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深淵 第二章

「不用,我不餓,」他答道,「謝謝。」他坐下,從莎倫的打字機旁取過記事簿和鉛筆。「她在打嗝,」他對莎倫說,「之前有沒有開過康帕嗪?」

「開過,我們手頭還有。」

他在記事簿上寫字。「今晚給她上半個二十五毫克的栓劑。」

「好的。」

「她開始脫水了,」卡拉斯繼續道,「因此我要給她換靜脈注射。明早第一件事情,打電話給藥房,請他們立刻送這些東西上門,」他把記事簿滑給莎倫,「她現在睡著了,所以你可以去喂舒泰健了。」

莎倫點點頭,「好,我會的。」她舀起一勺湯,把記事簿轉過來,看著卡拉斯開列的東西。卡拉斯看著她,忽然想到什麼,皺起眉頭。「你是她的家庭教師?」他問。

「對。」

「教過她拉丁語嗎?」

「拉丁語?我不懂拉丁語。怎麼了?」

「德語呢?」

「只教過法語。」

「什麼水平的?laplumedematante?」

「差不多吧。」

「但沒教過德語和拉丁文?」

「絕對沒有。」

「安格斯特隆,他們會不會偶爾講德語?」

「哦,那是當然。」

「在蕾甘面前?」

莎倫站起身,聳聳肩。「呃,應該吧。」她拿著盤子走向水槽,說,「我想肯定有過。」

「你學過拉丁語嗎?」卡拉斯問她。

莎倫笑著答道:「我?拉丁語?不,沒有。」

「但你認得出大概的音調?」

「嗯,應該吧。」

她瀝乾湯碗,放回架子上。

「她有沒有在你面前講過拉丁語?」

「蕾甘?」

「對,她生病之後。」

「不,沒有。」

「那其他語言呢?」

莎倫關掉水龍頭,思索片刻,「呃,也許只是我的想象,但是……」

「但是什麼?」

「呃,我認為……」莎倫皺起眉頭,「我敢發誓我聽見過她用俄語說話。」

卡拉斯一驚,喉嚨發乾。「你會說俄語?」

「嗯,是的,能說幾句,大學裡學過兩年,就那麼多。」

卡拉斯的肩膀耷拉下去。拉丁語確實是她從我腦子裡偷走的。他兩眼無神,把額頭埋進手掌,陷入懷疑:心靈感應在承受極大內壓時相當常見:往往使用房間內其他人懂的語言說話:「……和我想的事情一樣……」:「bonjour……」:「laplumedematante……」:「bonnenuit……」想著這些,卡拉斯悲傷地看著鮮血變回了葡萄酒。

該怎麼辦?去睡一覺。睡醒了再來努力……再來嘗試……他站起身,疲憊地看著莎倫。莎倫背靠水槽,抱著胳膊站在那兒,好奇地望著他。「我回宿舍去,」他告訴她,「蕾甘醒了就打電話給我。」

「好的,一定。」

「還有康帕嗪,記住了?不會忘記吧?」

莎倫搖搖頭。「不會,我這就去準備。」

卡拉斯點點頭,雙手插在口袋裡,低下腦袋,努力思考還有什麼沒交代莎倫的。永遠有事情該做而沒做,所謂百密永遠有一疏。

「神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聽見莎倫嚴肅地問,「到底是怎麼了?小蕾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卡拉斯抬起煩惱而憔悴的雙眼。「我不知道,」他空洞地答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轉身離開廚房。

穿過門廳的時候,卡拉斯聽見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卡拉斯神父!」

他轉過身,看見卡爾拿著他的套頭衫。

「真是抱歉,」管家把套頭衫遞給他,「早該拿給你的,都怪我忘記了。」

卡拉斯接過套頭衫。嘔吐的汙漬早已消失,套頭衫散發著宜人的香味。「你多費心了,卡爾,」神父誠懇地說,「謝謝。」

「謝謝你,卡拉斯神父。」他的聲音在顫抖,眼中飽含淚水,「謝謝你肯幫助蕾甘小姐。」卡爾側過頭,難為情地轉身離開門廳。

卡拉斯望著他的背影,想起卡爾在金德曼車中的情形。為什麼?越來越神秘,越來越困惑。卡拉斯疲倦地轉身開門。已經是夜晚了。他絕望地從黑暗踏入黑暗。

過街回到宿舍樓,睡意越來越濃,但他決定還是去一趟戴爾的房間。他敲敲門,聽見一聲「進來皈依吧!」後推門走進房間,看見戴爾趴在ibm電動打字機上打字。卡拉斯一屁股坐在戴爾的小床上,戴爾沒有停下打字的手。

