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辦公室裡,漆黑中只聽得到呼吸聲,金德曼在伏案沉思。他將檯燈調得只剩一縷光線。他的面前擺著錄音帶、謄本、法庭證據、警局檔案、犯罪實驗室的報告,還有潦草寫就的筆記。他心情陰鬱,仔細地把這些東西拼貼成一朵玫瑰花,像是要掩蓋它們引出的醜惡結論——他無法接受的結論。
安格斯特隆是無辜的。丹寧斯遇害的時候,他正在探視女兒,給女兒購買毒品的錢。他對行蹤說謊是想保護女兒,同時不讓妻子知道真相,因為妻子以為埃爾韋拉早已死去,不知道女兒的痛苦和墮落。
金德曼不是聽卡爾說的。他們在埃爾韋拉門外走廊裡相遇的那天晚上,管家執拗地保持沉默。金德曼告訴他女兒,她父親捲入了丹寧斯的案件,埃爾韋拉這才吐露實情。有目擊證人能夠證明安格斯特隆的無辜。無辜,但還是對克麗絲·麥克尼爾一家的事情保持沉默。
金德曼對拼貼皺起眉頭:結構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移動一朵花瓣,那是一份宣誓證詞的一角,朝右下方移動了少許。
玫瑰花。埃爾韋拉。他鄭重警告她,要是兩週內不向戒毒診所報到,他就會沒完沒了地申請令狀查她,直到找到能逮捕她的證據。但他並不相信她真會去。有些時候,他會直視法律,就像它是正午的太陽,希望自己暫時失去視覺,讓某些事情自生自滅。安格斯特隆是無辜的。那還有誰呢?金德曼困難地呼吸著,他換了個坐姿,閉上眼睛,幻想自己躺進溫熱的浴缸。腦內關門大甩賣!他為自己拉了條橫幅:新結論即將開幕!一件不留全部出清!然後堅決地加上:一件不留!警探開啟眼睛,重新瀏覽令人困惑的事實。
條目:導演博克·丹寧斯的死亡似乎與聖三一堂瀆神事件有關。兩者均牽涉到巫術,不明身份的瀆神者很可能是殺害丹寧斯的兇手。
條目:一名巫術方面的專家,耶穌會的神父,多次拜訪麥克尼爾家。
條目:聖三一堂在經牌中發現的列印有褻瀆字句的紙片,檢查潛指紋後發現在卡片兩面均有模糊的印痕。有些來自達米安·卡拉斯;但還有另外一組指紋沒有找到主人,從其尺寸來看,可以認為它們屬於一個手非常小的人,非常可能是一名孩童。
條目:經牌裡字條上的打字字跡經過了分析,與莎倫·斯潘塞未完成的那封信上的打字字跡經過了對比——莎倫將信紙從打字機中抽出來,揉成團後丟向廢紙簍,沒有丟進,當時金德曼正在詢問克麗絲。他撿起紙團,帶出克麗絲家。信件和經牌字條的打字字跡出自同一臺打字機。然而,依照報告所說,打字者不是同一個人。瀆神詞句的打字者的力量遠比莎倫·斯潘塞更大。另外,由於莎倫·斯潘塞並不是看著鍵盤打字的生手,而是技巧相當熟練的行家,因此經牌字條的打字者具有超常的力量。
條目:博克·丹寧斯,假如他不是死於事故,那麼就是被具有超常力量的人殺死的。
條目:安格斯特隆不再是嫌疑人。
條目:國內航空訂票記錄顯示克麗絲·麥克尼爾帶女兒去過俄亥俄州代頓市。金德曼知道她女兒有病,被帶去過醫院。代頓的醫院肯定是巴林傑。金德曼查過,醫院證實她女兒曾經入院觀察。院方拒絕透露病情,但肯定是嚴重的精神失常。
條目:嚴重的精神失常往往能導致超常力量。
金德曼嘆口氣,閉上眼睛,搖搖頭。他又得出了相同的結論。他睜開眼睛,望著拼貼玫瑰的中心:一份全國性雜誌的褪色封面。封面上是克麗絲和蕾甘。他審視著女孩:甜美,臉上有幾顆雀斑,緞帶扎著馬尾辮,笑容缺了一顆門牙。他望向窗外的黑夜,細雨已經開始落下。
他下樓走進車庫,坐上無標記的黑色警車,開過雨中反光的溼滑街道,來到喬治城大學,把車停在遠望街的東頭。他在車裡坐了好幾分鐘,默默望著蕾甘房間的窗戶。他應該上去敲門,要求見她嗎?他垂下頭,揉搓眉頭。威廉·f.金德曼,你有病!他心想,你生病了!回家!吃藥!睡覺!快好起來!他再次抬頭望向蕾甘的窗戶,悲傷地搖搖頭。他不肯讓步的邏輯引他來到這個地方。一輛計程車在屋前停下,他移動視線,發動引擎,開啟擋風玻璃的雨刷,恰好看見一位高大的老人走下計程車。他付錢給司機,轉過身,站在雨霧繚繞的路燈燈光下,抬起頭一動不動地望著克麗絲家的屋子,彷彿被凍在時間中的憂鬱旅人。計程車開走,拐上三十六街,警探開啟大燈閃了幾下,示意計程車停下。
