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買夾子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卡爾背對著她,「沒有,夫人,完全沒有。」
「早上六點?」
「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
克麗絲輕拍額頭,盯著卡爾的背影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出廚房,輕聲嘟囔道:「媽的。」
克麗絲泡了個又久又舒服的澡,然後去自己臥室的壁櫥裡取浴袍,卻看見蕾甘那條失蹤的裙子亂糟糟地扔在壁櫥的地面上。
克麗絲拾起衣服。裙子的標價籤都還沒扯掉。
怎麼會在這兒?
克麗絲努力回想,終於記起買這條裙子的時候,她也給自己買了兩三樣東西。
肯定是混在一起了。她作出結論。
克麗絲拿著裙子走進蕾甘的臥室,用衣架撐開,掛進衣櫥。她叉著腰,欣賞著蕾甘的行頭。真漂亮,多好的衣服。沒錯,蕾甘,看這兒,別管那個不寫信也不打電話的爹地。
她從壁櫥前轉身,腳趾重重地踢在五斗櫥的底座上。噢,天哪,太疼了!她抬腳按摩腳趾,注意到五斗櫥離原位足有三英尺。
難怪我會撞上。肯定是薇莉吸塵時搬開的。
她帶著經紀人寄來的劇本下樓走進書房。
這套屋子的客廳很寬敞,觀景窗能看見基橋橫跨波托馬克河通往對岸的弗吉尼亞州,但書房就不一樣了,書房有那種私密的緊湊感,就彷彿是有錢的叔伯們共有的秘密:墊高的磚砌壁爐、紅木牆板和交錯梁桁,木料像是來自某座古老的吊橋。房間裡只有幾樣東西能說明你身處當代:現代主義的吧檯,絨毛沙發上的瑪莉美歌靠枕。克麗絲拿著經紀人寄來的劇本在沙發上躺下。經紀人的信夾在劇本里。她取出來重新閱讀。信、望、愛:這部電影分為三個段落,分別交給不同的演員和導演。她的部分是「望」。她喜歡這個題目。或許有點兒無趣,她想,但很精煉。只是搞不好最後會變成「美德也搖滾」什麼的。
門鈴響了,來的是博克·丹寧斯。這個孤獨的男人經常到訪。克麗絲聽見他衝著卡爾惡狠狠地罵髒話,他似乎非常厭惡卡爾,總喜歡取笑卡爾;克麗絲不禁搖頭,無奈地笑笑。
「好,哈囉,酒在哪兒?」他存心刁難地喊道,進了房間就走向吧檯,避開克麗絲的視線,兩隻手插在皺皺巴巴的雨衣口袋裡。
他暴躁地在高腳凳上坐下,眼神掃來掃去,像是受了挫折。
「又去尋找獵物?」克麗絲問。
「這話倒是什麼意思?」他嗤之以鼻。
「你不就是那個表情嘛。」有一次他們在洛桑合作拍戲,克麗絲見過這種表情。他們住的是俯瞰日內瓦湖的一家幽靜旅館,到那兒的第一天夜裡,克麗絲睡不著。凌晨五點,她跳下床,決定穿好衣服下樓去大堂,想喝杯咖啡或者找個伴兒。在走廊裡等電梯的時候,她望向窗外,見到導演艱難地走過湖畔,雙手深深地插在外套口袋中,以抵抗二月的寒風。克麗絲來到大堂,他剛好走進旅館。「一個妓女也看不見!」他惡狠狠地說,看也不看克麗絲就走了過去,徑直乘電梯回房間上床睡覺。事後,她笑呵呵地說起當時的情形,導演暴跳如雷,說她隨意散播「讓人作嘔的幻覺」,而人們「總是會相信,只因為你是明星!」還說她「瘋到了骨子裡」,接下來,為了安撫她的情緒,他又輕描淡寫地說她「也許」確實看見了什麼人,只是錯把那人看成了丹寧斯。「說起來,」天曉得他從哪兒撈出這麼一句,「我的曾曾祖母湊巧就是瑞士人。」
克麗絲踱到吧檯裡面,再次提起那件事情。
「對,博克,就是那個表情。你已經喝了幾杯金湯力?」
