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和語言學研究院的院長是一位圓胖的銀髮長者,卡拉斯在他的辦公室裡,將磁帶繞上空卷軸。他已經把兩盤錄音帶剪成了不同的幾卷,他開始播放,兩個人戴著耳機,聽著那個狂亂的聲音嘶啞地胡言亂語。這一卷播完,卡拉斯把耳機掛在脖子上,問院長,「弗蘭克,這是什麼?有可能是某種語言嗎?」
米蘭達院長也摘掉了耳機,他靠在桌邊,抱著胳膊盯著地面,困惑地皺起眉頭。「很難說,」他搖頭道,「相當古怪,」他看著卡拉斯,「從哪兒弄來的?」
「我在處理一個雙重人格的病人。」
「開玩笑吧?是神職人員嗎?」
「我不能說。」
「對,當然了。我理解。」
「那麼,弗蘭克,覺得怎麼樣?能幫我分析嗎?」
米蘭達若有所思地望向別處,慢慢摘掉眼鏡,心不在焉地摺好,放進縐綢上衣的胸袋。「不,不是我聽過的任何語言。可是……」他微微皺起眉頭,抬頭望向卡拉斯,「再放一遍好嗎?」
卡拉斯倒帶重播,結束後問:「有什麼看法?」
「唔,我必須說,確實存在人說話時的抑揚頓挫。」
卡拉斯胸中的期望陡然升起,他的雙眼為之一閃,又本能地按捺下去,眼神隨之黯淡。
「但我聽不出到底是什麼語言,神父,」院長繼續道,「是古代語言還是現代的?」
「我不知道。」
「好吧,不如留給我吧,神父?我找幾個手下一起研究研究。也許他們有人認得。」
「能幫忙複製一份嗎,弗蘭克?原始複製我想自己留著。」
「行啊,沒問題。」
「我還有另外一盤磁帶。你有時間嗎?」
「當然有。錄的是什麼?」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弗蘭克,假如我給你兩個不同的人的日常講話片段,你能不能通過語義分析告訴我,它們有沒有可能是同一個人的兩種說話模式?」
「我想應該可以。唔,肯定行。‘詞型—詞例’比率應該就能做到,如果有一千個單詞左右的樣本,測量對話中某些片段的出現頻度就行了。」
「得出的結論足夠有力嗎?」
「相當有力。你要明白,這種測試能抵消基本詞彙量的影響,因為它研究的不是單詞,而是單詞的表現形式,也就是語言風格。我們稱之為‘多樣性指數’。對外行來說很難理解,當然了,我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院長淘氣地笑了笑,朝卡拉斯手中的磁帶點點頭,「那盤磁帶上是另一個人的聲音嗎?」
「也不盡然。」
「也不盡然?」
「兩盤磁帶的聲音和詞語都來自同一個人。」
院長挑起眉毛,「同一個人?」
「對,我說過了,這是個雙重人格的病例。你能幫我比較一下嗎,弗蘭克?我是說,聲音完全不同,但我很想知道對比分析的結果。」
院長像是被勾起了興趣,甚至頗為高興。他說:「好,有意思!行,我們會幫你分析。我可以交給保羅,他是我最優秀的指導員,非常聰明。我估計他做夢都用的是印第安‘密碼語言’。」
「還有一個忙,一個大忙。」
「什麼?」
「我希望你能親自做這個比較分析。」
「什麼?」
「對,而且要儘快,可以嗎?」
院長聽到了他聲音裡的緊迫感,看懂了他的眼神。「行,」他點點頭,「我這就動手。」