同一時刻,克麗絲家的屋子裡,卡拉斯和卡爾死死按住蕾甘瘦弱的手臂,讓莎倫為她注射利眠寧,算上這一針,過去兩小時內已經注射了四百毫克。卡拉斯知道這個劑量大得可怕;但安靜了許多小時之後,惡魔人格忽然在狂躁中醒來,這次發作過於猛烈,蕾甘接近枯竭的身體機能就快支撐不住了。
卡拉斯已經筋疲力盡。早晨離開主教公署,他先到克麗絲家通報進展,為蕾甘插上靜脈注射,然後回到宿舍的房間倒頭就睡。還沒睡足兩小時,電話鈴就催他起身。莎倫說蕾甘依然沒有恢復知覺,而且脈搏越來越慢。卡拉斯帶著急救包跑回克麗絲家,掐捏跟腱,測試痛覺反應。完全沒有。他使勁兒按她的手指甲。還是毫無反應。他開始著急:雖然他知道癔症發作和恍惚狀態之下,患者有時候會失去痛覺,但此刻他害怕的是昏迷,蕾甘很容易在昏迷中慢慢滑向死亡。他測量血壓:高壓九十、低壓六十;然後是心率:六十。他守在房間裡,每十五分鐘量一次血壓和心率,一個半小時過後,他發現血壓和心率始終穩定,說明蕾甘的狀態不是休克,而是昏迷。他教莎倫繼續每小時檢查一次,然後回去繼續睡覺,但沒多久又被電話吵醒。主教公署通知他,蘭開斯特·默林將擔任驅魔人,卡拉斯負責協助。
這個訊息讓他喜出望外。默林!哲學家、古生物學家默林!成就斐然、引領時代的智者!他的著作在教會內引起了大騷動,因為他用科學術語詮釋信仰,說物質依然在演化,註定要成為屬靈的,在時間的盡頭,所謂的「歐米伽點」時加入基督。
卡拉斯立刻打電話給克麗絲,卻發現大主教已經親自通知她說默林明天將會抵達。
「我跟大主教說他可以住在我家,」克麗絲說,「應該只是一兩天的事情,對吧?」
卡拉斯遲疑片刻,然後靜靜地說:「我不知道。」他又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你必須放低期望。」
「你想說也許根本不起作用,對吧?」克麗絲答道,聽上去有點掃興。
「我的意思不是肯定不會起作用,」卡拉斯安慰她,「我只是想說也許需要時間。」
「多久?」
「視情況而定。」卡拉斯知道驅魔儀式往往要持續幾周甚至幾個月,也知道儀式經常會徹底失敗。他更擔心的是徹底失敗,擔心要是暗示無法治療疾病,重負最後又會落回他的肩上。「有可能需要幾天或幾周。」他這麼告訴克麗絲,而克麗絲喃喃道,「但她還剩下多少時間呢,卡拉斯神父?」
結束通話電話,他感到了沉沉重壓,備受折磨。他躺在床上,想著默林。默林!興奮和希望慢慢滲入心頭,但越來越沉重的憂慮又隨之而來。他自己應該才是驅魔的理想人選,但大主教並沒有這麼選擇。為什麼?因為默林更有經驗?他閉上雙眼,想到驅魔人的選擇標準是「虔誠」和「極高的道德品質」;《馬太福音》裡有一節,門徒問耶穌他們為何在驅魔中失敗,耶穌答道:「是因你們的信心小。」教省大主教知道他的問題,喬治城大學的校長也知道。是他們告訴了教區大主教嗎?
卡拉斯沮喪地輾轉反側,感到自己沒有價值和缺乏能力,遭到了拒絕。不知為何,這種感覺刺得他很痛。最後,睡眠終於流淌進空虛,填補了他內心的縫隙和裂紋。
電話鈴再次吵醒他,克麗絲打來說蕾甘突然癲狂發作。他返回克麗絲家,檢查蕾甘的脈搏——非常有力。他給了一劑利眠寧,不久又是一劑。最後,他下樓走進廚房,坐下和克麗絲喝咖啡。克麗絲在讀一本默林的著作,那是她請書店送上門的。「遠遠超出我的理解,」她輕聲說,但仍然顯得深受觸動,「不過有些篇章實在美麗——非常了不起。」她翻回幾頁,找到做過標記的一個段落,隔著桌子遞給卡拉斯。
「你看這段。讀過嗎?」
「不知道,讓我看看。」
卡拉斯接過那本書,讀了下去:
……對於包圍我們的物質世界,每個人都擁有類似的體驗:秩序、恆定、新陳代謝。它的每一個部分都那麼脆弱和短暫,永動和變遷是其基本屬性,但世界依然頑強存在。永恆性的法則維持著世界,儘管它每時每刻都在死去,但又無時無刻不在復生。崩解的確存在,但新的組織形式也應之而生,一個死亡是千個生命的開端。每個小時的降臨,見證的既是無所不包的世界的瞬逝,也是它的長存和確鑿。世界猶如水面的倒影,景色不變,但逝水恆流。太陽落下又升起,黑夜吞沒白晝,又為白晝接生,每一日都是嶄新的一日,彷彿它從未黯淡熄滅。春分夏至,秋去冬來,之後春又重生,但更添幾分確然,春天用再度降臨戰勝了墳墓,但是從第一個小時起,春天又在迴歸它的墳墓。我們哀悼五月鮮花的綻放,因為它註定枯萎;但我們知道五月遲早會在永不停歇的神聖迴圈中重生,向十一月發起報復——這些,教我們在希望的高峰上要保持清醒,在棄絕的深淵中也要永不消沉。