「天,夠了,你別犯傻了!」丹寧斯吼道,「事實上我一整個晚上都在茶會上,他媽的教員茶會!」
克麗絲抱著胳膊趴在吧檯上。「你去了那兒?」她懷疑地問。
「哦,對,儘管嘲笑我吧!」
「你和一幫耶穌會神父在茶會上喝醉了?」
「不,神父很清醒。」
「他們沒喝?」
「你瘋了嗎?他們那叫牛飲!這輩子都沒見過有人這麼能喝!」
「喂,博克,收斂點兒,別嚷嚷!蕾甘在家!」
「對,蕾甘,」丹寧斯壓低聲音,耳語道,「太對了,請問我的酒呢?」
克麗絲微微搖頭表示不滿,她直起腰去拿酒瓶和杯子。「能不能說說你怎麼會去參加教員茶會?」
「他媽的公共關係,應該是你去的。明白嗎?我的天,因為我們玷汙了他們的領地,」導演假裝虔誠地嘟囔道,「天,你就使勁笑吧!對,你最擅長這個,還有露一點屁股。」
「我只是站在這兒隨便笑笑。」
「哈,你演戲倒是確實有一套。」
克麗絲伸出手,輕輕撫摸丹寧斯左眼上方的傷疤,這是他上一部電影的動作明星查克·達倫在最後一天拍攝時一拳留下的。「變白了。」克麗絲關心地說。
丹寧斯陰森地垂下眉毛。「我保證他永遠接不到重要角色的,我已經放出話了。」
「天哪,算了吧,就為了這個?」
「那傢伙是瘋子,親愛的!他媽的瘋得厲害,很危險!天哪,他就像一條總在太陽下打盹的老狗,突然有一天跳起來猛咬過路人的腿!」
「而他喪失理智跟你當著整個劇組說他的表演‘爛得讓人都不好意思說,操蛋得比相撲都差兩級’沒有任何關係?」
「親愛的,太粗魯了,」丹寧斯從她手中接過一杯金湯力,反唇相譏道,「親愛的,我說‘操蛋’完全沒關係,但你這麼一個美國甜心可不行。來吧,我會唱歌跳舞的超新星,跟我說說你怎麼樣?」
她聳聳肩,露出沮喪的表情,抱著胳膊在吧檯上撐住身體。
「說吧,親愛的,你心情不好?」
「我也不知道。」
「來,跟好叔叔聊一聊。」
「媽的,我也該喝一杯了。」她突然直起腰,伸手去拿伏特加和酒杯。
「哈,對,太好了!真是個好主意!來,我的好寶貝,說吧,你到底怎麼了?」
「想過死亡嗎?」克麗絲問。
丹寧斯皺起眉頭。「你說‘死亡’?」
「對,死亡。博克,有沒有認真思考過死亡?死亡的含義?實實在在的含義?」
她向酒杯裡倒伏特加。
他有點不耐煩了,用刺耳的聲音說:「沒有,親愛的,我沒想過!我根本不去想這件事,該死就死了唄。老天在上,你怎麼忽然提起死亡?」
她聳聳肩,拈起冰塊丟進酒杯。「我也不知道,是我今天早上想到的。嗯,也不完全是想到的。算是快睡醒的時候夢到的,嚇得我發抖。博克,我突然意識到了死亡的含義。明白嗎?終結,博克,真正的終結,就好像我以前從沒聽說過死亡似的。」她搖搖頭。「天哪,真是嚇壞我了!感覺就像正以每小時一點五億英里的速度從這該死的行星飛出去。」克麗絲拿起酒杯,「這杯我就什麼都不加了。」她喃喃道,喝了一口。
「喔,狗屁,」丹寧斯嗤之以鼻,「死亡不過是長眠。」
克麗絲放下酒杯。「對我來說不是。」
「哎呀,你可以通過你留下的作品、通過你的子孫後代永遠活在世間。」
「天,少胡扯了!我的孩子又不是我。」
「哦,感謝天主。你這樣的一個就夠了。」
克麗絲探出身子,一隻手在腰部拿著酒杯,精緻的臉蛋寫滿了憂慮。「我是說,你想想看,博克!永遠、永遠不存在了——」
「天哪,你就少說這種傻話吧!下星期教員茶會來露露你那兩條人人喜歡的大長腿!說不定神父們能安慰一下你!」
他砰地放下酒杯。「再來一杯!」
「說起來,我不知道他們還能喝酒。」
「嗯,因為你很笨。」導演乖戾地說。
克麗絲看著他。他是不是快喝到臨界點了?還是她的話刺激到了他的某條神經?