「喂,喬!」

「說吧,我聽著呢。什麼事?」

「知不知道有誰做過正式的驅魔?」

「喬·路易斯,馬克思·施梅林。一九三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喬,嚴肅點兒。」

「不,你嚴肅點兒。驅魔?你開什麼玩笑?」

卡拉斯沒有吭聲,面無表情地看著戴爾繼續打字,最後站起身走向門口。「對,喬,」他說,「我在開玩笑。」

「我也這麼覺得。」

「回頭校園見。」

「這個笑話就更好笑了。」

卡拉斯順著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一低頭看見地上有張粉紅色的字條。他撿起字條。弗蘭克來過電話。家裡的號碼。「請打給……」

卡拉斯拿起電話,要了研究院院長家裡的號碼,等待時,他低頭看著自己沒拿電話的右手——手因為絕處逢生的希望而顫抖。

「哈囉?」接電話的是個童聲,是個小男孩。

「你好,我找你父親。」

「好的,稍等片刻。」電話裡咔嗒一聲,立刻被拿了起來。還是剛才的男孩。「請問您是誰?」

「卡拉斯神父。」

「卡雷茲神父?」

「卡拉斯。卡拉斯神父……」

電話又被放下了。

卡拉斯抬起顫抖的手,用指尖輕輕撫摸眉頭。

電話裡的噪音。

「卡拉斯神父?」

「對,你好,弗蘭克。我找過你。」

「哦,對不起。我一直在家裡研究你的磁帶。」

「有結果了嗎?」

「對,有了。說起來,真是夠奇怪的。」

「對,我知道,」卡拉斯儘量掩飾聲音裡的緊張,「你有什麼看法?發現什麼了?」

「唔,先說‘詞型—詞例’比率……」

「如何,弗蘭克?」

「我手頭的樣本數量不足,所以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你明白吧,但我敢打八九成的包票——以這些材料而言我能有多肯定就有多肯定——總之,磁帶上的兩個聲音,我可以說,很可能是兩個不同的人格。」

「很可能?」

「哎,我可不想上法庭宣誓保證。其實兩者之間的區別實在非常細微。」

「非常細微……」卡拉斯茫然重複道。好吧,現實就是現實。「那些胡言亂語呢?」他問,「是什麼語言嗎?」

弗蘭克咯咯直笑。

「有什麼好笑的?」耶穌會修士陰沉地問。

「這其實是什麼拐彎抹角的心理學測試吧,神父?」

「什麼意思?」

「我想你大概把磁帶和什麼其他東西弄混了。這——」

「弗蘭克,到底是不是語言?」卡拉斯打斷他。

「哦,我得說這確實是一種語言,沒錯。」

卡拉斯繃緊了身體,「你開玩笑?」

「不,不是開玩笑。」

「什麼語言?」

「英語。」

卡拉斯有好幾秒鐘說不出話,終於能開口的時候,他幾乎就要發怒,「弗蘭克,我們的通話質量似乎很成問題,要麼請你解釋一下你的笑話好嗎?」

「你手頭有磁帶錄音機嗎?」

錄音機就在寫字檯上。「有,我有。」

「你這臺有沒有反向播放功能?」

「什麼意思?」

「有沒有?」

「等一下。」卡拉斯怒氣衝衝地放下電話,拿開磁帶錄音機的蓋子,尋找按鈕。「有,有這個功能。弗蘭克,這到底要幹什麼?」

「把你的磁帶放進機器,然後反向播放。」

「為什麼?」

「因為你那兒鬧搗蛋鬼了。」弗蘭克開心地道,「聽我的,倒著放,我明天再跟你說。晚安,神父。」

「晚安,弗蘭克。」

「玩得開心。」

「哈,好的。」

卡拉斯結束通話電話。他滿腹疑惑,找到胡言亂語的磁帶,繞上磁帶錄音機。他先正向播放,邊聽邊點頭。沒錯,就是胡言亂語。

他讓磁帶播到頭,然後反向播放。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倒著流出來,然後是蕾甘——或是別的什麼人——在用英語說話!