卡拉斯回到耶穌會宿舍,在門縫裡看見一張通知單:巴林傑醫院的病歷已經送到。卡拉斯趕到收發室,簽字取走包裹,回到房間,在寫字檯前坐下就開始閱讀。讀到最後心理學家的會診結論,希望和期待再次落入失望和挫敗:「……顯示有負罪強迫症以及繼發的歇斯底里—夢遊症……」卡拉斯不需要讀下去了,他停下來,用胳膊肘撐住寫字檯,長嘆一聲,慢慢把臉埋進雙手。不要放棄,留有餘地,可以詮釋。根據病歷,蕾甘在醫院觀察時,皮膚上多次出現聖痕,但總結中提到蕾甘的皮膚高度敏感,只需要在字跡顯現前用手指在皮膚上劃一遍就能產生那些神秘的字母,這個症狀是所謂的劃皮現象,蕾甘的手被拘束帶捆住後,這個神秘現象就立刻消失了,因此證明了以上推測。
他抬起頭,盯著電話機。弗蘭克。真有必要請他對比兩卷磁帶上的聲音嗎?要他停下?對,應該叫他停下,他得出結論。拿起聽筒撥號,沒人接電話,他留言請弗蘭克讓他回電話,然後筋疲力盡地起身,走進衛生間,往臉上潑了些涼水。「驅魔人必須謹慎,要確定患者的所有外顯症狀都得到了解釋。」卡拉斯擔憂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他漏掉什麼了嗎?什麼呢?德國泡菜的氣味?他轉身拽下架子上的毛巾擦臉。不,自我暗示就可以解釋,他心想,有許多病例的報告指出,精神疾病能無意識地讓身體散發出各種氣味。
卡拉斯擦乾手。撞擊聲。抽屜的開關。真的是心靈致動嗎?真的嗎?「你相信那些東西?」卡拉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思路不清晰了,他把溼毛巾放回毛巾杆上。疲憊,我太累了。但他的內心還不肯放棄,不願把這個孩子交給無端的揣測和臆斷,還有人類史上背叛理智的血腥過往。
他離開宿舍,沿著遠望街快步走到喬治城大學的勞因格圖書館,在《讀者期刊文獻指南》的p字部搜尋,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帶著一本科學期刊坐下,這一期有德國精神病學家漢斯·班德的喧譁鬼現象調查報告。這一點沒有疑問了,讀完文章,他做出結論:心靈致動現象的確存在,有完整的存檔記錄,拍成過電影,也被精神病醫院中的醫生觀察過。可是!文中提到的案例沒有哪個能和惡魔附體扯上關係,在解釋這一現象的假說裡,最受歡迎的一個認為它是「意識導向的能量」,由潛意識產生,通常——卡拉斯認為這點很重要——出現在「嚴重緊張,擁有高度憤怒和挫折感」的青少年身上。
卡拉斯用指節輕輕按摩疲憊的雙眼,他還是覺得有所疏漏,於是重新梳理蕾甘的所有症狀,一個一個數過來,像是孩童一門心思要摸到尖樁籬柵上的每一根板條。卡拉斯心想:我錯過了哪一條呢?
最後,他疲憊地作出結論;一條也沒有。
他步行返回麥克尼爾家,薇莉給他開門,領他去書房。書房門關著。薇莉敲敲門。「是卡拉斯神父。」她通報道,房間裡傳來虛弱的一聲「請進」。
卡拉斯走進書房,隨手關上門。克麗絲背對他站著,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條胳膊撐住吧檯。她沒有轉身,打招呼道:「神父,你好。」聲音嘶啞,絕望而柔弱。
卡拉斯關切地走到她身旁,「你還好吧?」
「嗯,還行,神父。謝謝。」
卡拉斯皺起眉頭,更加擔心了:克麗絲的聲音飽含緊張,遮住臉的手在顫抖。她放下手臂,轉身抬頭看著卡拉斯,露出憔悴的眼睛和滿臉的淚痕。「怎麼樣?」她說,「有什麼進展?」
卡拉斯端詳著她,然後說:「是這樣的,我一直在看醫院的記錄,然後——」
「然後?」克麗絲緊張地插嘴道。
「唔,我認為——」
「你認為什麼,卡拉斯神父?什麼?」
「唉,老實說,此刻我認為蕾甘應該接受精神病特護。」
克麗絲無聲地盯著卡拉斯,微微瞪大雙眼,非常緩慢地搖頭。「不可能!」