「他們有告解嗎?」她問。
「誰?」
「耶穌會。」
「我怎麼知道!」丹寧斯爆發道。
「呃,你上次不是說你在學習當——」
丹寧斯一巴掌拍在吧檯上,打斷了克麗絲的話。「別廢話,該死的酒在哪兒?」
「我還是給你倒杯咖啡吧?」
「別做夢了,親愛的!我要喝酒。」
「你只能喝咖啡。」
「天哪,該死的,求求你,」丹寧斯突然換上溫柔的聲音,「喝完這杯我就上路?」
「林肯高速公路?」
「這就說得太難聽了,親愛的。真的。不像你。」丹寧斯鬱悶地把杯子向前推。「‘慈悲不是出於勉強’,」他吟誦道,「而是從天上降下塵世,彷彿甘美的戈登幹琴酒,求求你,再給我一杯,我保證立刻消失。」
「真的最後一杯?」
「以榮譽和決死起誓!」
克麗絲打量著他,然後搖搖頭,拿起琴酒的酒瓶。「對了,那些神父,」她一邊倒酒,一邊心不在焉地說,「看來我應該請一兩位過來。」
「來了就別想要他們走,」丹寧斯吼道,忽然眯起發紅的眼睛,每隻眼睛都是一個特別的地獄,「他們是該死的搶劫犯!」克麗絲拿起湯力水的瓶子,但丹寧斯氣沖沖地揮手趕開。「不,老天在上,我喝純的,你就永遠也記不住嗎?第三杯永遠是純的!」克麗絲看著丹寧斯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後放下,低下頭盯著酒杯,他嘟囔道,「沒腦子的賤人!」
克麗絲警惕地看著他,對,他開始發酒瘋了。她連忙把話題從神父改成她受邀導演的事情。
「哦,真是好,」丹寧斯咕噥道,還是盯著酒杯,「了不起!」
「可是,實話實說,我很害怕。」
丹寧斯立刻抬起頭看著她,表情變得真誠而慈愛。「胡扯!」他說,「聽我說,親愛的,關於導演,最困難的就是得讓別人覺得這件事真他媽難。我第一次拿起執筒的時候屁也不懂,可瞧瞧現在,明白了吧。這裡面沒有什麼魔法,親愛的,只有踏踏實實做事,還有就是從拍攝的第一天就不停提醒自己,你這是揪住了一頭西伯利亞虎的尾巴。」
「是啊,這個我知道,博克,但現在夢想成真,他們給了我這個機會,我卻不知道我能不能指導我奶奶過馬路。我是說,這裡有那麼多技術活。」
「哎呀,別嚇唬自己!狗屁技術活就留給剪輯、攝像和劇本監督好了。找幾個能幹的,我向你保證,他們能幫你一路笑到最後。重點在於處理好演員,指導他們表演——這方面你肯定會非常出色,我的小美人,因為你不止可以告訴他們你要什麼,你可以直接展示給他們看。」
她還是很猶豫,「哦,好吧,可是……」她說。
「可是什麼?」
「嗯,還是技術方面的問題。我是說,我必須理解技術。」
「好吧,你舉個例子。來,給你的導師舉個例子。」
接下來,她花了近一個小時打探各種瑣碎細節。有許多書專門講述導演的技術竅門,但閱讀書本總會耗盡克麗絲的耐性,因此她改為閱讀他人。她喜歡刨根問底,能把別人的知識榨得一乾二淨。可是,你無法強迫書本開口。書本說話轉彎抹角,書本說「故而」,說「顯然」,其實卻一點兒也不顯然,再說你也不能質疑書本的曲折迂迴。哪怕你委屈地說:「等等,我這人反應慢。能再說一遍嗎?」書本也不會從頭給你解釋清楚。你不能咬住書本不放,書本不會拍你的馬屁,你把它撕成碎片也沒用。