「是啊,真美。」卡拉斯歎服道,他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樓上惡魔的憤怒叫聲愈加響了。
「雜種……人渣……虔誠的偽君子!」
「以前她總在我的盤子裡放一枝玫瑰花……早晨……我去工作前。」克麗絲茫然地說。
卡拉斯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克麗絲,克麗絲答道:「是蕾甘。」
她低下頭,「唉,我知道了。我忘了。」
「忘了什麼?」
「忘了你沒有見過她。」
她擤了擤鼻子,擦乾眼淚。
「咖啡裡要加點白蘭地嗎?」
「謝謝,不用了。」
「咖啡不夠力道,」她用顫抖的聲音說,「我似乎需要來點白蘭地。失陪一下。」她起身走出廚房。
卡拉斯獨自坐在那兒,陰沉地喝著咖啡。教士袍底下套著運動衫,他覺得很暖和;沒有能夠安慰克麗絲,他自己很無用。兒時的記憶悲傷地泛了上來,他想到了雷吉,雷吉是他養的雜種狗,在破敗公寓的一個紙箱裡變得越來越虛弱和茫然;雷吉因為發燒而顫抖和嘔吐,卡拉斯用毛巾把它包裹起來,想讓它喝熱牛奶,直到鄰居路過,看著雷吉說:「你的狗得了犬熱病,你儘快讓它解脫吧。」某天下午放學……上街……小朋友兩人兩人排成隊,走到街角……母親在那兒等他……驚訝……悲傷的表情……她把一個亮閃閃的半美元硬幣塞在他手裡……狂喜……這麼多錢!她的聲音柔和而脆弱,「雷吉死了……」
他低下頭,盯著熱氣騰騰的苦澀咖啡,覺得這雙手沒有安慰和治療的力量。
「……偽善的雜種!」
惡魔,還在怒吼。
「儘快讓它解脫吧……」
他連忙起身,返回蕾甘的臥室,按住蕾甘,讓莎倫注射利眠寧,總劑量現在已經到五百毫克了。莎倫為蕾甘擦拭打針的地方,卡拉斯困惑地看著蕾甘,因為這些狂亂辱罵針對的並不是在場的任何人,而是某個隱身人——或者不在場的人。
他拋開這個念頭。「我去去就來。」他對莎倫說。
他很擔心克麗絲,下樓走進廚房,發現她獨自坐在桌前,向咖啡里加白蘭地。「神父,你確定不喝點?」她問。
卡拉斯搖搖頭,走到桌邊,疲倦地坐下,用胳膊肘撐住檯面,把臉埋在手裡,聽著調羹攪拌咖啡的瓷器丁噹聲。「和她父親談過了嗎?」他問。
「嗯,他打過電話,」克麗絲說,「想和小蕾說話。」
「你怎麼說?」
沉默。又是一陣丁噹聲。他抬起頭,看見克麗絲望著天花板。他也注意到了:叫罵終於停歇。
「看來利眠寧起效了。」他鬆了一口氣。
門鈴聲響起。他望向大門,又看看克麗絲,克麗絲挑起一側眉毛,疑惑地迎上他猜測的眼神。金德曼?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兩人坐在那裡聽著。沒人過去開門。薇莉在自己房間裡休息,莎倫和卡爾還在樓上。克麗絲緊張難耐,忽然起身走進客廳,跪在沙發上掀開窗簾,隔著窗戶向外偷看。不,不是金德曼。感謝上帝!她看見了一位高大的老人,身穿磨得露出線頭的舊雨衣,戴著黑色軟呢帽,在雨中耐心地低頭等待,他拎著一個黑色手提箱。手提箱輕輕擺動,有一個瞬間,帶扣將街燈的光亮反射向她的眼睛。到底是誰?
門鈴再次響起。
克麗絲迷惑地爬下沙發,走進門廳。她把前門開啟一條縫,眯著眼睛望向屋外的黑暗,一絲雨霧蒙上她的眼睛。男人的帽簷遮住了面容。「呃,哈囉,你找誰?」
「麥克尼爾夫人?」陰影中傳來一個聲音,溫和而優雅,又飽滿得猶如豐收的麥穗。
克麗絲點點頭,陌生人伸手摘下帽子,她一瞬間就被那雙眼睛征服了:眼中閃著智慧和仁慈的理解,將寧靜傾注進她的心靈,眼神彷彿一條能夠療傷的溫暖河流,河流既源自他,也源自某個超越他的地點,從容卻又勢不可擋,永不枯竭。
「我是蘭開斯特·默林神父。」
克麗絲望著這張瘦削的苦行僧面容,望著刀削斧鑿、光如皂石的頰骨,她愣了幾秒鐘,然後趕忙開門。「我的天哪,快請進!天哪,請進!上帝啊,我……說真的!我不知道我……」
他走進門廳,克麗絲關上門。
「我是說,我還以為你明天才會來!」克麗絲終於說完。
「對,我知道。」她聽見他這麼回答。
克麗絲轉過身面對他,看見他側著頭站在那裡,眼望上方,像是在傾聽什麼——不,更像是在感覺什麼——感覺視線之外的某個存在,他知曉和熟識的某種遙遠感覺。她不解地看著他。他的皮膚像是被遠離她的時空的異鄉陽光蹂躪過。
他在幹什麼?
