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就像我之前說的,這並不是精準的選戰紀錄。我並不在主要的激流之中,只是在迴流裡透過迴音聽見發生的事。我意識到似乎有一種愈來愈強烈的緊迫感,對著我之外的所有人襲來。

瘋狂競選活動還剩最後兩天。這段期間,加布裡埃爾每天造訪兩次來喝點東西。他放鬆的時候看起來累癱了,他的聲音因為在戶外開講而變得沙啞。然而累歸累,他的活力絲毫不減損。他很少和我說話,大概是因為還得保留嗓子和體力。

他一口喝下飲料,喃喃地說:「什麼鬼生活啊!你必須和民眾說那些該死的蠢話。他們會被這樣統治真是活該。」

特雷莎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開車奔波。投票日早晨,大西洋上吹來陣陣強風,風聲呼呼作響,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屋頂上。

伊莎貝拉在早餐之後很早就來了。她穿了一件黑色雨衣,頭髮濡溼,雙眼炯炯有神,雨衣上還別了一朵大大的藍色玫瑰花飾。

「我整天都要載人去投票。」她說。「魯珀特也是。我已經向伯特太太建議,她應該來看你,你不介意吧?你都是自己一人,對吧?」

我不介意,雖然我其實很滿足可以一整天靜靜地看書。最近來陪我的人有點太多了。

伊莎貝拉表現出關心我獨處的狀態,似乎非常不像她,彷彿她忽然學起她的艾涅絲姨婆對我的態度。

「愛情似乎讓你變溫柔了,伊莎貝拉。」我不滿地說,「或者這是崔西莉安夫人的主意?」

伊莎貝拉露出微笑。「艾涅絲姨婆想自己過來與你坐坐,」她說,「她想你一定很寂寞,而且,她是怎麼說的……怕你會覺得格格不入。」

她好奇地看著我。我看出這是個從來不會在她腦海中出現的想法。

「你不這麼認為嗎?」我問。

伊莎貝拉的回覆一如往常地直率。「這個嘛,你本來就格格不入呀。」

「沒錯,說得太好了。」

「如果你在意的話,我很抱歉。不過就算艾涅絲姨婆過來陪著你,我也看不出會有什麼幫助,這只是意味著她也會變得格格不入。」

「而我確定她不會想要那樣。」

「我提議讓伯特太太過來,因為她本來就在保持距離。而且我想,也許你可以和她談談。」

「和她談談?」

「對。」伊莎貝拉白皙的前額微微蹙起。「你知道,我不大會……和人談事情,也不習慣別人對我傾訴。她總是說個沒完。」

「伯特太太說個沒完?」

「是啊,而且感覺很沒意義。但我沒法恰當地回應,我想也許你知道。」

「她對什麼事情說個沒完?」

伊莎貝拉在椅子的扶手上坐下。她緩緩敘述,微微皺著眉,很像一個旅行者在描述某個野蠻部落那匪夷所思的儀式。

「關於發生的事,關於她跑去找加布裡埃爾少校,關於一切都是她的錯。如果他選輸了,這都是她的責任。如果她一開始小心點就好了,她那時應該要想到可能引起的後果。如果她對詹姆斯·伯特好一點、更瞭解他一些,他可能就不會喝這麼多。她十分自責,而且徹夜未眠地擔心這件事,然後希望自己當初採取不同的行動。如果她傷害了加布裡埃爾少校的職業生涯,她有生之年都不會原諒自己。全都是她的不對,沒有別人;所有的一切,一直以來都是她的錯。」

伊莎貝拉停下來。她看著我,像是用盤子把一個她完全不能理解的東西端到我面前。

微弱的迴音從過去傳到我的耳邊。珍妮弗蹙著她那討人喜歡的眉毛,勇敢地一肩扛起其他人所作所為的責任。

以前我覺得那是珍妮弗一個討人喜歡的特質。現在,看著米利以同樣的態度放縱自己,我發現這種觀點也確實很惹人厭。我戲謔地思考著,這就是單純覺得對方是個好女人與陷入愛河之間的差異!

「嗯,」我沉思地說,「我猜她很有可能這麼認為,你不覺得嗎?」

伊莎貝拉用她那言簡意賅的方式作了回答。「不覺得。」她說。

「為什麼?你說說看。」

「你知道的,」伊莎貝拉語帶責備地說,「我不會說。」她停頓了一下,皺起眉頭然後開始說,一副有點懷疑的樣子。她說:「事情要不發生了,要不就沒發生。我可以瞭解你在發生前可能會擔心……」

我看得出來,這個觀點甚至對伊莎貝拉來說都不大能接受。

「但到了現在還一直擔心……噢,這就好像你去田野散步踩到牛屎一樣;我的意思是,一路上說著踩到牛屎這件事,像是希望自己沒有踩到、要是走另一條路就好了,還說這全都是因為自己沒有看清楚腳下,以及你總是做這類蠢事,一點用處也沒有。畢竟,牛屎已經沾在你的鞋子上,你怎麼也避不了,但你不需要也讓它沾染到你的心思上!還有,所有在這之外的東西如田野、天空、樹叢以及陪你散步的人,他們全都在啊。只有等你回到家清理鞋子的時候,你才會再度想起那坨牛屎。那個時候你確實需要想一想……」

放縱自責是一個值得好好思考的有趣領域,我看得出來,米利任由自己沉溺其中,但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比較容易有這樣的傾向。特雷莎曾經暗示我,像我這種堅持要為別人打氣、解決問題的人,不見得如我們所想那般對他人有幫助。不過這仍然沒有解釋為何人類喜歡誇大自己在事件中的責任。

伊莎貝拉滿懷希望地說:「我想你可以和她談談?」

「也許她喜歡……嗯,責怪自己,」我說,「為什麼她不能這麼做?」

「因為我覺得這樣對‘他’來說蠻糟糕的……對加布裡埃爾少校。他必須不斷安慰一個人,告訴她一切都沒事、讓她安心,這一定非常累人。」

毫無疑問,我心想,這會非常累人……我記得我那時候很累……與珍妮弗在一起格外地累人。但珍妮弗有一頭漂亮的藍黑色秀髮、帶著悲傷的灰色大眼,還有那討喜又滑稽的鼻子……

約翰·加布裡埃爾說不定很喜歡米利的栗色頭髮和她水汪汪的棕色眼睛,而且不介意要一直安撫她,讓她相信一切都會沒事。

「伯特太太有什麼計劃嗎?」我問。

「喔,有啊。祖母替她在薩塞克斯郡找了工作,在她認識的人家裡當管家的幫手,薪水很不錯,而且工作不多。從那裡到倫敦有方便的火車可搭,所以她可以去和朋友們碰面。」

我很好奇,伊莎貝拉所指的朋友包括加布裡埃爾嗎?米利愛上加布裡埃爾了,我不知道加布裡埃爾是不是也有點愛上她了。我想這是有可能的。「我認為她可以和伯特先生離婚,」伊莎貝拉說,「只不過離婚很花錢。」

她站起身。「我得走了。你會和她談談吧,好不好?」她在門口停下腳步。「魯珀特和我再過一週就要結婚了,」她溫柔地說,「你覺得你有可能來教堂嗎?如果天氣不錯,有童子軍可以推你過去。」

「你希望我去嗎?」

「希望啊,非常希望。」

「那我會去。」

「謝謝。我們在他回去緬甸之前還有一星期可以在一起,但我不認為大戰還會打很久,你覺得呢?」

「你快樂嗎,伊莎貝拉?」我溫柔地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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