書本就像卡爾。
「親愛的,你需要的只是一位好剪輯師,」導演說著說著笑出了聲,「我指的是真懂門道的剪輯師。」
他漸漸變得興高采烈,討人喜歡,似乎已經熬過了危險的爆發點——直到卡爾的聲音忽然響起。
「請原諒我的打擾,夫人,您需要什麼嗎?」
卡爾滿臉殷勤地站在書房門口。
「哎呀,哈囉,桑代克,」丹寧斯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還是海因裡希?我實在記不清你的名字。」
「卡爾,先生。」
「啊,對。看我這記性。來,告訴我,卡爾,你在蓋世太保手底下負責的是公共關係還是社群關係?兩者好像有區別來著。」
卡爾彬彬有禮地答道:「都不是,先生。我是瑞士人。」
導演狂笑道:「哈,對,當然了。卡爾,對,你是瑞士人!從來沒和戈培爾打過保齡球!」
「夠了,博克!」克麗絲斥責道。
「也沒和魯道夫·赫斯一起飛過!」丹寧斯又說。
卡爾還是那麼冷靜,絲毫不為所動,視線轉向克麗絲,淡然道:「夫人要什麼?」
「博克,喝杯咖啡吧?怎麼樣?」
「噢,算了,去他媽的!」導演挑釁地叫道,忽然從吧檯前起身,硬著脖子、攥緊雙拳,大踏步走出房間。過了一會兒,前門砰然關上。克麗絲面無表情地轉向卡爾,用單調的聲音說:「拔掉所有電話。」
「好的,夫人,還有別的嗎?」
「嗯,好吧,煮一壺脫咖啡因咖啡。」
「這就來。」
「小蕾呢?」
「樓下游戲室。要我叫她嗎?」
「對,該睡覺了。哦,等一等,卡爾!別管了,我自己下去找她。」她想起那隻鳥,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我回來喝咖啡。」
「好的,夫人。交給我了。」
「還有,天曉得多少次了,我替博克向你道歉。」
「我根本不在意。」
克麗絲站住,半轉過身。「對,我知道。最讓他生氣的其實就是這個。」
克麗絲轉回去,走到屋子的門廳,拉開一扇門,下樓梯走向地下室。「嘿,小討厭!在底下做什麼呢?給我的鳥做好了嗎?」
「啊,好了,媽媽!快來看!快下來!全好了!」
遊戲室鑲有牆板,裝飾色調明快。有畫架、幾幅油畫和一臺電唱機。有幾張用來玩遊戲的桌子和一張用來做雕塑的臺子。上一家房客有個十來歲的兒子,辦派對時留下的紅白綵帶還留在房間裡。
克麗絲接過女兒遞過來的雕塑,驚呼道:「哎呀,親愛的,太可愛了!」雕塑還沒幹透,有點像那隻「煩心鳥」,全身塗成橘黃色,只留下鳥喙斜塗成綠白相間的條紋。頭頂用膠水粘了一撮羽毛。
「你真的喜歡嗎?」蕾甘笑得很燦爛。
「噢,寶貝兒,我喜歡,真喜歡。它有名字了嗎?」
蕾甘搖頭道:「還沒有。」
「有什麼想法?」
「不知道啊。」蕾甘攤開手掌,聳聳肩。