「我替你拿包吧,神父?」
「不用了,」神父和藹地說,他還在感覺和探查,「箱子就像是我胳膊的一部分:非常老……非常舊。」他低下頭,眼睛裡含著溫暖而疲憊的笑容,「我已經習慣這個重量了……卡拉斯神父在嗎?」
「在,他在。他在廚房裡。默林神父,你吃過晚飯了嗎?」
默林沒有回答,而是短暫地望向樓上,因為他聽見了開門的聲音。「吃過了,在火車上吃了些。」
「真的不想再吃點什麼了?」
沒有回答。傳來關門的聲音。默林溫暖的視線又落在克麗絲身上。「不了,謝謝你,」他說,「謝謝關心。」
克麗絲還有點慌亂。「天,都怪下雨,」她胡亂說,「要是知道你來,我肯定會去火車站接你。」
「沒關係的。」
「等計程車等了好久吧?」
「幾分鐘吧。」
「神父,讓我替你拿!」
卡爾。他快步奔下樓梯,從神父不再抗拒的手裡接過箱子,拎著箱子走進走廊。
「我們在書房幫你支了一張床,神父,」克麗絲不知該說什麼好,「挺舒服的,我想你會需要私人空間。我帶你去吧,」她走了兩步,又停下,「還是先和卡拉斯神父打個招呼?」
「我想先見見你女兒。」
「現在?神父,你說現在?」克麗絲疑惑地說。
默林又帶著那種冷漠的專注神情向上看,「對,現在。最好是現在。」
「天,我肯定她睡著了。」
「恐怕沒有。」
「呃,要是——」
樓上突然傳來聲音,嚇得克麗絲一縮身子,那是惡魔的吼聲。猶如雷鳴,但又發悶而嘶啞,像是被活埋的人的叫聲放大了一萬倍。聲音在喊,「默——林——!」然後是臥室牆壁被撞擊的一聲空洞巨響。
「全能的上帝!」克麗絲低聲說,一隻慘白的手緊緊按住胸口。她驚恐地望向默林。神父還站在原處,還望著樓上,神情緊張但又安詳,眼中沒有一絲驚訝。不止是這樣,克麗絲心想,他似乎認出了對方。
又是一聲巨響,牆壁為之搖撼。
「默——林——!」
耶穌會修士慢慢前行,忘記了克麗絲,她驚訝地說不出話;忘記了卡爾,他奔出書房,面露難以置信的神色;忘記了卡拉斯,他困惑地衝出廚房;噩夢般的撞擊聲和粗啞叫聲不絕於耳。默林平靜地走上臺階,雪花石膏般質地的纖細手臂扶著欄杆。
卡拉斯到克麗絲身邊站住,兩人在樓下看著默林走進蕾甘的臥室,然後轉身關門。房間裡安靜了一小會。惡魔突然爆發出險惡的笑聲,默林走出房間,他關上門,快步走向樓梯。臥室門在他背後開啟,莎倫探出腦袋,望著默林的背影,面露奇怪的表情。
耶穌會修士快步走下樓梯,向等候他的卡拉斯伸出手。
「卡拉斯神父!」
「神父,你好。」
默林用雙手握住卡拉斯的手,緊緊攥住,嚴肅而關切地打量卡拉斯的面容,樓上的狂笑聲變成了針對默林的惡毒咒罵。「你看起來非常疲倦,」他說,「累嗎?」
「一點也不。」
「很好,你有雨衣嗎?」
「不,我沒有。」
「那就穿我的吧,」灰髮神父解開溼漉漉的雨衣,「我得請你回一趟宿舍,達米安,給我準備一套教士袍,還要兩身白色法衣、一條紫色聖帶、聖水和兩本《羅馬禮典》,要全本的。」他把雨衣遞給困惑的卡拉斯,「我想我們必須開始了。」
卡拉斯皺起眉頭,「你說現在?立刻?」
「對,我想是的。」
「不需要先聽我介紹背景?」
「為什麼?」
卡拉斯意識到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避開那雙讓他不安的眼睛。「好的,神父,」他說著穿上雨衣,轉身說,「我這就去拿。」
卡爾跑過來,趕在卡拉斯之前幫他開門。兩人短暫對視,卡拉斯走進雨夜。默林扭頭看著克麗絲。「我應該先問你一聲的,你不介意我們馬上開始吧?」
克麗絲一直在看著他,決定、指示和命令像陽光似的照亮了整幢屋子,她感覺一下子輕鬆了許多。「不,我很高興,」她感激地說,「但是,默林神父,你肯定很累了吧。」
年邁的神父看見她焦慮地瞥了一眼在樓上吼叫的惡魔。「要喝杯咖啡嗎?」她的聲音充滿堅持,還有一絲懇求,「滾燙的,剛煮好。喝點好嗎?」
默林看見她的雙手輕輕絞緊又鬆開,看見她烏黑髮青的眼圈。「好的,我很樂意,」他熱切地說,「謝謝你。」某些沉重的東西被他掃到一旁,吩咐它在那兒等著,「如果不太麻煩你的話。」
克麗絲領著神父走進廚房,沒多久,他就捧著一杯黑咖啡靠在了烤爐邊。「加點白蘭地,神父?」克麗絲舉起酒瓶。
默林低下頭,毫無表情地看著咖啡。「唉,醫生都說我不該喝,」他說,「可是,感謝上帝,我的意志力很薄弱。」
克麗絲愣了一下,不確定他的意思,直到他抬起頭,她看見神父眼睛裡的笑意。默林向她伸出咖啡杯。「好的,謝謝,我要。」
克麗絲笑著倒了些烈酒。
「你的名字可真好聽,」默林看著她倒酒,嘴裡說,「克麗絲·麥克尼爾。不是藝名吧?」
克麗絲向自己的咖啡裡也加了幾滴白蘭地,搖頭道:「不是,我的真名可不是薩迪·格魯茲。」
「這個就必須要感謝上帝了。」默林嘟囔道,垂下視線。
克麗絲溫暖地笑著坐下,「蘭開斯特呢,神父?非常少見。有什麼緣故嗎?」
