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3章

我叫西奧·費伯,四十二歲。我選擇成為心理治療師,是因為我本人曾受到過心理傷害。這是個事實。在應聘面試時,他們問了我這個問題,但我沒有如實回答。

「你認為吸引你從事心理治療工作的原因是什麼?」英迪拉·夏爾瑪從她那副儒雅的眼鏡上方看著我問。

英迪拉是格羅夫診療所的心理治療師,年齡離六十歲不遠了,圓圓的臉龐,頗有幾分風韻,深色的長髮,夾雜著幾根銀絲。她對我微微一笑——似乎是在暗示我,這個問題極其簡單,只是熱熱身而已,刁鑽的問題還在後面呢。

我沒有立即回答,因為我覺得面試小組的其他成員都在看著我。我的意識很清楚,而且始終保持與他們的目光接觸。我不緊不慢地給出了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回答。我講述了一個動人的故事,說我十幾歲的時候就在一家護理中心打零工,還說這激發了我對心理治療的興趣,並促使我在讀研的時候選擇了心理治療專業,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我認為,我是想幫助別人,」我說著聳了聳肩,「就這樣,真的。」

這當然只是信口胡說。

我的意思當然是,我想幫助別人,但這只是我的次要目標——尤其是在接受培訓的初期。我的真正動機純粹是出於私心。我自己也在尋求幫助。我相信大多數從事心理治療的人都是如此。我們被這個特殊職業所吸引,因為我們自己受到過傷害——我們研究心理學,是為了給自己療傷。至於我們是否願意承認,那就該另當別論了。

作為人類,我們對嬰幼兒時期的生活沒有留下多少記憶。我們往往認為自己是伴隨著完整的人格,從這樣的原始迷霧中浮現,正如阿佛洛狄忒從大海的泡沫中誕生;但是對人類大腦進化的研究告訴我們,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我們出生時,大腦還沒有發育完全——不像神聖的奧林匹斯山,而像一團潮溼的泥巴。正如精神分析學家唐納德·溫尼科特說的,不存在嬰兒時期一說。我們的人格不是在孤立狀態下形成的,而是與另一種東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是由看不見、記不得的力量塑造完成的。那就是我們的父母。

這種情況令人發怵,其原因則顯而易見——誰知道我們在尚未形成記憶的那段時間裡,是怎樣的毫無尊嚴,又受到過怎樣的折磨和虐待?我們的人格是在我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形成的。以我為例,我在成長過程中就感覺到緊張、恐懼和焦慮。這種焦慮似乎在我存在之前就已存在,也似乎獨立於我的存在而存在。不過我懷疑其根源在於我與父親的關係,因為只要在他身邊,我就永遠沒有安全感。

我父親總是莫名其妙地發脾氣,讓人捉摸不透,無論多麼平和的情境,都能被他變成危險的雷區。一句無傷大雅的話或者一個稍有不同的見解,都能引得他勃然大怒,隨後引發一連串的爆炸,弄得人人自危,無人倖免。他只要一聲怒吼,整個房子都會顫抖。我會嚇得趕緊上樓,躲進自己的房間,一頭鑽到床底下,順勢躲到牆邊上,呼吸著毛絮紛飛的空氣,希望磚牆把我吞噬,好讓我瞬間消失。但是父親會抓住我,把我拽出來,接受他的懲罰。他會抽出皮帶揮動,皮帶在空中嗖嗖作響,抽打在我身上,抽得我左右翻滾,身上火辣辣地痛。接著,他會突然停止抽打,就像他突然開始打我一樣。他會把我丟在地板上,任由我摔成一團,就像蹣跚學步的小孩氣得把布娃娃扔掉一樣。

我永遠沒搞清楚自己做錯了什麼,會引得他大動肝火,抑或是因為我活該捱打。我問媽媽,為什麼爸爸總是對我發那麼大的火?她無奈地聳聳肩說:「我怎麼知道啊?你爸他完全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不像開玩笑。如果讓今天的精神科醫生對他的情況進行診斷,我懷疑結論會是人格障礙。他就患著這種疾病度過了一生,從未接受過治療。患病的原因是,在童年和青少年時期被歇斯底里和身體暴力所主宰。威脅、淚水和打碎的玻璃。

當然,我也有過開心的時光,但往往是我爸不在家時。記得有一年冬天,他去美國出差一個月。在那三十天的時間裡,媽媽和我得以擺脫他那雙挑剔的眼睛,在房子和花園裡自由自在地活動。那年12月,倫敦下起鵝毛大雪。整個花園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我和媽媽堆了個雪人。不知是不是下意識的行為,反正我們把雪人堆得像我們那個不在家的主人:這個雪人大腹便便,我給它取名叫「老爸」,用兩塊黑色石子做眼睛,兩根彎彎的小樹枝做成眉毛,看起來還真有點像他。為了讓它更像他,我們給它戴上他的手套、帽子,並讓它拿上一把雨傘。接下來我們就用雪球拼命地砸它,並像調皮的小孩那樣咯咯直笑。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暴風雪。媽媽上床時,我假裝睡著了。不久我就偷偷地溜進花園,站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伸出雙手捕捉飛舞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我的指尖上消失。這讓我有點悲喜交加。似乎有幾句真理哽在我的喉頭,但我又不知如何表達;我的詞彙少得可憐,說出來的話像一張破網,根本抓不住我想表達的意思。在某種程度上,抓住逐漸消失的雪花,就像抓住幸福一樣;這種佔有轉瞬即逝。它提醒我在這幢房子外面,還有一個世界:一個廣闊無垠、超乎想象的美麗世界,一個我當時還無法觸及的世界。這些年來,這些情景不斷在我的腦海中閃現。包裹在這些記憶外層的痛苦,使那短暫燃起的自由之光顯得倍加明亮。那是無際黑暗中的一點燈火。

我意識到,唯一能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就是規避——不僅是身體上的,也包括心理上的。我必須離開這個家,遠走高飛。唯有如此,我才能安全。十八歲那年,我獲得了上大學的必要成績,終於離開了薩里郡,離開了那幢監獄似的半獨立式住房——我認為自己獲得了自由。

其實我想錯了。

我當時並不明白,但為時已晚——我父親已經在我身上內在化,在我身上內向投射,深埋在我的潛意識中。即使我走到天涯海角,他始終與我如影隨形。他那個可惡、無情、暴怒的聲音始終陪伴著我——厲聲叫罵,說我是窩囊廢,不要臉,不成器。

我上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就遇上了寒冬。那些聲音變得讓人難受,令人麻痺,它們控制住了我。我嚇得渾身發軟,出不了門,參加不了任何社交活動,也交不了任何朋友。我真不如不要離開家。希望蕩然無存。我被打敗了,陷入了困境。我被逼到了絕境,無法解脫。

只有一種辦法可以一了百了。

我去了很多家藥房,買了一大堆撲熱息痛。為了不引起別人懷疑,我一次只買幾盒。其實我沒有必要這麼擔心,因為根本沒有人在注意我。我覺得自己簡直成了隱形人。

我的房間很冷。我用凍得發麻的手指笨拙地開啟包裝盒,強迫自己把那些發苦的藥片一片一片地吞嚥下去。接著我爬上那張窄窄的、躺著很不舒服的小床,閉上眼睛,等待死神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