克麗絲用指甲輕釦牙齒,誇張地皺起眉頭沉思。「讓我想想,讓我想想,」她柔聲說,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咦,‘傻鳥’怎麼樣?你說呢?你怎麼看?就普普通通地叫它‘傻鳥’!」
蕾甘本能地抬手捂住牙套,吃吃笑著使勁點頭。
「好,‘傻鳥’全票通過!」克麗絲舉起雕像,凱旋般地高喊。她放下雕像,說道:「先留在這兒晾幾天,乾透了就放進我的房間。」
克麗絲把鳥兒放在幾英尺外的一張遊戲桌上,忽然注意到了旁邊的靈應盤。她都忘了自己曾經買過它。她對自己的好奇心和對別人的好奇心一樣重,買這東西是想知道能不能通過它一窺自己的潛意識——沒用,不過她和莎倫一起玩了一兩次,和丹寧斯玩了一次,丹寧斯存心操縱塑膠乩板(「親愛的,是你在動吧?對不對?」),拼出的所謂「靈界資訊」全都很下流,事後他把責任全推給了「操蛋的邪靈!」。
「小蕾我親愛的,是你在玩靈應盤?」
「嗯,對。」
「你知道怎麼玩?」
「哦,是啊,當然了。來,我玩給你看。」
蕾甘走過去坐在桌前。
「呃,寶貝兒,似乎需要兩個人才能玩。」
「不,媽媽,不需要的,我一直在玩。」
克麗絲拉開椅子。「好,咱倆玩一把試試?」
蕾甘猶豫片刻,然後說:「嗯……那好吧。」她用指尖輕輕按住乩板,克麗絲伸出手正要按住,乩板忽然一動,移到了板上標著「不」的地方。
克麗絲對女兒頑皮地笑笑。「‘媽媽,我想自己來。’是這個意思吧?不想和我一起玩?」
「不,我想的!說‘不’的是豪迪上尉。」
「什麼上尉?」
「豪迪上尉。」
「親愛的,豪迪上尉是誰?」
「嗯,你知道的。我提問,他回答。」
「嗯,真的?」
「真的,他人很好。」
克麗絲儘量不皺起眉頭,模糊但確實存在的擔憂浮上心頭。蕾甘很愛她的父親,但直到現在她也沒有對父母的離婚表現出哪怕最細微的反應。也許蕾甘會在房間裡偷偷哭,誰知道呢?克麗絲害怕女兒在壓抑著憤怒和痛苦,而堤壩有朝一日總會崩潰,情緒將以某種未知的有害方式突然爆發。克麗絲抿緊嘴唇。幻想的玩伴。聽起來不太健康。還有,為什麼要叫他「豪迪」?因為她的父親霍華德嗎?聽起來很接近。
「親愛的,你連給那隻笨笨鳥起個名字都不行,怎麼忽然弄個‘豪迪上尉’嚇唬我?小蕾,為什麼管他叫‘豪迪上尉’?」
蕾甘咯咯笑道:「因為他就叫這個名字呀。」
「誰說的?」
「他啊。」
「唉,好吧,這倒肯定是。」
「那是當然。」
「他還跟你說什麼了?」
「事情。」
「什麼事情?」
蕾甘聳聳肩,望向別處。「就是事情唄。」
「比方說?」
蕾甘轉回頭。「好吧,我讓你看看。我來問他幾個問題。」
「讓我看看。」
蕾甘用手指按住乩板,聚精會神地瞪著木板。「豪迪上尉,你說我媽媽漂亮嗎?」
五秒鐘過去。十秒鐘過去。
「豪迪上尉?」
毫無動靜。克麗絲很吃驚。她原以為女兒會把乩板滑到「是」的位置。唉,這算什麼?她不安地想道:潛意識裡的敵視?她怪我害她失去了父親?天哪,不可能吧!