……默林默林卡拉斯放過我們讓我們……

英語。沒有意義;但確實是英語!

她是怎麼做到的?他詫異地想著。

他從尾聽到頭,倒帶又聽一遍,然後是第三遍。最後,他終於意識到整個對話的順序是反過來的。

他停止播放,倒帶,取出鉛筆和紙張,坐在寫字檯前,從頭播放磁帶,將字詞抄錄成文,他時斷時續地抄錄著,幾乎不停地中斷又繼續。完成以後,他又拿過一張紙,倒轉順序再抄錄一遍。最後,他向後一靠,開始閱讀:

……危險。尚未來臨。將死去。時間不夠了。現在。讓她死吧。不,不,好極了!在身體裡感覺好極了!我能感覺!有。總比虛空好。我害怕那神父。給我們時間。害怕那神父。他。不,不是這個:是,是那位。他有病。啊,血,感覺這血,它如何。

卡拉斯在磁帶上問:「你是誰?」回答是:

我誰也不是。我誰也不是。

卡拉斯又問:「這是你的名字?」回答:

我沒有名字。我誰也不是。許多。放過我們。讓我們在身體中溫暖著。不要從身體到虛空,到。走開。走開。放過我們。卡拉斯。默林。默林。

他讀了一遍又一遍,其中的語氣和不止一個人在說話的感覺讓他毛骨悚然,直到不斷重複使得這些字詞變得普通,他放下手稿,揉搓面頰,按摩眼睛,整理思路。不是未知的語言。能夠流利地倒著書寫算不上超自然現象,甚至算是挺常見的。但倒著說話需要調整和改變發音,只有在反方向播放錄音時才能聽得出意思,即便是一個過度刺激下的智慧體——榮格描述的加速運作的潛意識思維——也很難做到這樣的事情吧?不,是別的……在記憶邊緣的什麼東西。

他想了起來,到書架前找書:榮格的《所謂超自然現象的心理學與病理學分析》。好像有類似的內容,他心想,迅速在書裡查詢。是什麼呢?

找到了:一項關於自動性書寫的試驗,試驗物件似乎能夠用易位構詞法回答研究者的提問。易位構詞!

他把書攤在寫字檯上,俯身閱讀試驗報告的片段:

第三天

人是什麼?tefihaslesblelies。這是個易位構詞的字謎嗎?是的。它包括多少個單詞?五個。第一個單詞是什麼?看。第二個單詞是什麼?呀呀呀呀呀。看?是要我自己解讀嗎?試試看!

試驗物件找出了答案:「thelifeislessable(生命是有窮之物)。」他為答案中蘊涵的大智慧而震驚,這似乎向他證明了一個獨立於他本人的智慧的存在。因此,他繼續問下去:

你是誰?柯萊麗雅(clelia)。你是女人?是的。你生活在地球上嗎?不。你會來生活嗎?是的。何時?六年後。你為什麼和我說話?eifclediael。

物件解讀出這個易位構詞的字謎,答案是「icleliafeel(我柯萊麗雅願意)。」

第四天

回答問題的是我嗎?是的。柯萊麗雅在嗎?不。那麼誰在?沒有人。柯萊麗雅真的存在嗎?不。那麼昨天我和誰說話了?和沒有人。

卡拉斯沒有讀下去。他搖搖頭。這裡沒有超自然能力,有的只是意識的無窮潛力。他摸出一支香菸,坐下點燃。「我誰也不是。許多。」奇怪。她說話的內容是從哪兒來的,他思考著。與柯萊麗雅來自同一個地方?萌發人格?

