走出客廳。

「約瑟芬尼,你在幹什麼?」

「幫女僕幹活兒。」

「我想你一定是躲在門外偷聽吧。」

約瑟芬尼朝索菲婭做了個鬼臉,然後便跑開了。

「那孩子真是個不小的麻煩。」索菲婭說。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金色的機遇》《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撒旦的情歌》《暗藏殺機》《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無人生還》《三隻瞎老鼠》《此夜綿綿》《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四大魔頭》《煙囪大廈的秘密》《死亡草》《謀殺啟事》《死亡約會》《斯塔福特疑案》《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