「她父親在哪兒?」卡拉斯問。
「在歐洲。」
「你有沒有告訴過他發生了什麼?」
「沒有。」
「呃,我認為如果他在這兒,也許能有所幫助。」
「聽著,誰來也不會有幫助!」克麗絲忽然爆發道,聲音響亮而顫抖。
「我認為你應該通知他。」
「為什麼?」
「那會——」
「我請你來趕魔鬼,該死,不是多請一個回家!」她吼叫道,面容被怒火扭曲,「驅魔儀式到底怎麼說?」
「我——」
「我和霍華德到底還能怎樣?」
「我們等會兒再說——」
「要說現在就說,該死!現在扯霍華德能有什麼用處?」
「好吧,有非常大的可能性,蕾甘的失調症來自負罪感——」
「對什麼的負罪感?」克麗絲吼道,眼神狂亂。
「可能——」
「離婚?怎麼又是那些心理學屁話?」
「聽——」
「蕾甘有負罪感,是因為她殺了博克·丹寧斯!」克麗絲尖叫道,兩手握拳按住太陽穴,「她殺了他!她殺了他,他們會把她關起來;他們會把她永遠關起來!天哪,我的天哪……」
她抽泣著癱軟下去,卡拉斯及時扶住她,領著她走向沙發。「會好的,」他只能一遍遍輕聲安慰她,「會好的……」
「不,他們會……把她關起來,」她止不住哭泣,「關……關……!」
「會好的……」
卡拉斯扶著克麗絲在沙發上躺下,幫她伸展身體,然後坐在沙發邊緣,用雙手握住她的手。他思緒紛亂,想到金德曼,想到丹寧斯。克麗絲在抽泣。感覺這麼超現實。「會好的……都會好的……放輕鬆……都會好的……」
哭泣漸漸停止,卡拉斯扶她起身。他倒了一杯水給她,在吧檯邊的架子上找到一盒紙巾拿給她,然後在她身旁坐下。
「天哪,我很高興。」克麗絲說,擤了擤鼻子。
「高興?」
「對,我很高興我終於說出來了。」
「呃,好吧,對……對,這很好。」
重量又轉移到了神父的肩膀上。別再聽了!你別再說了!他嘗試提醒自己,但嘴裡卻說,「願意跟我從頭說說嗎?」
克麗絲無聲地點點頭,然後虛弱地說:「好,好,我說。」她擦著一隻眼睛,開始猶猶豫豫、斷斷續續地講述:她講到金德曼,講到巫術著作被撕掉的那一條書頁,還有她確定丹寧斯遇害那晚去過蕾甘的臥室;她講到蕾甘異乎尋常的巨大力氣和丹寧斯的人格——就出現在克麗絲認為她見到蕾甘的頭部轉了一百八十度的時候。
她說完了,消耗完了全部能量,等待卡拉斯的回應。卡拉斯正要說出他的想法,但看著她的眼神和懇求的表情,他改口道:「你並不完全確定是她乾的。」
「但博克的頭部也轉了一百八十度。還有它說的那些話。」
「你的頭部狠狠地撞在了牆上,」卡拉斯答道,「而且你受了驚嚇,所以那是你想象出來的。」
克麗絲用垂死的雙眼和卡拉斯對視,悄悄地說:「不。博克說是她乾的。她把博克推出視窗,殺死了他。」
神父有一瞬間震驚了,他無聲地看著克麗絲,但很快恢復鎮定。「你女兒精神錯亂,」他說,「因此她的陳述毫無意義。」
克麗絲垂首搖頭。「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幾不可聞,「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我認為是她乾的,所以她也許還會殺死其他人。我不知道,」她用絕望而空洞的雙眼看著卡拉斯,從喉嚨深處用嘶啞的聲音問,「我該怎麼做?」
卡拉斯的內心癱軟下去。重量變成了澆注的水泥,乾透後就會由他永遠揹負。「你已經做了你應該做的事情,」他說,「你說了出來,克麗絲。你告訴了我。現在由我決定到底怎麼做最好。可以嗎?全交給我處理。」