「好像是一艘貨船。」默林嘟囔道,眼神茫然。他把咖啡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口,「還是一座大橋?對,應該是大橋。」他望向克麗絲,眼神開心得讓人悲傷,「哎呀,‘達米安’,」他說,「真希望我有個達米安這樣的名字。多好聽。」
「那是從哪兒來的,神父?那個名字?」
「達米安?他是一位神職人員,傾盡生命照料莫洛凱島上的麻風病人。最後自己也染了這個毛病。」默林望向別處,「多好的名字啊,」他重新開口,「要是我能叫達米安,就算姓格魯茲我也願意。」
克麗絲被他逗樂了,精神鬆弛下來,和默林隨便閒聊了幾分鐘。莎倫走進廚房,默林起身離開。他似乎一直在等她,因為莎倫一進來,他就拿著杯子去水槽邊,洗乾淨杯子,小心翼翼地擱在碗架上。「太棒了,正是我需要的。」他說。
克麗絲也站起來,「我帶你去你的房間。」他說謝謝,跟她走進書房。「要是有什麼需要,神父,」克麗絲說,「千萬別客氣。」
他用手按住克麗絲的肩頭,輕輕捏了一下,要她安心。克麗絲感覺到溫暖和力量流進身體,同時還感到了平靜和一種久違的感覺——什麼呢?她思考著。安全?對,大概就是。「您太仁慈了。」她說。他的眼睛露出笑意,說:「謝謝你。」他鬆開手,目送她離開,痛楚突然爬上他的面龐。他走進書房,關上門,掏出褲袋裡一個標著「拜爾阿司匹林」的小瓶,倒出一粒硝化甘油,小心地放在舌下。
克麗絲走進廚房,站在門口望向莎倫。莎倫站在烤爐旁,手掌按著過濾器,等咖啡重新加熱。她臉色有些不安,眼神茫然。克麗絲關切地走過去,「親愛的,你也該去休息一下了。」
莎倫有幾秒鐘沒吭聲,她慢慢地轉過頭,愣愣地看著克麗絲。「你說什麼?」
克麗絲打量著她緊張而茫然的表情。「樓上剛才發生什麼了,莎倫?」她問。
「哪兒發生什麼了?」
「默林神父走進蕾甘臥室以後。」
「哦,對……」莎倫微微蹙眉。她收回茫然的視線,盯著空中某處,疑惑地回憶道,「呃,事情很怪。」
「很怪?」
「很奇怪。他們只是……」她頓了頓,「呃,他們只是互相瞪了一陣子,然後蕾甘——那個怪物——說……」
「說什麼?」
「說,‘這一次,輸的會是你。’」
克麗絲看著她,等她說下去,「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莎倫回答,「默林神父轉身離開了房間。」
「他是什麼表情?」克麗絲問。
「很怪。」
「天哪,莎倫,你就沒別的詞了嗎?」克麗絲叫道,正想接著說點兒別的,卻注意到莎倫走了神,她側過腦袋,彷彿在聽什麼聲音。克麗絲跟著她的視線抬起頭,也聽到了:寂靜,惡魔的怒吼突然停止,但有什麼東西……另外某種東西……正在積累。
她們用餘光對視一眼。
「你也感覺到了?」莎倫問。
克麗絲點點頭。屋子裡多了某種東西。張力。空氣逐漸變得厚重,律動,像是互反的能量在慢慢累積。輕快的門鈴聲顯得很虛幻。
莎倫轉身走開,「我去。」
她來到門廳,開啟門。來的是卡拉斯,他抱著個紙板洗衣箱。「謝謝,莎倫。」
「默林神父在書房。」莎倫說。
卡拉斯快步走向書房,輕輕敲了兩下,抱著紙箱進去。「對不起,神父,」他說,「我有點——」
卡拉斯停下了。默林身穿長褲和t恤,跪在租來的床邊禱告,前額深深貼著握緊的雙手。卡拉斯像是生了根似的呆站片刻,彷彿是一拐彎撞見了年輕時的自己,男孩的胳膊上搭著祭童袍,他匆忙走過,沒有認出自己。
卡拉斯的視線移向開啟的紙箱,看著上漿衣物上的雨點。他走到沙發邊,無聲地取出箱子裡的東西,然後脫掉雨衣,掛在椅背上。他又望向默林,看見對方在胸前畫十字,連忙轉開視線,俯身拿起尺碼較大的那件棉質白衣,套在教士袍外面。他聽見默林起身,走向他。他拉好白衣,轉身面對老神父,默林在沙發前停下,眼睛愛憐地掃過紙箱裡的衣物。
卡拉斯拿起一件套頭衫。「我覺得你應該先穿這個再穿長袍,神父,」他把衣服遞過默林,「她的房間有時候會變得非常冷。」
默林低頭看著套頭衫,用指尖輕輕摸了摸,「你想得真周到,達米安。謝謝你。」
卡拉斯從沙發上拿起給默林準備的教士袍,看著他穿上套頭衫——直到這個時刻,看著這個再平凡不過的動作,卡拉斯突然意識到了這個男人令人驚詫的衝擊力;還有當下這個時刻;還有克麗絲家是多麼寂靜,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他無法呼吸,讓他喪失了對現實的物質世界的感覺。有人在拽他手裡的教士袍,他這才回過神來。是默林。默林開始穿教士袍。「你熟悉有關驅魔的規則吧,達米安?」
「對,我熟悉。」
默林扣上教士袍的紐扣。「有一點尤其重要,就是必須避免與惡魔交談……」
惡魔!卡拉斯心想。
多麼就事論事的語氣。他為之震驚。
「有關的事情可以問,」默林繼續道,「但除此以外就很危險了。極度危險。」他從卡拉斯手中接過白衣,套在教士袍外。「特別要記住,別去聽他說的任何話。惡魔是謊言家,會用謊話迷惑我們,還會把謊話夾在真話裡攻擊我們。從心理層面攻擊我們,達米安,非常有力。別去聽。記住這一點。別去聽。」
