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邊緣 第一章

但他認為並不存在。

彌撒過後,他回到房間,想睡個回籠覺,卻睡不著。

上午晚些時候,一位他沒見過的年輕神父忽然來訪。他敲敲門,看進開啟的房門。

「忙嗎?能打擾你幾分鐘嗎?」

他眼裡是不肯安歇的重負,聲音透著誠摯的懇切。

卡拉斯一時間很恨他。

「請進。」他輕聲說。他有一部分性格讓自己很窩火,時常使得他在面對懇求時陷於無助,但他又控制不住。它彷彿繩索,在他心裡纏繞糾結,時刻準備對懇求做出回應。害得他不得安寧。哪怕睡著了也不行。在他夢境的邊緣永遠有個聲音,像是絕望者微弱、短暫的呼喊;而每次剛醒來的幾分鐘,他總會有那種尚有重任未曾完成的焦慮感覺。

年輕的神父手足無措,支支吾吾,看上去很羞怯。卡拉斯耐心引導他;給他香菸,速溶咖啡;強迫自己表現得感興趣,聽煩惱的年輕訪客慢慢展開那個熟悉的問題:身為神父的無邊孤寂。

卡拉斯對這個人群所擁有的焦慮早有了解,這位神父的問題到頭來也不例外。遠離家庭,遠離女性,許多耶穌會修士也害怕對同袍神父表達友情,不敢結下深厚有愛的友誼。

「比方說,我喜歡摟別人的肩膀,但又害怕對方認為我是同性戀,明白嗎?你肯定也聽過那些理論,說很多潛在同性戀受神職工作吸引什麼的,於是我決定不再這麼做。我甚至不去別人房間聽音樂,不聊天,不一起抽菸。並不是因為我害怕別人,而是害怕別人會害怕我。」

卡拉斯感覺到重負逐漸從年輕神父轉到自己肩上。他聽其自然,讓年輕人繼續說。卡拉斯知道他還會來,從孤獨中尋求安慰,和卡拉斯交朋友。等他意識到他可以不帶著害怕和懷疑與人交往時,也許就會開始在其他人之中尋找朋友。

卡拉斯越來越疲憊,陷入自己的哀慟。他望向去年聖誕收到的銘碑。兄弟之痛。我亦身受。見主於他。可惜相見不歡,他責備自己。他將其他人受到的折磨繪成地圖,卻從沒有走過那些街道,至少他這麼相信。他認為他體會到的痛苦只屬於自己。

客人低頭看錶,該去校園餐廳吃午飯了。他起身要離開,一轉頭看見了卡拉斯桌上的小說。

「哦,你有這本《陰影》。」他說。

「讀過嗎?」卡拉斯問。

年輕神父搖搖頭。「還沒有。好看嗎?」

「說不準。我剛讀完,不確定我有沒有看懂,」卡拉斯撒謊道,他撿起書遞過去,「拿去看看?說起來,我確實想聽聽別人的看法。」

「哦,好,多謝,」神父說,檢視封套側邊的文字,「過幾天就還你。」

他的情緒似乎好了些。

紗門在他身後吱吱呀呀關上,卡拉斯終於得到片刻寧靜。他拿起每日頌禱書,進了庭院,慢慢走著,念著日課經文。

下午,又有一位客人:聖三一堂年長的主任司鐸,主任司鐸拉開桌邊的椅子坐下,向卡拉斯母親的逝世表示哀悼。

「我為她唸了幾遍彌撒,達米安,也為你念了一遍。」他氣喘吁吁地說,帶著輕快的愛爾蘭土音。

「勞您費心了,神父。非常感謝。」

「她多大年紀?」

「七十。」

「唉,也該休息了。」

卡拉斯看著主任司鐸帶來的經牌。這是彌撒使用的三張卡片之一,塑膠覆膜,印著神父領唸的禱詞片段。卡拉斯心想:司鐸拿這東西來做什麼。答案立刻揭曉。

「呃,達米安,今天又出了那種事。教堂裡,你知道。又一起瀆神事件。」

一尊擺放在教堂後側的聖母馬利亞雕像被塗抹成了娼妓的模樣,主任司鐸告訴他。說完,他將經牌遞給卡拉斯。「這個是那天早上你去——你知道——紐約之後,星期六對吧?對,週六。唉,你看看吧。我剛和一位警官談過,他——唉,你先看看卡片,達米安,看看吧!」