克麗絲用手背擦著另一隻眼睛,點頭道:「好,好的,當然好。這就再好不過了。」她勉強擠出笑容,又無力地說,「謝謝,神父。非常感謝。」
「覺得好些了?」
「對。」
「那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當然,你儘管開口。什麼忙?」
「你出門去看場電影。」
克麗絲有幾秒鐘沒反應過來,然後笑著搖搖頭,「不,我最討厭看電影。」
「那就去拜訪朋友。」
克麗絲熱切地看著他,「我的朋友就在這兒。」
「那是當然。你一定要休息一下。答應我?」
「好,我答應你。」
卡拉斯想到一件事,有了新的疑問。「你覺得書會不會是丹寧斯拿上樓的?」他問,「還是就在那兒?」
「我認為書本來就在樓上。」
卡拉斯望向旁邊,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他輕聲說,然後突然起身,「好了,就這樣吧。那麼,你需要車嗎?」
「不,你繼續開吧。」
「那好。我回頭再找你。」
克麗絲低下頭,柔聲說:「好的。」
卡拉斯離開克麗絲家,帶著萬般紛亂的思緒走上街道。蕾甘殺了丹寧斯?太瘋狂了!他想象著蕾甘把丹寧斯推出臥室窗戶,丹寧斯滾下陡峭而漫長的臺階,絕望地翻滾,直到他的世界陡然終結。不可能!卡拉斯心想。不可能!但是,克麗絲幾乎百分之百確信!她的歇斯底里。對,絕對是因為這個!神父試圖說服自己。只是歇斯底里時的臆想而已!可是……
卡拉斯經過克麗絲家旁邊的陡峭階梯,聽見底下河邊傳來什麼聲音。他停下腳步,望向底下的切俄運河。口琴。有人在演奏《紅河谷》,卡拉斯從小最喜歡的歌曲。他站在那裡聆聽,直到底下的交通燈轉換,憂鬱的旋律被m街上重新響起的車聲碾碎淹沒,此時此刻的世界粗魯地破壞了回憶,音樂聲像是在喊救命,痛苦的鮮血滴在了汽車尾氣上。
他把雙手插進衣袋,視而不見地望著那段階梯。思緒紛亂,再次想到克麗絲、蕾甘和盧卡斯猛踢多蘭奎爾的屍體。他必須做點什麼。什麼呢?他難道能勝過巴林傑的醫生?「你是真的神父還是選角部門派來的!」卡拉斯茫然點頭,想起法國人阿基裡的附魔病例,他和蕾甘一樣自稱魔鬼;失調症也和蕾甘一樣源於負罪感,是他對自己不貞於婚姻的懊悔。心理學家珍妮特通過催眠進行暗示,讓他妻子出現在阿基裡的幻覺中,鄭重其事地原諒他,從而治好了他。卡拉斯暗自點頭。對,暗示能對蕾甘起作用,但不能通過催眠。巴林傑的醫生已經試過了。他確實相信,就像克麗絲一直堅持的看法,對蕾甘有效的反暗示應該是驅魔儀式。蕾甘知道驅魔是什麼,也知道驅魔能起到什麼效果。她對聖水的反應。她是從書裡看來的。那本書中有成功驅魔的例子。應該能起作用!一定可以!可是,如何從主教公署獲得許可呢?如何能證明驅魔的正當性但又不提及丹寧斯呢?卡拉斯不能對大主教撒謊。那麼,有哪些事實可以用來說服大主教呢?太陽穴開始抽痛,卡拉斯抬起手揉搓額頭。他需要睡覺;但他不能睡,現在沒有這個時間。哪些事實呢?放在研究院的磁帶?弗蘭克能發現什麼嗎?真的存在能讓他發現的東西嗎?不。但誰知道呢?蕾甘分不清聖水和自來水。沒錯。可是,假如她能讀我的意識,又怎麼會不知道哪樣是哪樣呢?他按住額頭。頭痛。困惑。振作,哥們兒!有人快死了!給我清醒點!
回到宿舍房間,他打電話到研究院。弗蘭克不在。他憂心忡忡地放下聽筒。聖水。自來水。肯定有線索。他翻開《羅馬禮典》,閱讀「驅魔法則」:「……邪靈……欺騙性的答案……因此有可能使受害者看起來並未附魔……」這是什麼意思?卡拉斯沉思著。他有一瞬間不耐煩了起來。你們到底想說什麼?什麼「邪靈」?