「默林……默林……」「啊,血……」「他有病……」

他眼神彷徨,望著手邊的《撒旦書》,翻到起始的題詞:「勿要讓惡龍引我的路……」他吐出一口煙,閉上眼睛。他舉起拳頭按住嘴,咳嗽了幾聲,他感覺到喉嚨又幹又痛,於是在菸灰缸裡撳熄香菸。他筋疲力盡,慢吞吞地笨拙起身,關燈,合上百葉窗,踢掉鞋子,臉朝下趴在床上。凌亂的記憶片段劃過腦海。蕾甘。丹寧斯。金德曼。怎麼辦?他必須幫忙!怎麼幫?拿手頭這點東西去找大主教?恐怕不行。不可能說服大主教立案。

他想脫衣服,想爬到被單底下去。

太累了。重負。他想自由自在。

「……放過我們!」

卡拉斯開始墜入花崗岩般的堅實夢鄉,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說:「放過我吧。」他突然抬起頭,被腺樣體肥大的呼吸聲和玻璃紙揉皺的聲音驚醒,他睜開眼睛,看見房間裡有個陌生人,這是一位稍微有點超重的中年神父,臉上有雀斑,稀疏的紅髮向後梳,蓋住脫髮的頭頂。他坐在鬆軟的拐角椅上,看著卡拉斯,正在拆高盧香菸的包裝紙。他微笑道:「哎呀,哈囉。」

卡拉斯轉動雙腿,坐了起來。

「好,哈囉,再見,」卡拉斯怒道,「你是誰,他媽的為什麼在我房間裡?」

「呃,不好意思,我敲過門,但沒人回答,我看見門開著,打算進來等你,結果你居然在!」這位神父朝靠在牆邊的一對柺杖打個手勢,「你看到了,我沒法在走廊裡久等。我可以站上很久,但到了某個程度就必須坐下啦。希望你能原諒我。啊,對了,我是艾德·盧卡斯。校長神父建議我來找你。」

卡拉斯皺起眉頭,歪著頭問:「你說你叫盧卡斯?」

「對,大家都叫我盧卡斯。」神父說,笑著露出被尼古丁染黑的大牙。他取出一支菸,伸手到口袋裡摸打火機,「介意我抽菸嗎?」

「不,抽吧。我也抽菸的。」

「哦,那就好,」盧卡斯看著椅子旁的小桌,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他把煙盒伸向卡拉斯,「試試高盧?」

「謝謝,不用了。你說是湯姆·伯明翰姆叫你來的?」

「親愛的老湯姆。對,我們是‘好哥們兒’。我們在裡吉斯是高中的同班同學,後來一起在哈德遜的聖安德魯教堂修戒。對,湯姆推薦我來見你,於是我搭灰狗巴士從紐約來了。我是福特漢姆大學的。」

卡拉斯突然有了興致,他說:「噢,紐約!和我請求調任有關嗎?」

「調任?不,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找你是為了私事。」神父說。

卡拉斯的肩膀隨著希望一起耷拉了下去。「哦,那好吧。」他沒精打采地說。他起身走向寫字檯後的直背木椅,轉過來坐下,用醫生的眼神打量盧卡斯。仔細觀察之下,卡拉斯發現他的黑色制服看上去有些肥大,皺巴巴的,甚至可以說是襤褸,肩膀上有頭皮屑。神父從煙盒裡取出了香菸,正在用不知何時像魔術師似的掏出來的芝寶打火機點菸,高高的火苗在跳躍;他吐出一口藍灰色的煙氣,心滿意足地看著煙氣飄散,他拖著口音說:「哎呀,沒有什麼比一支高盧更讓人放鬆的了。」

