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4章

我頂著1月凜冽的寒風,來到格羅夫診療所。道路兩旁的樹木光禿禿的,就像一具具骷髏骨架。慘白的天空預示著一場大雪即將來臨。

我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香菸。我有一個星期沒抽菸了——當時,我暗下決心,一定要把煙戒掉,而且保證這一次說話算話。可是現在我又破戒了。我把煙點上,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惱火。心理治療師通常認為,煙癮是很難戒除的,而一個優秀的心理治療師必須克服這個問題,把煙戒掉。我不想帶著一身煙味走進診療所,就往嘴裡放了一兩片薄荷口香糖,邊吸菸,邊嚼口香糖,兩隻腳還在不停地輪番跳動。

我渾身發抖——說實話,主要不是因為天冷,而是因為緊張。我心裡一直不踏實。在布洛德穆爾的時候,我的顧問醫師直言不諱地說我正在犯錯誤。他向我暗示,離開那裡就斷送了我本來很有前途的職業生涯。他對格羅夫診療所頗不以為然,對迪奧梅德斯教授更是嗤之以鼻。

「他是個離經叛道的人物,做過許多與群體治療有關的嘗試——有一段時間曾在福爾克斯供職。20世紀80年代在赫特福德郡辦過替代性治療社群。這種形式的治療社群,尤其是現在,從經濟上是行不通的……」

他先是欲言又止,然後壓低嗓門說:「我不是嚇唬你,西奧。我聽到一些傳言,說那個地方要被砍掉。可能不出半年,你就會發現自己丟了飯碗……你真的不反悔?」

我沉默了片刻,但只是出於禮貌。

「肯定。」我回答說。

他搖搖頭:「我看這是職業上的自殺。不過既然你決心已定……」

我沒有跟他說艾麗西亞·貝倫森,也沒有說我希望為她進行治療。我本來可以用他能明白的話進行解釋:通過對她的治療,我可能會寫出一本書或者發表一篇論文什麼的。可是我知道這樣說等於是對牛彈琴;他還是會說我犯了錯誤。也許他說得對。我很快就能找到答案。

我掐滅手中的煙,抑制住緊張情緒,走了進去。

格羅夫診療所位於艾奇維爾醫院最老的那個部分。原先那座維多利亞時期的紅磚建築,早就被四周高大的、外形醜陋的附加設施和擴充套件部分所包圍,相形之下顯得非常矮小。格羅夫診療所位於這片建築群的中心。它的圍牆上安裝了一排鷹眼似的攝像頭,這是唯一能說明裡面的人非常危險的標記。他們對接待處的佈置可謂不遺餘力,為的是讓它具有友好的氛圍——裡面放了幾張藍色的長沙發,牆上貼著粗陋且孩子氣的繪畫作品,那是病人的創作。我覺得它不像家防範嚴密的精神病診療所,倒像家幼兒園。

一個高個子男人來到我身邊,微笑著伸出手,自我介紹說他叫尤里,是診療所的護士長。

「歡迎你來到格羅夫,」尤里說,「我們沒有歡迎委員會,只有我。」

尤里約莫有三十七八歲,人長得很帥氣,體形優美,滿頭黑髮,領子沒有遮住的脖子上有蜿蜒的部落文身。他身上除了有股煙味,還有修面後留下的鬚後水香氣。他說話略帶一些口音,但英語說得非常完美。

「我是七年前從拉脫維亞過來的,」他說,「當時我一句英語也不會,可是一年後就很流暢了。」

「令人欽佩。」

「其實也沒什麼。英語比較容易,拉脫維亞語就難得多了。」

他哈哈一笑,從腰間的皮帶上取下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從中取出一套遞給我。

「這是單人病房的鑰匙,你會用得著的。你還得知道每間病房的密碼。」

「還不少呢。我在布羅德穆爾的時候只有幾把。」

「是啊,不過我們最近提高了安全級別——自從斯特芬尼走馬上任之後。」

「斯特芬尼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