他砰地合上書,繼續研究病歷,拼命想找到也許能幫他說服大主教的材料。有了。沒有癔症病史。這條算是有用,但說服力還不夠。還有別的證據,他回憶著;差異性。是什麼呢?他想到了。不算什麼,但聊勝於無。他打給克麗絲·麥克尼爾,她聽上去睡意矇矓。
「你好,神父。」
「你在睡覺?真抱歉。」
「不,沒事,神父。沒關係。怎麼了?」
「克麗絲,我想找那個……」卡拉斯用手指在檔案中查詢,找到了。「克萊因醫生,」他說,「薩繆爾·克萊因。」
「克萊因醫生?哦,他在大橋那頭的羅斯林。」
「醫療大廈?」
「對,就是那兒。怎麼了?」
「請給他打個電話,就說卡拉斯醫生想見他,說我想看蕾甘的腦電圖。告訴他是卡拉斯醫生。」
「明白了。」
卡拉斯結束通話電話,摘掉羅馬領,脫掉教士袍和黑褲子,換上卡其布褲子和套頭衫,最後套上神職人員的黑色雨衣。他照了照鏡子,卻皺起眉頭:不是神職人員就是警察,這兩種人有著掩飾不住的氣場。卡拉斯脫掉雨衣和鞋子,換上他唯一一雙不是黑色的鞋:一雙磨得很厲害的切爾頓白色網球鞋。
他開著克麗絲的跑車趕往羅斯林。他在m街等紅綠燈過橋,望向左邊車窗外,看見卡爾從迪克西酒鋪門口的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
開車的是金德曼。
紅燈轉綠燈。卡拉斯開動汽車,轉彎上橋,他望向後視鏡。他們看見他了嗎?應該沒有。但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做什麼?和蕾甘有關係嗎?他有些擔心。和蕾甘還有……?
別多想!先做好手頭的事情!
他在醫療大廈門口停車,上樓找到克萊因醫生的辦公室套間。醫生正在看病人,護士把腦電圖交給卡拉斯,他很快就站在一個隔間裡,長而窄的紙帶慢慢從指間滑過。
克萊因很快就來了,他的視線掃過卡拉斯的衣著,「你是卡拉斯醫生?」
「對。」
「薩姆·克萊因。很高興認識你。」
兩人握手,克萊因問:「小女孩怎麼樣了?」
「有進展。」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卡拉斯扭頭繼續看腦電圖,克萊因陪他一起看,用手指勾出波形模式。「這兒,看見了?非常規則,沒有任何起伏。」克萊因說。
「對,我也發現了。非常奇怪。」
「奇怪?怎麼說?」
「假如這是個癔症患者,那就很奇怪。」
「什麼意思?」
「哦,估計這一點很多人不知道,」卡拉斯答道,以固定的速度拉動紙帶,「有一位叫伊特卡的比利時醫生,他發現癔症會讓腦電圖產生相當奇特的波形,非常細微,但也非常有標誌性。我想找的就是這個,但沒有找到。」
克萊因無可無不可地哼了一聲,「原來如此。」
卡拉斯停下拉紙帶的手,抬頭看著他,「為她做腦電圖的時候,她肯定已經失常了,對嗎?」
「對,我這麼認為。對,肯定是。」
「她的結果這麼規則,你難道不奇怪嗎?即便是精神完全正常的受測物件,腦波也會在普通範圍內波動,但蕾甘當時已經發病了,起伏不是應該更大才對嗎?如果——」
「醫生,西蒙斯夫人等得不耐煩了。」一名護士推開一條門縫,打斷了他的話。
「好,這就來。」克萊因說。護士快步離開,他朝走廊邁了一步,然後抓著門框轉過身。「說癔症,癔症到,」他乾巴巴地說,「對不起,我得走了。」
他隨手關上門。卡拉斯聽著他沿過道走遠,一扇門開啟,然後是「哎呀呀,今天感覺怎麼樣,西蒙斯夫人……」,關門聲截斷了下面的話。卡拉斯繼續研究腦電圖,看完後將紙帶折起來箍好,出去還給前臺的護士。有問題。他可以拿這個去說服大主教,證明蕾甘並非癔症發作,因此很可能真的被附魔了。可是,腦電圖還有一個疑點:為什麼完全沒有波動?
