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她點點頭。「感覺幾乎有點嚇人,想了這麼久的事就要成真了……魯珀特一直在我腦海裡,可是本來已經漸漸模糊了……」

她看著我。

「雖然這一切都是真的,感覺起來卻很不真實。我依然覺得我可能會……醒來,彷彿這只是一場夢……」

她口氣溫柔地繼續說:「能夠擁有一切……魯珀特……聖盧……一個人所有的願望都要實現了……」

接著她驚叫:「我不該待這麼久的,他們給了我二十分鐘休息喝杯茶。」

我發現,原來我是伊莎貝拉的那杯茶。

下午,米利過來看我。她脫掉雨衣、尖頂帽和雨鞋之後,向後撫平她的棕發,並且有點刻意地在鼻子上撲了粉,然後到我身邊坐下。我心想,她真的很漂亮,人也很好,就算你想要討厭她都很難,何況我並不想討厭她。

「希望你沒有覺得被冷落了。」她說,「你吃過午餐了嗎?一切都還好嗎?」

我告訴她,我在物質方面都有人照顧,請她放心。

「我們待會……」我說,「喝杯茶。」

「好啊。」她不安地動來動去。「噢,諾里斯上尉,你認為他會選上,對不對?」

「現在說還太早。」

「喔,但我的意思是說,你覺得呢?」

「我確定他選上的機會很大。」我安撫她說。

「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一定會選上的!我怎麼這麼笨啊……這麼差勁。喔,諾里斯上尉,我無時無刻都在想這件事。我非常自責。」

又來了,我心想。

「應該停下來,不要再想了。」我建議。

「可是,我怎麼能夠不想呢?」她可憐的棕色眼睛睜得大大的。

「練習自我控制和意志力。」我說。

米利看起來十分懷疑,而且有點不認同。

「我不覺得我應該輕鬆看待這件事情,尤其當一切都是我的錯的時候。」

「親愛的,你這樣憂心忡忡,無助於加布裡埃爾進入國會。」

「是不會,當然……但如果我妨害了他的生涯,我將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我們爭論的內容都是那幾句。這種事我和珍妮弗經歷過很多次,差別在於我現在是冷靜地和她爭論,不摻雜個人感情因素。這個差別很大。我喜歡米利,可是我覺得她讓人很惱火。

「拜託,」我大聲說,「不要再大驚小怪了!就算不是為了別人,也為了加布裡埃爾吧。」

「但我就是因為他才介意呀。」

「你不覺得那個可憐人的負擔已經夠沉重了,不需要你再加給他一堆眼淚和懊悔嗎?」

「可是如果他選輸了……」

「如果他選輸了(他根本還沒輸),而且如果是因為你的關係(我們根本無從得知,況且可能完全不是如此),那麼他不是已經夠失望而失去鬥志了,不需要再多一個懊悔的女人在渲染她的後悔、讓事情更糟?」

她露出困惑而固執的神情。

「但我想彌補我所做的事。」

「也許你沒有辦法彌補。如果可以彌補,唯一的方式只有設法讓加布裡埃爾相信,沒選上對他而言是喘口氣的大好機會,而且讓他能夠自由迎接人生中更多有趣的挑戰。」

米利看起來很害怕。

「噢,」她說,「我想我可能做不到那樣。」

我也認為她沒辦法做到。一個能隨機應變、毫無顧忌的女人才做得到。特雷莎,如果她在意加布裡埃爾,就可以做得很好。

我想,特雷莎面對人生的方式就是不間斷地採取攻勢。

毫無疑問,米利的人生態度是追求一次又一次浪漫輝煌的失敗。但另一方面,有可能加布裡埃爾喜歡撿拾碎片,並將它們拼湊起來。我自己就曾經很喜歡這類事。

「你很喜歡他,對不對?」我問。

她棕色的眼睛熱淚盈眶。

「噢,我很喜歡……真的很喜歡。他是……我從沒遇過像他一樣的人……」

我自己也沒遇過像加布裡埃爾這樣的人,不過我並沒有和米利一樣被打動。

「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諾里斯上尉,我真的願意。」

「如果你非常在乎他,這樣就夠了。不要再想了。」

是誰說過「愛他們就好,不要糾纏他們」?是某個心理學家寫給媽媽們的建議嗎?然而這其中有很多可應用在親子之外人際關係的智慧。但我們真的可以不去糾纏任何人嗎?或許對我們的敵人還可以,只要費點力氣。可是對我們所愛的人呢?

我停止這種多想無益的行為,按鈴要了茶。

喝茶的時候,我堅決要談談去年我看過的電影。米利很喜歡看電影,她對最新作品的描述幫助我跟上進度。一切都很愉快,我也很喜歡這樣的談話,所以米利離開時我覺得蠻可惜。

遠方的戰役不時傳回報告。他們都很疲倦,有人樂觀,有人沮喪。羅伯特是唯一帶著正常而愉快心情回來的人。他在一個廢棄的採石場找到一棵傾倒的櫸樹,而那就是他心裡一直渴望的東西。他還在一家小酒吧裡吃了一頓特別可口的午餐。繪畫和食物是羅伯特主要的話題,而這些話題一點也不差。

薩塞克斯郡(sussex)位於英格蘭東南部,一九七四年劃分為東、西兩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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