卡拉斯將領帶遞給他,驅魔人又說:「現在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達米安?」
卡拉斯搖搖頭,「沒有了。我給你說說蕾甘表現出的多重人格吧,也許會有幫助。目前似乎一共出現了三個。」
「只有一個。」默林輕聲說,將領帶繞在脖頸上。他拿起《羅馬禮典》,分了一本給卡拉斯,「諸聖禱文我們可以跳過。達米安,聖水拿來了嗎?」
卡拉斯從衣袋中摸出用軟木塞封住的細長水瓶。默林接過去,朝著房門莊重地點點頭。「你帶路吧,達米安。」
樓上,莎倫和克麗絲在蕾甘臥室的門口等待。她們神情緊張,身穿厚實的毛線衫和外套,聽見開門聲,轉身望向樓下,見到卡拉斯和默林莊嚴地走向樓梯。他們的樣子多麼驚人,克麗絲心想:默林那麼高大,卡拉斯彷彿石雕的黑色臉膛襯著祭童般的純潔白衣。克麗絲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上樓梯,儘管理性說他們並沒有超乎塵世的力量,但內心還是深深地為之折服,內心深處像是有個聲音在說他們確實有力量。她覺得心跳越來越快。
來到門口,兩位耶穌會修士停下腳步。卡拉斯看見克麗絲的毛線衫和外套,皺起眉頭。「你們要進去?」
「你覺得不應該?」
「請不要進去,」他警告她,「千萬不要進去。別犯錯。」
克麗絲疑惑地望向默林。
「卡拉斯神父說得對。」驅魔人靜靜地說。
克麗絲又看了一眼卡拉斯,垂下頭。「好吧,」她沮喪地說,靠在牆上,「我在這裡等你們。」
「你女兒的中間名是什麼?」默林問。
「特蕾莎。」
「多可愛啊。」默林誠懇地說。他和克麗絲對視片刻,讓她安心,然後扭頭望著房門,克麗絲又感覺到了那種張力——纏結的黑暗在房間裡漸漸凝聚。
在這扇門的另一側。
默林點點頭。「好了。」他輕輕說。
卡拉斯開啟門,撲面而來的惡臭和冰涼險些逼得他後退。卡爾蜷縮在角落裡的一把椅子上。他身穿褪色的橄欖綠獵裝外套,滿臉希望地望著卡拉斯,卡拉斯的視線立刻投向床上的惡魔。惡魔閃閃發亮的眼睛望著他背後的走廊,死死地盯著默林。
卡拉斯走向床腳,高大挺拔的默林慢慢走到床邊停下,低頭望著對方的仇恨。憋悶的凝重籠罩了房間。蕾甘伸出狼一樣發黑的舌頭,舔著皸裂而腫脹的嘴唇,聲音像是一隻手撫摸揉皺的羊皮紙。「好啊,驕傲的人渣!」惡魔聲音粗啞地說,「終於!你終於來了!」
年老的神父抬起手,在床的上方畫個十字,然後向整個房間重複這個動作。他回過身,拔掉聖水瓶的塞子。
「啊哈,來吧!聖尿!」惡魔叫道,「聖人的精液!」
默林舉起聖水瓶,惡魔那張臉變得狂怒而扭曲,用激昂的聲音喊道:「啊,有膽子嗎,雜種?有膽子嗎?」
默林開始潑灑聖水,惡魔猛地仰起頭,嘴唇和頸部肌肉因為憤怒而顫抖。「啊,灑吧!灑吧,默林!浸溼我們!用你的汗淹死我們!你的汗水是神聖的,聖默林!彎下腰放個噴香的屁吧!彎下腰亮一亮聖臀吧,讓我們崇拜它,喜愛它!吻它!舔它!祝福——」
「安靜!」
這兩個字彷彿雷霆。卡拉斯嚇得一抖,扭頭敬畏地看著默林,默林居高臨下地盯著蕾甘。惡魔安靜下來,回敬默林的視線。
但眼神變得畏縮。驚愕。警醒。
默林一絲不苟地蓋上聖水瓶,還給卡拉斯。精神病學家把瓶子放進口袋,望著默林在床邊跪下,閉上眼睛,低聲祈禱。「‘我們在天上的父……’」他念道。
蕾甘向默林吐痰,一團黃色的黏液落在默林臉上,慢慢地滑下驅魔人的面頰。
「‘願你的國降臨……’」默林依然垂首,他一刻不停地禱告下去,手從衣袋中抽出手帕,不慌不忙地擦淨汙物。「‘……不叫我們遇見試探,’」他聲調柔和地完成了他的部分。
「‘救我們脫離兇惡,’」卡拉斯回應道。
他抬頭瞥了一眼。蕾甘的眼球向上翻轉,只露出白色的虹膜。卡拉斯一陣不安,他感覺到有東西在房間裡凝集。他低頭繼續看《羅馬禮典》,跟上默林的禱告:
「‘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父神,我呼叫你的聖名,謙卑地求乞你施恩,降我以援手,對抗折磨你的造物的不潔惡靈;經由基督我們的主。’」
「阿門。」卡拉斯回應道。
默林站起身,虔誠地祝禱道:「‘上帝,人類的創造者和守護者,求你垂看,憐憫你的僕人,蕾甘·特蕾莎·麥克尼爾,她陷於人類古敵的纏繞,那是我們種類的仇敵,是……’」
卡拉斯聽見蕾甘發出噝噝聲,不由抬頭去看,見到她直挺挺地坐著,翻著兩個白眼球,舌頭飛快地伸出縮回,頭部像眼鏡蛇似的緩緩前後搖擺。卡拉斯又覺得一陣不安襲來。他低頭看著禮典。
「‘搭救你的僕人,’」默林祈禱道,他站著誦讀禮典。
「‘她倚靠你,我的上主,’」卡拉斯回應道。
「‘要她找到你,上帝,如找到堅固的塔。’」
「‘在仇敵面前。’」
默林開始念下一行——「讓她制服仇敵的力量」——卡拉斯聽見身後的莎倫猛吸了一口氣,他扭頭去看,見到她目瞪口呆地望著床。他困惑地轉過身。感覺就像被閃電擊中。
床頭正在離開地面!