蕾甘睜開眼睛,兇巴巴地責怪道:「豪迪上尉,你可不太禮貌啊。」
「親愛的,他也許睡著了。」克麗絲說。
「你這麼覺得?」
「我覺得你也該睡覺了。」
「不要啊,媽媽!」
克麗絲站起身。「對,來吧,親愛的!起來快起來!跟豪迪上尉說晚安。」
「不,我不說。他很壞。」蕾甘鬱悶地嘟囔道。
克麗絲拽著女兒上床,然後坐在床沿上。「寶貝兒,星期天我休息。想去玩玩嗎?」
「當然,媽媽。比方說呢?」
剛到華盛頓的時候,克麗絲費了許多心思給蕾甘找玩伴,結果只找到一位,是個叫朱迪的十二歲女孩。可是最近朱迪全家出門度復活節假期去了,克麗絲擔心蕾甘沒有同年齡的夥伴會寂寞。
克麗絲聳聳肩。「唔,我也不知道,」她說,「反正總得去玩玩。開車在城裡兜風如何?可以看紀念碑什麼的。嘿,對了,櫻花,小蕾!太對了,今年的櫻花開得早!想去看看嗎?」
「好啊,媽媽!」
「那就說定了。明晚看電影?!」
「媽媽我愛你!」
蕾甘抱住她。克麗絲多加了幾分愛意抱回去,悄悄說:「噢,寶貝兒,我太愛你了。」
「你要是想帶上丹寧斯先生也行。」
克麗絲抽身後退,好奇地看著蕾甘。「丹寧斯先生?」
「是啊,媽媽,沒關係的。」
「天哪,當然有關係,」克麗絲吃吃笑道,「親愛的,我為什麼要帶上丹寧斯先生?」
「因為你喜歡他啊。」
「唔,我確實喜歡他,親愛的。你不喜歡他?」
蕾甘低下頭,沒有回答她。克麗絲擔心地看著女兒。「親愛的,到底怎麼了?」
「你要嫁給他,媽咪,對吧。」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一個悶悶不樂的陳述句。
克麗絲忍不住哈哈大笑。「噢,我親愛的,當然不會!你在胡說什麼啊?丹寧斯先生?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可你喜歡他啊,你自己說的。」
「我喜歡比薩,難道就要嫁給比薩?蕾甘,他是我的朋友,只是個瘋瘋癲癲的老朋友!」
「你不像喜歡爸爸那樣喜歡他?」
「我愛你爸爸,親愛的。我會一直愛你爸爸。丹寧斯先生經常來是因為他很孤獨,沒別的了。他只是個朋友,一個孤獨、傻乎乎的朋友。」
「可我聽說……」
「你聽說什麼了?聽誰說的?」
絲絲疑惑在她眼裡打轉;片刻猶豫;她聳聳肩表示算了。「我也不知道,」蕾甘嘆道,「只是有這個想法。」
「唉,傻念頭,快忘了吧。」
「好的。」
「現在乖乖睡覺。」
「能看會兒書嗎?我不困。」
「當然了。讀你那本新書,困了再睡。」
「謝謝,媽咪。」
「晚安,寶貝兒,好好睡覺。」
「晚安。」
克麗絲在門口給女兒一個飛吻,關門下樓回書房。孩子!孩子腦袋裡的念頭都從哪兒來的!天曉得蕾甘會不會把丹寧斯和她提出離婚扯到一起。其實霍華德也早有此意。兩人長期分居。身為女明星的丈夫,自尊心慢慢受到傷害,他另覓新歡。但蕾甘對此一無所知,只知道提出離婚的是克麗絲。天,別玩這些業餘心理分析的把戲了。說真的,想辦法多陪陪她!
回到書房,克麗絲坐下繼續讀《望》的劇本。看到一半,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到蕾甘睡眼惺忪地走向她,邊走邊用指節揉眼睛。
「咦,親愛的!怎麼了?」
「媽媽,我又聽見奇怪的聲音了。」
「你的房間?」
「對,我的房間。像是在敲東西,我睡不著。」
老鼠夾子都去哪兒了!
