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因為他得過維多利亞十字勳章?」

「老天,當然不是啊。只要夠莽撞或甚至夠笨,就可以弄到維多利亞十字勳章了。你知道,大家都說弗雷迪·埃爾頓那個老傢伙得到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就是因為他笨到不知道什麼時候要從前進位置退下來。他們把那種行為叫作‘面臨難以克服的難關時仍堅韌不屈’,其實他只是不知道其他人都已經離開了。」

「你別開玩笑了,休。為什麼你覺得這個加布裡埃爾一定是好人?」

「很簡單,因為卡斯雷克不喜歡他。卡斯雷克會喜歡的,都是一些非常愛擺架子、自命不凡的人。」

「你要說的是,你不喜歡可憐的卡斯雷克上尉?」

「他有什麼可憐?卡斯雷克擔任這個工作是如魚得水、勝任愉快,很棒的工作啊!」

「這比其他工作更糟吧?這工作很辛苦啊。」

「沒錯,是很辛苦。但如果你一輩子都在盤算‘這件事’對‘那件事’有什麼影響,到最後你會連這件事和那件事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

「和現實脫節嗎?」

「對,政治到頭來不就是如此?人們所相信的、所能忍受的、可以被操縱的思維,從來都不是單純的真相。」

「啊!」特雷莎說,「我從來沒有認真看待政治,還真是做對了。」

「你一直是對的,特雷莎。」我說,然後送了個飛吻給她。

我自己一直到在軍事訓練廳舉辦的大會上,才見到這位保守黨的候選人。

特雷莎想辦法幫我弄到了一張加了輪子的新型躺椅,可以把我推到陽臺,躺在戶外有遮陰的地方。等到移動躺椅漸漸不會造成我的疼痛,我就可以去更遠的地方。有時我會被推去聖盧。軍事訓練廳的大會在下午舉行,特雷莎安排我到現場。她保證,這場會議一定很有娛樂效果。我回應說她對娛樂的定義非常奇特。

「你等著看吧。」特雷莎說著又補上一句,「看每個人都那麼煞有其事的樣子,一定會讓你覺得很有趣。」

「而且,」她繼續說,「我會戴帽子去。」

特雷莎除了參加婚禮之外是不戴帽子的。她跑去倫敦,然後買了一頂帽子回來,根據她的說法,那頂帽子非常適合保守黨的女人。

「那請問,」我問,「保守黨的女人適合戴什麼樣的帽子?」

特雷莎鉅細靡遺地作了如下回答。

她說,帽子的材質一定要很好,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時髦;尺寸要恰到好處,而且不能太輕浮。

接著她拿出那頂帽子,果然全都符合她所說的條件。

她戴上那頂帽子,羅伯特和我都鼓起掌來。

「超棒的,特雷莎。」羅伯特說,「它讓你看起來很認真,就好像你的人生很有目標。」

所以,你就可以瞭解,為了看到特雷莎戴著那頂帽子坐在臺上,我在一個美好的夏日午後進了軍事訓練廳。

軍事訓練廳裡擠滿了看來很富有的老年人;所有四十歲以下的人都在海邊享樂(我認為這是明智之舉)。就在一位男童軍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躺椅推到前排座位、靠近牆壁的絕佳位置時,我思考著這種會議的效益。這裡的所有人肯定都會投票給保守黨,我們的對手正在女子學校舉辦反對黨的集會,他們大概也是和一群死忠的支援者集會。這麼一來,究竟要如何影響公眾輿論呢?仰賴裝了擴音器的宣傳車?還是戶外集會?

一小群人窸窸窣窣上臺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直到目前為止,臺上只有幾張椅子、一張桌子和一杯水。

那群人低聲交談、比劃了一番,最後終於坐在該坐的位置上。特雷莎戴著那頂帽子,被安頓在第二排,和其他地位沒那麼高的人坐在一起。

主席、幾位步履蹣跚的老紳士、總部發言人、聖盧夫人、另外兩位女士以及候選人,在第一排坐下。

主席開始發言,聲音略為顫抖,但蠻好聽的。他嘀咕說的那些陳腔濫調,幾乎沒人聽得見。他是位年邁的將軍,在波爾戰爭有傑出的表現。(還是在克里米亞戰爭的時候?我問自己。)不管是哪一場戰爭,必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他喃喃訴說的那個世界早已不存在……宛如蘋果般悅耳的細小聲音停止了,立刻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在英國,這種掌聲通常是給經得起歲月考驗的朋友的。聖盧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年邁的將軍,他們說,這個老傢伙很好,算是老一派的人。

他在作結語的時候,介紹一位新一派的人給大會認識,即保守黨候選人加布裡埃爾少校,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得獎人。

就在這時候,崔西莉安夫人深深嘆了一口氣,我這才突然發現,她坐在離我不遠的某排座位最後一個位子(我懷疑是她的母性本能讓她坐在那裡的),她煞有其事地吸了一口氣:「他的腿這麼普通,真是可惜。」

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然而我一輩子也沒辦法告訴你什麼樣的腿算普通、什麼又不算。加布裡埃爾的個子並不高;以他的身高而言,我應該說,他的腿算是正常,不會太長也不會太短。他的西裝很合身,但毋庸置疑,褲子裡的那雙腿並不屬於紳士的腿。難道紳士的風度取決於下面兩條腿的結構與姿態嗎?這是一個有待智囊團解決的問題。

