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22章

我一整天都在作畫,試驗那張耶穌像的背景。我根據我們在墨西哥拍的照片,畫了許多草圖——開裂的紅色地面、色澤暗淡的多刺灌木,還考慮瞭如何表現酷熱與乾旱。直到我聽見讓-費利克斯在喊我的名字。

我想假裝不在家,暫時先不理他。可是我隨即就聽見花園的門咔嚓響了一聲。已經來不及了。我把頭伸出窗外,看見他從花園裡走過來,還向我揮了揮手。

「嘿,寶貝兒,」他說,「打擾你了嗎?還在工作啊?」

「是的,沒錯。」

「好哇,好,」他說,「再堅持一下。你知道,離畫展只剩六星期了。你快趕不上了。」他習慣性地哈哈一笑,笑得非常煩人。我的表情一定出賣了我,因為他很快補充了一句:「開個玩笑。我不是來檢查工作的。」

我沒有吭聲,走回畫室。他跟著我走進來,拖了把椅子放在電扇前,接著點燃一支菸,煙氣瞬間在微風中打起轉轉。我走到畫架前,重新拿起畫筆。他抱怨天太熱,說倫敦沒有應對這種天氣的能力,還把倫敦和巴黎及其他一些城市做了不恰當的比較。不一會兒我就不聽了。他那喋喋不休的抱怨、自證、自憐,聽得我都煩死了。他根本沒有問我什麼問題。他對我沒有什麼真正的興趣。即使相處了這麼多年,我只不過是他達到目的的手段——是他表演時的觀眾而已。

也許這樣說很不厚道。他畢竟是個老朋友——而且一直是有求必應的。他只是感覺自己很孤單,僅此而已。其實我也是如此。不過,我寧願孤單,也不願找一個錯誤的伴侶。這也是我在遇到加布裡耶爾之前,沒有跟任何人認真確立關係的原因。我在等待加布裡耶爾,等待一個忠誠可靠、真心實意的男人,而不是那種虛情假意的男人。讓-費利克斯一直嫉妒我與加布裡耶爾的關係。他想掩飾——現在還想——但我明顯感到他不喜歡加布裡耶爾。他總是在說加布裡耶爾的壞話,暗示我加布裡耶爾沒有我這樣的天分,還說他愛慕虛榮,自私自利。我想讓-費利克斯認為,有朝一日他會把我爭取過去,拜倒在他的腳下。可是他並沒有意識到,他的每一句不實之詞和每一次誹謗中傷,都使我進一步投向加布裡耶爾的懷抱。

讓-費利克斯每次都要提到我們之間長期以來的友誼——這是他為了得到我的說辭——那些青澀的歲月中的緊密關係,那些只用思考「我們與世界抗爭」的日子。但是我認為,他沒有意識到,只有在我不高興的時候,他才能得到我。我對讓-費利克斯的情感都是那個時期的產物。我們像一對不再相愛的已婚夫婦。今天我才意識到我是多麼討厭他。

「我正忙著呢,」我說,「我要趕時間,如果你不介意……」

讓-費利克斯的臉拉下來:「你是在攆我走啊?從你第一次拿起畫筆的時候起,我就一直在看著你畫。如果這些年我一直使你分心,你不妨早說啊。」

「我現在不是正在說嘛。」

我覺得臉上發燙,肝火直往上湧。我無法控制自己,本想繼續作畫,可是手在發抖。我能感覺到讓-費利克斯在看我——我清楚地知道他的腦子在幹什麼——在思考,在轉動,在翻騰。

「我惹你生氣了,」他終於說道,「這是怎麼啦?」

「我跟你說過了,你不能像這樣想來就來。你要事先發個簡訊或者打個電話。」

「我沒想到來見我最好的朋友還得獲得書面邀請。」

一陣沉默。他聽了很不高興。我想他也不可能有其他反應。我並沒有打算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本來想用比較溫和的方式跟他說的,可是我也不知怎麼沒能控制住自己。奇怪的是,我想故意傷他的心。我想表現出冷酷無情。

「讓-費利克斯,聽我說。」

「我聽著呢。」

「恕我直言,這次畫展後,有些事要改一改了。」

「改什麼?」

「換個畫廊,為了我。」

讓-費利克斯看著我,張口結舌。我覺得他就像小孩子,眼看就要哭了;我發現自己除了興奮,沒有其他任何感覺。

「應該有一個新的開始,」我說,「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是如此。」

「我明白。」他又點了一支菸,「我想這是加布裡耶爾的想法?」

「加布裡耶爾與此毫不相干。」

「他恨透我了。」

「別犯傻了。」

「他在你面前盡說我的壞話。我看得清清楚楚。這些年來他一直這麼做。」

「胡說八道。」

「那還有什麼其他解釋?還能有什麼原因讓你在我背後捅刀?」

「別那麼小題大做了。這只是畫廊的事情,不是關於你我的事情。我們還是朋友,還可以再一起出去玩。」

「條件是我事先發簡訊或打電話?」

他說著笑起來,語速也加快了,好像要搶著把話說完,以免被我打斷。「哇噢,」他說,「哇噢,你知道吧,這麼長時間,我一直以為你我之間有某種默契——現在你卻認為什麼也沒有。就像這樣啊。誰也沒有像我這樣關心你,你知道吧?誰也沒有。」

「讓-費利克斯,求你了——」

「我無法相信你居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有一段時間了,我一直想告訴你的。」

這話明顯失當。他一臉驚訝。

「什麼意思,有一段時間了?多長?」

「我不知道。有一段時間了。」

「你是在為我逢場作戲,是不是?見鬼,艾麗西亞。不要這樣結束,不要這樣把我甩掉。」

「我沒有要把你甩掉。不要小題大做。我們永遠是朋友。」

「我們還是有話慢慢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過來嗎?為了請你星期五去看戲。」他從上衣內袋裡掏出兩張票給我看——是歐里庇得斯的一齣悲劇,在國家大劇院,「我想讓你陪我去看。這是說再見的比較文明的方式,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拒絕。」

我有些猶豫。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可是我也不想再惹他生氣。此時此刻,我想我什麼都會同意——只要能讓他出去。所以我說了一聲「好吧」。

晚上10點30分

加布裡耶爾回家後,我跟他說了讓-費利克斯的事。他說反正他對我們的友誼很不理解。他說讓-費利克斯讓他心裡發毛,還說他不喜歡讓-費利克斯看著我的那個樣子。

「什麼樣子?」

「就像你是屬於他的。我想你現在就應該離開那個畫廊——畫展之前就離開。」

「我不能這樣做——也太晚了。我不想讓他恨我。你都不知道他這個人的報復心理有多強。」

「你好像很怕他。」

「我並不怕他。這樣做比較簡單——逐步遠離。」

「越快越好。他愛你。你知道,對不對?」

我沒有辯解——儘管加布裡耶爾想錯了。讓-費利克斯喜歡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畫作。這也是我想離開他的另一個原因。他根本就不關心我。當然,加布裡耶爾有一點說對了。

我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