卡拉斯驅車前往克麗絲的住處,到了遠望街和三十三街路口的停車標識處,他抓著方向盤愣住了:金德曼那輛車停在卡拉斯和耶穌會宿舍之間,他坐在駕駛座上,胳膊肘搭在車窗外,兩眼直視前方。卡拉斯連忙右轉彎,免得被警探看見。他很快找到停車位,下車鎖好車門,然後拐過路口,假裝要回宿舍樓。他在監視克麗絲的住處?他有些擔心。丹寧斯的幽魂又爬上他的心頭。金德曼有沒有可能認為是蕾甘……
別急,哥們兒。別急!放鬆!
他走到金德曼的車旁,腦袋從乘客座的視窗探進去。「你好,警督,」他愉快地說,「是來找我還是在摸魚?」
警探連忙回頭,像是吃了一驚,然後綻放笑容。「哎呀,卡拉斯神父!原來是你!很高興見到你!」
不正常,卡拉斯想。他有什麼打算?別被他看出來你很緊張!鎮靜!「知道你會被罰款嗎?」卡拉斯指著一個標記說,「非週末的日子裡,四點到六點間不得停車。」
「別擔心,」金德曼粗聲粗氣地說,「我在和神父說話。喬治城的交警都是天主教徒。」
「最近怎麼樣?」
「實話實說,卡拉斯神父,普普通通。你呢?」
「沒啥可抱怨的。那個案子破了嗎?」
「哪個案子?」
「你知道的,電影導演。」
「哦,那個啊,」警探打了個不想談的手勢,「別問了!我說,你今晚有空嗎?忙不忙?我有傳記影院的入場券。演的是《奧賽羅》。」
「那得看是誰演的了。」
「誰演的?約翰·韋恩演奧賽羅,多麗絲·戴演黛斯德莫娜!高興了吧?免費贈票,專門招待特別煩人的馬龍神父!威廉·f.莎士比亞!誰主演誰不主演有什麼關係!怎麼樣,去不去?」
「實在抱歉,今天真的沒時間。我忙得都沒時間喘氣了。」
「看得出,」警探哀傷地說,打量神父的面孔,「還是半夜三更不休息?你看上去糟透了。」
「我看上去總是很糟糕。」
「今天比平時更糟糕。來吧!休息一個晚上!咱們去樂樂!」
卡拉斯決定試探一下警探,碰碰他的神經。「你確定在演《奧賽羅》?」他問,直勾勾地看著金德曼的眼睛,「我敢發誓傳記影院今天上的是一部克麗絲·麥克尼爾的片子。」
警探慌亂了一瞬間,馬上說:「不,你弄錯了。肯定是《奧賽羅》。」
「哦,那你為什麼來這兒轉悠?」
「為了你!我來就是為了找你去看電影!」
「是啊,開車跑一趟比打個電話更簡單。」
警探眉毛一挑,假裝無辜,卻不怎麼能說服人,「你的電話佔線!」
耶穌會修士嚴肅地默默盯著他。
「怎麼了?」金德曼問,「到底怎麼了?」
卡拉斯伸手探進車裡,抬起金德曼的一側眼瞼,仔細檢查那隻眼睛。「不是很確定,」他皺起眉頭,「你看起來糟透了。你很可能得了渲染狂。」
「我都不懂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嚴重嗎?」
「嚴重,但不致命。」
「到底是什麼?吊著我的胃口會憋死我的!」
「自己查字典吧。」卡拉斯答道。
「我說,你不能這麼沒禮貌。偶爾你也得對凱撒低低頭。我代表法律。我可以驅逐你出境,知道嗎?」
「什麼罪名?」
「精神病學家不該讓別人擔驚受怕。再說那些外邦人——我實話實說——會很開心的。他們反正看你不順眼,神父。不,說真的,你讓他們難堪。誰會需要你呢?一個穿套頭衫和運動鞋的神職人員!」
卡拉斯微笑著點點頭。「我得走了,多保重。」他拍了兩下窗框表示道別,轉身慢慢朝宿舍樓的大門走去。
「找個心理分析師看看!」警探在他背後嘶啞地喊道。他和氣的面容隨即變得憂慮。他隔著擋風玻璃瞥了一眼克麗絲的住處,發動引擎離開。經過卡拉斯的時候,他鳴笛揮手致意。卡拉斯也揮揮手。他看著金德曼拐上三十六街,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站了幾分鐘,用顫抖的手輕輕揉搓眉頭。真的會是她嗎?真的會是蕾甘用那麼可怕的手段殺害了博克·丹寧斯嗎?他焦急地抬起頭,望向蕾甘的視窗,心想:以上帝的名義,那裡到底盤踞著什麼東西?金德曼還能等多久才會要求盤問蕾甘?他會遇見丹寧斯的人格嗎?聽見丹寧斯的人格說話?蕾甘離被強行收入精神病院還有多少時間?或者死亡?