加布裡埃爾的臉倒是沒有洩他的底,醜歸醜,還蠻有趣的,他有雙非常漂亮的眼睛,那雙腿卻總是讓他現出原形。

他站起來露出微笑(很有魅力的笑容),開口發言,他的聲音單調,帶有一點倫敦土腔。

他說了二十分鐘,而且說得很好。別問我他說了什麼。要我隨便說說的話,我會告訴你他說了些平常會說的事,說話的方式也和平常差不多。但他說服了大家。這個人有種能量,讓你忘了他長什麼樣,忘了他難聽的聲音和口音,只留下他是非常認真、對目標專注而堅定的正面印象。你感覺這個人一定會全力以赴,誠心誠意。就是這個,誠心誠意。

你感覺到,沒錯,他在乎,他在乎住宅問題,還有無法建立家庭的年輕夫婦;他在乎待在國外多年即將歸國計程車兵,在乎產業安全的提升,還有降低失業率。他不顧一切地,希望看到國家繁榮,因為所謂的繁榮指的是組成國家每個小小分子的幸福與快樂。偶爾,他的話裡會突然閃過一絲低俗易懂的幽默火花,都是很明顯的笑話,是以前說過很多次的那種笑話。因為人們對這些笑話如此熟悉,一股撫慰的感覺油然而生。但重要的不是他的幽默,而是他的認真。等到大戰終於結束、日本退出的時候,和平就要來了,那時會做事就很重要。他,就是會做事的人,如果他們投票給他的話……

就是這樣。我發現,整場演說完全是他的個人秀;我不是指他忽略了黨的口號,他沒有。所有該說的他都說了,他提到政黨領導人,口氣充滿熱忱與景仰之情,也提到大英帝國。他完全正確。但他希望你支援的是約翰·加布裡埃爾少校這個人,而非只因為他是保守黨候選人。約翰·加布裡埃爾少校會把事情做好,而且他熱切地關心他們應該把這些事情做好。

在場聽眾喜歡他。當然,他們在來之前就打定主意要喜歡他。這些人本來就是死忠的保守黨員,可是我感覺他們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喜歡加布裡埃爾,我覺得他們看起來甚至振作了點。於是我告訴自己,而且很滿意這個想法:「當然,這個人可是個發電機呢!」

熱烈的掌聲結束後,他們介紹總部發言人。他很優秀,說的事情都對,該停頓的地方都有停,也讓聽眾在對的點上發出笑聲。我得承認,我分心了。

會議依照一般程式結束。

所有人起身往外走的時候,崔西莉安夫人站到我身旁。我想得沒錯,她是在扮演守護天使。她用她那氣喘吁吁的聲音說:「你覺得怎麼樣?告訴我你的想法好嗎?」

「他不錯,」我說,「非常好。」

「我好高興你這麼認為。」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我的意見對她有什麼重要,接下來她說的話做了部分的解釋:「我不像阿迪或莫德那麼聰明,我從來沒研究過政治,而且我比較老派。我不大喜歡國會議員可以領薪水這件事,一直不能習慣。這應該是為國效力的事,不應該有報酬。」

「崔西莉安夫人,不是所有人都過得起只為國家效力的日子啊。」我指出。

「我知道不行,在這個時代是不可能了,但我覺得很可惜。我們的議員應該由不用工作賺錢的階級出任,這個階級的人才能真的不求私利。」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親愛的夫人,你從諾亞方舟出來的啊?」

不過,發現英格蘭還有這麼一個保留這種過時想法的地區,也是蠻有趣的。統治階級、管理階級、上流階級,都是可惡的說法;然而老實說,不也有點道理?

崔西莉安夫人繼續說:「我父親以前是議員,你知道。他當了三十年加瑞維西的國會議員。他覺得這個工作佔了他非常多時間,而且讓人很疲累,不過他認為那是他的義務。」

我的眼神飄向臺上。加布裡埃爾少校正在和聖盧夫人說話。他那雙腿非常不自在。加布裡埃爾少校認為出任國會議員是他的義務嗎?我感到很懷疑。

「我覺得,」崔西莉安夫人跟著我的眼神望去,「他看起來很誠懇,你不覺得嗎?」

「我也是這麼覺得。」

「而且談到親愛的丘吉爾先生時說得那麼好……我想,全國上下無疑都是支援丘吉爾先生的,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當時確實同意這個說法;或者說,當時我覺得保守黨肯定會以些微的領先票數重新執掌政權。

特雷莎走到我身邊,然後那個男童軍也出現了,準備推我回去。

「還愉快嗎?」我問特雷莎。

「很愉快。」

「你覺得我們的候選人怎麼樣?」

她直到我們離開訓練廳後才回答:「我不知道。」

薩萊諾(salerno),義大利西南部城市,為薩萊諾省首府。

克里米亞戰爭(crimeanwar),一八五三至五六年發生於俄羅斯帝國與奧斯曼帝國、法蘭西帝國、不列顛帝國、薩丁尼亞王國之間的戰爭,最後俄羅斯帝國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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