「你緊張嗎,艾德?」

「有點。」

「那好,咱們直話直說吧。艾德,請你告訴我,要我怎麼幫助你?」

盧卡斯關切地看著卡拉斯。「你看上去累極了,」他說,「也許咱們該明天再見面?你說呢?」他馬上又說,「對,肯定應該明天!幫個忙,把柺杖拿給我好嗎?」

他向著柺杖伸出一隻手。

「不,不用!」卡拉斯對他說,「沒關係,艾德!我沒事!」

卡拉斯俯身向前,雙手夾在兩膝之間,掃視著神父的面孔,「拖延往往意味著抗拒。」

盧卡斯挑起眉毛,眼中閃著的或許是好笑。「咦,是嗎?」

「對,是的。」

卡拉斯的視線落向他的雙腿。

「是這個讓你抑鬱?」他問。

「你說什麼?啊,我的腿!哦,當然了,有時候。」

「先天的?」

「不,不是,是有一次摔的。」

卡拉斯端詳著訪客的面容,看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隱秘笑容。他在哪兒見過嗎?「真是太糟糕了。」卡拉斯同情地喃喃道。

「唉,我們繼承的不就是這麼一個世界嘛,」盧卡斯答道,高盧香菸掛在嘴角,他用兩根手指夾住香菸,吐出一口煙,嘆道,「唉,是啊。」

「好吧,艾德,咱們別兜圈子了好嗎?你從紐約一路來這兒肯定不是為了跟我踢皮球,所以咱們就有啥說啥吧。來,從頭開始。說吧。」

盧卡斯微微搖頭,望向別處。「嗯,好吧,說來話長。」他剛開口,就用拳頭按住嘴唇,然後是好一陣咳嗽。

「喝點什麼?」卡拉斯問。

神父含著淚水搖頭道:「不,不用,我沒事的,」他邊咳邊說,「真的!」那陣咳嗽過去了。他垂下視線,從上衣前襟掃掉菸灰。「真是壞習慣!」他嘟囔道,卡拉斯發現他的黑色教士襯衫上似乎有塊蛋黃的汙漬。

「好吧,到底是什麼問題?」卡拉斯問。

盧卡斯抬起眼睛看著他,「你。」

卡拉斯吃了一驚,「我?」

「對,達米安,你。湯姆非常擔心你。」

卡拉斯目光炯炯地看著盧卡斯,忽然開始明白了,因為盧卡斯的眼睛和聲音都含著深深的同情。「艾德,你在福特漢姆大學是做什麼的?」

「諮詢。」神父說。

「諮詢。」

「對,達米安,我是心理學家。」

卡拉斯愣住了。「心理學家。」他茫然重複道。

盧卡斯望向旁邊。「唉,好吧,我該怎麼說呢?」他不情願地吐出一口長氣,「我也說不準。很麻煩,真的很麻煩。哎,那好,總之應該試一試。」他輕聲說,俯身在菸灰缸裡撳熄菸頭。「但你也是專家,」他抬起頭,「有時候開誠佈公是最好的。」神父又對著拳頭咳嗽。「該死!真抱歉!」一陣咳嗽過去,盧卡斯憂鬱地看著卡拉斯,「你看,主要是你和麥克尼爾一家的那些事情。」

卡拉斯詫異道:「麥克尼爾一家?」他說,「你怎麼可能知道?湯姆絕對不可能告訴別人。不,不可能。那樣會傷害到他們家。」

「我有我的情報源。」

「什麼情報源?比方說誰?比方說什麼?」

「有關係嗎?」神父說,「不,完全沒關係。有關係的是你的健康和你的情緒穩定,兩者顯然本來就受到了威脅,麥克尼爾家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因此教省命令你停止接觸。這是為了你好,卡拉斯,也是為了教會好!」神父濃密的眉毛皺得幾乎碰到了一起,他垂著頭,所以眼神和表情像是在威脅卡拉斯。「停止!」他警告道,「以免引起更嚴重的災難,以免情況更加惡化!我們現在可容不得半點褻瀆了,達米安,對不對?」

卡拉斯困惑地看著來訪者,被震驚了。

「褻瀆?艾德,你在說什麼啊?我的精神健康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盧卡斯向後靠去。「天,別傻了!」他諷刺地說,「你加入耶穌會,撇下可憐的老母親孤獨而貧困地死去?一個人因為這些在潛意識裡還能憎恨什麼?當然是天主教教會了!」他再次向前俯身,弓著背咬牙切齒道,「別裝傻!遠離麥克尼爾家!」