他必須在主教公署立驅魔案。
他快步過街走到克麗絲的住處,撳響門鈴。薇莉開門請他進去。
「夫人在打瞌睡。」薇莉說。
卡拉斯點點頭。「很好,非常好。」他從她身邊走過,上樓去蕾甘的臥室。他在尋找他必須全心全意相信的證據。
他走進蕾甘的臥室,看見卡爾坐在視窗的椅子上。卡爾像一塊堅硬的烏木,抱著胳膊,一動不動地望著蕾甘。
卡拉斯走到床邊,低頭觀察。她的眼白彷彿濃霧;喃喃低語像是來自異界的咒語。卡拉斯慢慢俯身,開始解一條拘束帶。
「不,神父!不要!」
卡爾跑到床邊,用力拽開卡拉斯的胳膊。「很不好,神父!強壯!它非常強壯!」
卡拉斯在他眼中看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他明白了,蕾甘的異常力量乃是真實存在的。她確實有可能做那件事,有可能扭斷丹寧斯的脖子。來,卡拉斯!快!找到證據!思考!
「ichmöchtesieetwasfragen,herrengstrom!(德語:我想問你一件事,安格斯特隆先生!)」
發現的喜悅和上湧的希望猶如匕首,卡拉斯猛然扭頭望向床上,看見惡魔向卡爾露出嘲弄的笑容。「tanztihretochtergern?」怪物奚落道,然後爆發出諷刺的狂笑。德語!它在問卡爾腳部畸形的女兒喜不喜歡跳舞!卡拉斯興奮不已,但轉身卻發現卡爾的面頰漲得通紅,他怒視蕾甘,拳頭攥得指節發白,聽著持續不停的笑聲。
「卡爾,你最好能出去一下。」卡拉斯建議他。
瑞士人搖搖頭,「不,我要留下!」
「你還是出去吧。」耶穌會修士堅定地說,視線不容置疑地看著卡爾。卡爾又抵抗了幾秒鐘,終於放棄,轉身快步走出房間。門一關,狂笑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憋悶與沉默。
卡拉斯扭頭看見惡魔盯著自己。它面露喜色。「哎呀,你回來了,」它用嘶啞的聲音說,「我很驚訝。還以為聖水的尷尬事會打消你的勇氣,讓你不再回來,可惜我忘了你們神職人員根本不要臉。」
卡拉斯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保持頭腦清醒。他知道附魔中的語言測試需要有意義的對話作為論據,以證明對方說的話並非源自埋藏於心的過往記憶。悠著點兒!慢慢來!記得那個女孩嗎?巴黎的一名年輕女僕,據稱附魔,譫妄時悄聲唸叨的詞句被辨認出是古敘利亞語。卡拉斯強迫自己回想當時引發的騷動,但最後人們發現女孩曾在寄宿公寓打工,而公寓裡住著一名研究神學的學生。每逢考試前夕,他經常在房間裡和上下樓梯時大聲背誦古敘利亞語的課文,而女孩湊巧聽到過。
彆著急。別重蹈覆轍。
「sprechensiedeutsch?(德語:會說德語嗎?)」卡拉斯小心翼翼地問。
「新把戲?」
「sprechensiedeutsch?」他重複道,依然因為那份渺茫的希望而心跳加速。
「natürlich(德語:當然)。」惡魔下流地看著他,「mirabiledictu(拉丁語:說來奇怪),你不覺得嗎?」
卡拉斯的心臟狂跳起來。不僅僅是德語,還有拉丁語!更重要的是符合語境!「quadnomenmihiest?」他立刻問:我的名字是什麼?