卡拉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場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英寸。半英尺。一英尺。接著,床腳的兩條床腿也開始騰空。
「gottinhimmel!(德語:天上的神啊!)」卡爾驚恐地低聲說。卡拉斯看著床腳浮到床頭的高度,沒有聽見卡爾的驚呼,也沒有看見卡爾在胸口畫十字。
這不可能!他心想。
床繼續向上浮起了一英尺,停在那裡,緩緩上浮下沉,像是漂在一潭死水之中。
「卡拉斯神父?」
蕾甘擺動身體,噝噝作響。
「卡拉斯神父?」
卡拉斯轉過身。驅魔人平靜地看著他,朝著卡拉斯手裡的禮典點點頭。「回應,達米安,謝謝。」
卡拉斯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也沒聽見莎倫逃出了房間。
「‘讓她制服仇敵的力量,’」默林輕柔地重複道。
卡拉斯慌忙低頭看著禮典,心跳彷彿雷聲,他咬牙回應道,「‘要邪惡的子嗣無力傷害她。’」
「‘耶和華啊,求你聽我的禱告,’」默林繼續道。
「‘容我的呼求達到你面前。’」
「‘主與你同在。’」
「‘也與你的靈同在。’」
默林開始唸誦一段很長的禱文,卡拉斯的視線又落在床上,落在他對上帝的信心上,落在漂浮半空的超自然力量上。喜悅充滿他的身心。在這裡!在這裡!就在我眼前!他聽見開門聲,扭頭去看。莎倫和克麗絲衝進房間,克麗絲停下腳步,無法相信這個場面,她驚呼道:「耶穌基督!」
「‘全能的父,不朽的神……’」
驅魔人以平平常常的姿態抬起手,不慌不忙地在蕾甘的額頭畫了三次十字,嘴裡念著禮典上的文字:「‘……神差他的獨生子到世間來,擊敗吼叫的獅子……’」
噝噝聲停下了,蕾甘的嘴大張成「o」形,發出讓人膽戰心驚的閹牛嘶吼聲。
「‘……從毀滅和正午的魔鬼的爪牙中,救出這依你形象造的人……’」
牛叫聲越來越響,撕扯血肉,骨頭也隨之震顫起來。
「‘上帝,萬物的創造者……’」默林例行公事般地抬起手,將領帶的一端按在蕾甘的脖頸上,繼續祈禱道:「‘……由你的大能,撒旦從天上墜落,猶如閃電,將驚怖擊中荒廢在你的葡萄園中的野獸……’」
牛叫聲停止了。剛開始安靜得讓人耳鳴,接著,蕾甘從嘴裡嘔出濃稠而腐臭的綠色液體,液體緩慢而有節奏地噴湧,首先沾滿她的嘴唇,然後一股股流向默林的手。默林沒有鬆手。「‘由你有力的手驅除蕾甘·特蕾莎·麥克尼爾身上的殘忍惡魔……’」
卡拉斯隱約感覺到門被開啟,克麗絲衝出房間。
「‘趕走這逼迫無辜人的……’」
床開始慢悠悠地晃動,然後上下振動,突然又猛烈抖動和晃動,嘔吐物連續不斷地湧出,默林冷靜地調整姿勢,但領帶一直按在她的脖子上。
「‘要你的僕人滿是勇氣,敢反對那戕害信眾的惡龍……’」
騷動忽然停止,卡拉斯像是被催眠了,盯著睡床如羽毛般緩緩飄落,最後嗵地一聲落在地毯上。
「‘上帝,願你……’」
卡拉斯麻木地轉動視線。默林的手。他看不到默林的手。手被埋在汩汩而下的嘔吐物之中。
「達米安?」
卡拉斯抬起頭。
「‘耶和華啊,求你聽我的禱告,’」驅魔人溫和地說。
卡拉斯慢慢地轉頭對著床。「‘容我的呼求達到你面前。’」
默林抬起領帶,後退半步,他的喝令震動了整個房間:「‘我驅趕你,汙鬼,連同敵人的每一股邪惡力量!地獄的每一個妖魔鬼怪!每一個兇殘的同伴!’」默林的手垂在身邊,嘔吐物滴到了地毯上,「‘以基督的名義命令你,讓風停讓海止的基督!……’」
蕾甘停止嘔吐,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白對默林閃著兇光。卡拉斯在床腳註視著她,震驚和興奮開始消退,意識活躍起來,不受控制地逼著他去看邏輯的疑問角落:喧譁鬼、心靈致動、青春期內應力和精神能量。他想到一件事,皺起眉頭,走到床邊,俯身抓住蕾甘的手腕。他發現了他擔心的事情——和西伯利亞的薩滿巫師一樣,她的脈搏快得難以想象。他頓時失去了普照的陽光,他看著手錶數心跳,像是在和自己的生命搏鬥。
「‘以神的名義命令你,將你擲出天上的神的名義!’」
默林強有力的祝禱在卡拉斯的意識邊緣引起共鳴,聲音無情地炸響,脈搏隨之越來越快。卡拉斯望向蕾甘。她依然沉默,依然一動不動。縷縷蒸汽從嘔吐物飄進冰冷的空氣中,彷彿那是冒著惡臭的祭品。卡拉斯胳膊上的汗毛開始豎起,因為蕾甘的頭部開始以噩夢般的慢動作一格一格地轉動,彷彿她是個人體模型,發出機械部件生鏽的嘰嘰嘎嘎聲音,直到兩個恐怖的慘白眼球盯著他的眼睛。