卡拉斯眼神冷峻,懷疑地側著頭,站起身低頭盯著對方,用嘶啞的聲音喝令道:「你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卡拉斯書桌上的電話響了,聲音很輕,盧卡斯神父警覺地瞥了一眼。「當心莎倫!」他嚴厲地警告道,鈴聲突然變響,卡拉斯陡然驚醒,明白剛才是在做夢。他頭昏眼花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去開燈,然後走到寫字檯前拿起聽筒。是莎倫。現在幾點了?他問。剛過三點。你能立刻來一趟嗎?啊,天哪!卡拉斯在內心哀叫,但還是說:「好。」好,他當然會去。他再次感覺到無路可逃、窒息和受困的感覺。

他衝進鋪著白色瓷磚的衛生間,往臉上潑了些冷水,擦乾,突然想起了盧卡斯神父和那個夢。有什麼含義?也許什麼也沒有。回頭再想吧。即將出門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下,轉身拿起黑色羊毛套頭衫穿上,呆呆地看著拐角椅旁的小桌。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從菸灰缸裡撿起一個菸頭,一動不動地看了幾秒鐘,詫異得無法動彈。是個高盧香菸的菸頭。思緒飛轉。假設。冰冷。急切:「當心莎倫!」卡拉斯把菸頭放回菸灰缸裡,跑出房間和走廊,衝上遠望街。空氣潮溼而凝滯。他經過那段階梯,斜著穿過馬路,看見莎倫在麥克尼爾家敞開的門口等著他。她顯得害怕而惶惑,一隻手拿著手電筒,另一隻手抓著裹住肩膀的毛毯邊緣。「對不起,神父,」他進屋的時候,莎倫用沙啞的聲音悄悄說,「但我覺得你該看看這個。」

「看什麼?」

莎倫無聲地關上門。「給你看你就知道了,」她耳語道,「咱們安靜點。我不想吵醒克麗絲。不能讓她看見。」她招招手,卡拉斯跟著她躡手躡腳地上樓,走向蕾甘的臥室。進了房間,卡拉斯感覺寒氣逼人。這裡冷如冰窟。他困惑地望向莎倫,莎倫點頭耳語道,「開了,神父,開了,暖氣開著。」兩人轉身望向蕾甘,在昏暗的檯燈光線下,蕾甘的眼白閃著怪異的光芒。她像是陷入了昏迷。呼吸沉重。一動不動。鼻飼管插著,舒泰健緩緩流入她的身體。

莎倫悄悄走到床邊,卡拉斯跟著她,冷得邁不開步。他們在床邊站住,他看見蕾甘的前額沁出汗珠;向下看,她的手緊緊地抓著拘束皮帶。莎倫俯身,輕輕拉開蕾甘的睡衣,女孩枯乾的胸膛、凸出的肋骨、僅剩下的數週甚至數日的生命落在卡拉斯眼裡,憐憫鋪天蓋地而來。他感到莎倫痛苦地看著自己。「不知道會不會再出現,」她悄聲說,「但請你看著,一直看她的胸口。」

她轉動手電筒,照著蕾甘赤裸的胸口,卡拉斯困惑地跟著她望過去。寂靜。蕾甘帶著氣音的呼吸。注視。寒冷。突然,卡拉斯皺起眉頭,他看見蕾甘的皮膚上有動靜:淡淡的紅色,但邊際分明。他湊近細看。

「來了,出現了。」莎倫焦急地悄聲說。

卡拉斯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突然立了起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他在蕾甘胸膛上看見的東西:皮膚上血紅色的凸起字跡清晰可辨。兩個字:

救命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兩個字,莎倫吐著白氣悄聲說:「神父,那是她的筆跡。」

當天上午九點,達米安·卡拉斯找到喬治城大學的校長,請求啟動舉行驅魔儀式的程式。他得到許可後,立刻去找教區大主教,大主教全神貫注地聽卡拉斯說完他必須吐露的實情。「你相信這是真正的附魔?」大主教最後問。