卡拉斯端詳著卡片,主任司鐸解釋說,有人在原本的卡片和塑封之間插了一片列印的紙。模仿經文而寫,儘管有幾處打字修正和不少拼寫錯誤,卻基本上是流暢通順的拉丁文,繪聲繪色描述了一段臆想的同性性愛,兩位主角是聖母馬利亞和抹大拉的馬利亞。

「太過分了,告訴你,沒必要仔細讀完。」主任司鐸說,一把奪回卡片,彷彿害怕會讓卡拉斯犯下罪孽。「說真的,這拉丁文不錯。有風格,教會拉丁文的風格。嗯,警官說他和什麼人——什麼心理學家——聊過,心理學家說這人幹這些事情都是——嗯,他或許是一名修士,你知道,非常病態的修士。你覺得呢?」

卡拉斯想了想,點點頭。「對,是的,有可能。有可能是表達反抗的願望,但意識處於完全的夢遊狀態。難說,但是有可能,確實有可能。」

「達米安,能想到可能是誰嗎?」

「我不明白。」

「嗯,我是說,他們遲早會來找你看病,你覺得呢?我指的是有病的人——如果學校裡有這種人的話。你知道誰比較像嗎?我指的是有那種病態的人。」

「不,神父,我不知道。」

「唉,也對,我想你也不會告訴我。」

「是的,我不會告訴你。但首先我要說,神父,夢遊是意識在想辦法處理任意數量的心理矛盾,結果往往具有象徵意義,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另外,假如確實是夢遊,那個人很可能對他的行為一無所知,就算是他自己也完全不知情。」

「你會怎麼勸告他呢?」主任司鐸狡猾地說。他輕輕揉著耳垂,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卡拉斯早就注意到了,每次他以為在算計別人的時候總會這樣。

「我實在不知道誰符合這些描述。」卡拉斯答道。

「好吧,我明白了,就知道你會這樣。」司鐸起身,蹣跚著走向房門。「知道你、你們心理醫生像什麼嗎?就像神父!」

卡拉斯不禁微笑,司鐸轉身將經牌扔在他的書桌上。「你不妨仔細看看,你說呢?看看吧。」說著他轉過身,繼續走向房門,年紀使得他佝僂著肩膀。

「驗過指紋了嗎?」卡拉斯問。

主任司鐸停下腳步,扭頭道:「哦,估計沒有。再怎麼說也算不上犯罪案件,你說呢?看起來更像某個教區居民發了瘋。達米安,你怎麼看?你認為會不會是教區裡的人?知道不,我覺得是。根本不是什麼神父,而是教區居民。」他又在拉耳垂了。「你怎麼想?」

「我實在是真的不知道。」他說。

「唉,好吧,就知道你不肯說。」

那天下午,卡拉斯神父得到調令,暫時卸下輔導員的責任,轉到喬治城大學醫學院擔任精神病學講師。給他的命令是「休息」。

迪米,達米安的暱稱。

拉丁語,意為我有罪。

貝爾維尤醫療中心,美國最老的公立醫院,中心裡的精神病院最為有名。

拉丁語,追思彌撒的第一句。

拉丁語,即「上帝的羔羊」。連同下文,是彌撒曲《羔羊經》的一部分。

拉丁語,意為:主,我當不起。連同下文,是彌撒中領聖體禮的一部分。

耶穌會的會規要求其修士立絕財、絕色、絕意的誓願。

主任司鐸(paster),天主教中指在主教權下,負責堂區訓導、聖化、治理事務的牧者。

經牌(altarcard),彌撒中祭臺上所放的卡片,上面印有彌撒常用的經文。

抹大拉的馬利亞(marymagdalene),耶穌的女追隨者。羅馬天主教、東正教和聖公會教會都把她當作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