「卡拉斯。」
卡拉斯興奮得精神為之一振。
「ubisum?」我在哪裡?
「incubiculo。」在一個房間裡。
「etubiestcubiculum?」那麼這個房間在哪裡?
「indomo。」在一幢屋子裡。
「ubiestburkedennings?」博克·丹寧斯在哪裡?
「mortuus。」他死了。
「quomodomortuusest?」他是怎麼死的?
「inventusestcapitereverso。」他被發現的時候腦袋轉了個圈。
「quisocciditeum?」誰殺死了他?
「蕾甘。」
「quomodoeaocciditillum?dicmihiexacte!」她是怎麼殺死他的?告訴我細節!
「哎呀,好啦,這次給你的好處夠多了,」惡魔獰笑道,「對,綽綽有餘了。不過要我說,有一點你肯定沒想到——我是說,你畢竟是你——假如你用拉丁語提問,那麼腦子裡也會用拉丁語預設答案。」它哈哈大笑,「當然全都在潛意識裡。對,卡拉斯,要是沒有潛意識我們該怎麼辦呀?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根本不會說拉丁語。我讀了你的意識。我只是從你的腦子裡拽出那些答案來!」
卡拉斯的信心瞬時崩塌,一瞬間變得沮喪;惱人的疑慮在大腦裡紮根,弄得他既是心癢難耐,又是一籌莫展。
惡魔咯咯笑道:「哈,就知道你能想明白,卡拉斯,」它用嘶啞的聲音說,「所以我才這麼喜歡你,我的佳餚;對,所以我才珍愛所有講求理性的人類。」
惡魔仰頭狂笑。
耶穌會修士的大腦轉得飛快,他拼命思索;尋找正確答案不止一個的問題。可是,也許我已經想到了所有的答案。考慮到這一點,他心想:那就問一個連我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我可以事後再做驗證,看它回答得對不對。
他等笑聲平息,提出問題:
「quamprofundusestimusoceanusindicus?」印度洋最深處有多深?
惡魔的眼睛閃閃發亮:「laplumedematante。(法語:我姨媽的筆)」
「respondelatine。(法語:用拉丁語回答)」
「bonjour!bonnenuit!(法語:日安!晚安!)」
「quam——」
惡魔的眼睛猛向上翻,胡言亂語的實體隨之出現,卡拉斯只好住口。他不耐煩又灰心喪氣,喝令道:「讓我和惡魔說話!」
沒有回答。唯有來自異國海岸的呼吸聲。
「quisestu?(拉丁語:你是誰?)」他的聲音嘶啞而煩躁。
寂靜。呼吸聲。
「讓我和博克·丹寧斯說話!」
打嗝。喉嚨裡有痰的呼吸聲。打嗝。
「讓我和博克·丹寧斯說話!」
令人痛苦的打嗝聲有規律地重複。卡拉斯垂首搖頭,走過去坐進一張鬆軟的椅子,閉上眼睛。緊張。難捱。等待……
時間流逝。卡拉斯昏昏欲睡。他猛然抬頭。保持清醒!他眨著沉重的眼皮,望向蕾甘。打嗝聲停了。眼睛閉著。她睡著了?
他起身到床邊檢視,伸手試了試她的脈搏,俯身檢查她的嘴唇。嘴唇乾裂了。他直起腰,等了幾分鐘,最後轉身走出房間,下樓去廚房找莎倫。他見到莎倫在餐桌邊喝湯吃三明治。「卡拉斯神父,要給你弄點吃的嗎?」她問,「你肯定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