「我的謹慎判斷認為情況符合《法典》規定的條件。」卡拉斯沒有正面回答。他還不敢真的相信。帶著他來到此處的並不是理智,而是憐憫和希望,他想通過暗示治癒那個女孩。

「你想自己主持驅魔儀式?」大主教問。

卡拉斯一時間情緒高昂,彷彿看見通向廣闊天地的大門敞開,他終於有希望逃脫千鈞重負,重負來自他對他人的關懷和每天清晨都越來越稀薄的信念。「是的,閣下。」他答道。

「你的健康狀況如何?」

「我很健康,閣下。」

「你以前有沒有參與過這類事情?」

「不,沒有。」

「唔,那必須考慮一下了。最好找個經驗豐富的人。這種人現在統共也沒幾個,但似乎有一位剛剛海外傳教回來。讓我先問問看。一旦有進展了我就打電話給你。」

卡拉斯離開後,大主教撥通喬治城大學校長的電話,他們當天第二次談起卡拉斯。

「他確實很熟悉背景情況,」談到某個時候,校長說,「所以我認為只是從旁協助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再說本來也應該有精神病學家在場。」

「驅魔人呢?有想法嗎?我完全沒概念。」

「說到這個,可以找蘭開斯特·默林。」

「默林?我好像記得他在伊拉克。在哪兒讀到過他在尼尼微主持挖掘。」

「對,摩蘇爾以南。但他的工作已經結束了,邁克。三四個月前回來的,他在伍德斯托克。」

「教書?」

「不,寫另一本書。」

「上天保佑!可是,你不覺得他年紀太大了?他身體怎麼樣?」

「肯定不錯,否則怎麼跑來跑去挖墳墓,你說呢?」

「對,有道理。」

「再說了,邁克,他有經驗。」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反正傳言如此。」

「什麼時候的事情?」

「大概十年還是十二年前,好像在非洲。驅魔儀式進行了好幾個月,聽說那東西險些要了他的命。」

「呃,如果是這樣,他不一定還願意再主持了吧?」

「我們教會里的人都很聽話,邁克。反叛的全是你們世俗的神職人員。」

「謝謝你的提醒。」

「好了,你怎麼看?」

「還是交給你和教省決定吧。」

在那個靜靜等待的黃昏,一名準備踏入神職的年輕學生走在伍德斯托克神學院的校園裡。他在尋找一位瘦削、灰髮的年邁耶穌會修士。學生在一條樹林小徑上找到了老人,將一份電報遞給他。老人沉靜地感謝他,隨後繼續沉思,接著在他熱愛的大自然中散步。他不時駐足,傾聽知更鳥婉轉啁啾,凝望豔麗的蝴蝶盤旋樹梢。他沒有開啟電報。他知道電報裡說的是什麼。他在尼尼微宮殿的殘垣斷壁中就知道了。他已做好準備。

他繼續他的告別。

「詞型—詞例」比率(type-tokenratio),詞彙研究中測量詞彙密度時使用的術語,指在樣本中不同的詞(詞型)的全部數目與實際出現的詞(詞例)的全部數目的比率。

切薩皮克和俄亥俄運河的簡稱,從馬里蘭州的坎伯蘭到華盛頓特區。

這裡指非基督徒。

基督教聖餐禮中,葡萄酒經過神父祝聖後化為基督的聖血。

喬·路易斯(joelouis,1914—1981),美國著名拳擊運動員。馬克思·施梅林(maxschmeling,1905—2005),德國著名拳擊運動員。1936年6月19日,路易斯在比賽進行到第十二回合時被施梅林擊倒落敗。在兩年後1938年6月22日的第二次交鋒中,路易斯在第一回合僅用124秒便擊倒施梅林,不僅成功復仇,還導致施梅林入院三週。在美國有超過64%的廣播聽眾收聽了這場比賽的直播,因當時的德國正在希特勒的統治之下,所以路易斯的壓倒性勝利更顯得意義重大。

gremlin,源自愛爾蘭傳說,現在經常將它和機械故障聯絡在一起。

automaticwriting,也稱無意識書寫,指不經思考或考慮的書寫動作,尤指經由自然產生的自由聯想或由靈媒、精神壓力所致的書寫現象。

anagram,通過顛倒字母而成的詞或短語,例如now作won、lived作devil等。

關於默林神父在非洲非洲驅魔的故事,可參見兩部驅魔人前傳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