「‘因此,就在害怕中顫抖吧,撒旦……’」
頭部又慢慢轉向默林。
「‘……你腐敗大義!你帶來死亡!你背叛神國!你搶奪生命!你……’」
卡拉斯警惕地左右張望,燈光開始閃爍,然後逐漸黯淡,最後變成脈動著的怪誕琥珀色。他打個寒戰。房間比剛才更冷了。
「‘……你是殺人犯的王公!你是所有淫邪事的創造者!你是全人類的公敵!你……’」
一聲悶響搖撼房間,隨後又是一聲,接著變成了有節律的聲音,穿透牆壁、地面和天花板,到處都是,以沉重的節奏搏動,像一顆無比巨大的患病心臟在跳動。
「‘離去,怪物!你的住所是孤絕!你的家園是毒蛇的巢穴!伏下和毒蛇爬行!這是上帝的命令!以血……’」
撞擊聲越來越響,不祥地越來越快。
「‘我命令你,遠古的毒蛇……’」
越來越快……
「‘……以生者和死者的裁判者的名義,以你的創造者的名義,以宇宙萬物的創造者的名義……’」
莎倫開始尖叫,用拳頭壓住耳朵,撞擊聲變得震耳欲聾,此刻又陡然加速,節拍令人心驚膽戰。
蕾甘的脈搏快得恐怖,已經迅速得無法測量。床的另一邊,默林冷靜地伸出手,用拇指在蕾甘被嘔吐物覆蓋的胸膛上畫十字。撞擊聲吞沒了他的禱告。
卡拉斯感覺蕾甘的脈搏忽然變慢,默林念著祈禱詞,在蕾甘額頭畫十字,這時噩夢般的撞擊聲也驟然停歇。
「‘天上和地上的主,天使和天使長的主……’」卡拉斯能聽見默林的祈禱聲了,蕾甘的脈搏持續下降……
「傲慢的雜種,默林!渣滓!你會輸!她會死!這母豬會死!」
閃爍的燈光逐漸變亮。惡魔重新出現,對默林狂吼道:「放蕩的孔雀!古代的異端!居然相信宇宙有朝一日會成為基督!我命令你,抬頭看我!對,抬頭看我,你這渣滓!」惡魔猛地挺身,朝著默林的臉吐口水,粗啞地叫道:「讓主人治好你的瞎眼!」
「‘上帝,萬物的創造者……’」默林繼續祈禱,平靜地拿出手帕,擦掉口水。
「遵從他的教導啊,默林!下手吧!把你神聖的雞巴插進小豬的嘴裡,潔淨它吧,拿你那條皺皺巴巴的聖物擦拭她吧,這就能治好她了,聖默林!奇蹟啊!奇……」
「‘……救你的僕人脫離……’」
「偽善的傢伙!你根本不關心這頭母豬。你什麼也不關心!你把她當成你我之間的競賽!」
「‘……我謙恭地……’」
「謊言!撒謊的雜種!告訴我們,默林,你的謙恭在哪裡?沙漠?廢墟?你逃去躲避同類的墳墓裡?你躲避不如你的人,躲避智力不如你、思想有障礙的人?你替人類說話,你這信神的汙物?……」
「‘……脫離……’」
「你的家園是孔雀的巢穴,默林!你的住所就是你自己!回山上和你唯一的同伴說話去吧!」
默林不為所動,繼續祈禱,侮辱如洪水般湧來。「餓了嗎,聖默林?來吧,飲神酒吃神食吧,我給你吃你的神吃的東西!」惡魔用嘶啞的聲音諷刺道,抬起身體,瀉出糞便。「吃吧,這是我的身體!為這祝聖吧,聖默林!」
卡拉斯壓下噁心,將注意力集中在默林吟誦的《路加福音》段落上:
「他說:‘我名叫群。’這是因為附著他的鬼多。鬼就央求耶穌,不要吩咐他們到無底坑裡去。那裡有一大群豬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穌,準他們進入豬裡去。耶穌準了他們,鬼就從那人出來,進入豬裡去。於是那群豬闖下山崖,投在湖裡淹死了。放豬的……」
「薇莉,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惡魔粗聲粗氣地說。卡拉斯抬頭看見薇莉站在門口,懷裡抱著毛巾和床單。「告訴你救贖的訊息!」怪物幸災樂禍地叫道,「埃爾韋拉活著!她活著!她是個……」
薇莉震驚地愣住了,卡爾轉身對她叫道:「不,薇莉!不要聽!」
「……毒蟲,薇莉,一個沒希望的——」
「薇莉,不要聽!」卡爾喊叫道。
「想知道她住在哪兒嗎?」
「不要聽!不要聽!」卡爾推著薇莉出了房間。
「母親節去看她,薇莉!給她驚喜!去——」
惡魔突然停下,盯著卡拉斯。卡拉斯在檢查蕾甘的脈搏,發現跳得很有力,再打一針利眠寧也沒問題。他走向莎倫,請她準備注射。「卡拉斯,你要她嗎?」惡魔叫道,「她是你的了!對,這隻圈養的婊子屬於你!你願意怎麼騎就怎麼騎!哈,她每天夜裡都幻想你,卡拉斯!對,就是你,還有你那條又長又粗的聖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