「親愛的,你到我的臥室睡覺,我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克麗絲帶著女兒去主臥室,幫她睡下。蕾甘問:「能看會兒電視嗎,到我睡著?」
「你的書呢?」
「找不到了。能看電視嗎?」
「好吧,行。」
克麗絲拿起床頭櫃上的遙控器,開啟電視選了個頻道。「聲音夠響嗎?」
「夠了,媽媽。謝謝。」
克麗絲把遙控器放在床上。
「好了,親愛的;看得想睡了就關掉,好嗎?」
克麗絲關掉燈,順著走廊到通往閣樓的樓梯口,爬上鋪著綠色地毯的狹窄樓梯。她開啟閣樓的門,摸到電燈開關,開啟燈,走進沒有什麼裝飾的閣樓。她向前走了幾步,停下環顧四周。松木地板上放著幾箱剪報和信件。她沒看見其他東西。只有老鼠夾子。一共有六個,上了餌。閣樓乾淨得一塵不染,連氣味也都清潔涼爽。閣樓沒有暖氣,沒有管道,沒有加熱器。屋頂上沒有能進出的小窟窿。克麗絲向前走了一步。
「什麼也沒有!」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克麗絲嚇得跳了起來。「我的天!」她驚呼道,飛快轉身,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臟。「上帝保佑,卡爾,你別這麼嚇我!」
卡爾站在離閣樓兩級臺階的地方。
「實在對不起。但您也看見了,夫人?這兒非常乾淨。」
克麗絲的呼吸有點急促,她無力地說:「謝謝你告訴我,卡爾。對,非常乾淨。謝謝。真的太好了。」
「夫人,也許貓更適合。」
「更適合什麼?」
「抓老鼠。」
沒等她回答,他轉身就走,很快離開了克麗絲的視線。克麗絲瞪著門口看了一會兒,心想卡爾是不是在跟她擺臉色。她拿不準。她轉過身,繼續思考敲打聲是從哪兒來的。她望向屋頂的斜面。街道兩旁巨樹成蔭,樹木多有節瘤,藤蔓糾纏。有一棵高大茂盛的菩提木已經碰到了三樓。也許其實是松鼠?克麗絲心想。肯定是。甚至只是樹枝而已。最近夜裡經常颳風。
「也許貓更適合。」
克麗絲繼續瞪著門口。嘴皮子挺利索嘛,卡爾老兄?她心想。她忽然啞然失笑,那樣子格外頑皮。她下樓走進蕾甘的臥室,撿起某樣東西爬上閣樓。一分鐘以後,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蕾甘已經沉沉睡去。克麗絲將女兒抱回她的房間,送她上床,再下樓回到自己臥室,關掉電視,倒頭便睡。
那天夜裡,屋裡格外安靜。
第二天早晨,克麗絲吃著早飯,若無其事地說夜裡好像聽見夾子響過一聲。
「願意上去瞧瞧嗎?」克麗絲問,喝一口咖啡,假裝被《華盛頓郵報》吸引住了。卡爾一聲不吭,去閣樓檢視情況了。幾分鐘以後,他下樓的時候,克麗絲在二樓走廊裡和他擦肩而過。卡爾直視前方,面無表情,手裡拎著個碩大的米老鼠玩具。他剛才從捕鼠夾裡解放出了米老鼠的鼻子。
克麗絲經過他的時候,她聽見卡爾嘟囔道,「有人真好笑。」
克麗絲走進臥室,脫掉睡袍,換衣服準備去工作。她輕聲說,「對啊,也許貓……更合適。」她微笑的時候,整張臉都綻放光芒。
那天的拍攝很順利。臨近中午,莎倫來到現場,趁著切換場景的間隙,克麗絲和她在移動更衣室裡處理各項事務:給經紀人回信(她願意考慮那個劇本);對白宮說「好的」;給霍華德發電報,提醒他在蕾甘生日打電話;打電話給財務顧問,問她能不能休息一年不拍戲;最後為四月二十三日的餐會制定計劃。
黃昏時分,克麗絲帶蕾甘去看電影。第二天,克麗絲開著紅色捷豹xke帶女兒遊覽城中勝景。國會大廈。林肯紀念堂。櫻花。隨便吃點東西。接著,她們過河去阿靈頓公墓和無名烈士墓。到了無名烈士墓,蕾甘開始變得陰沉;後來到約翰·f.肯尼迪的墓碑前,她似乎越來越恍惚和悲傷。她望著「長明燈」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拉住克麗絲的手,用暗啞的聲音問,「媽媽,人為什麼一定會死?」
這個問題刺入她母親的靈魂深處。天哪,小蕾,你怎麼也想到這個了?天哪,不!可是,我該怎麼告訴女兒?撒謊?不行。她望著女兒仰起的面龐、淚水矇矓的眼睛。難道是她感應到了我的思想?她以前確實經常這樣。「親愛的,那是因為人累了,」她柔聲答道。
「上帝為什麼讓人受累?」
克麗絲看著女兒,愣住了。她不知該怎麼回答。她是無神論者,從沒教過蕾甘有關宗教的東西。她認為宗教是不誠實的。「是誰和你說上帝的?」她問。
「莎倫。」
「哦。」
她必須找莎倫聊聊。
「媽媽,上帝為什麼讓我們受累?」
克麗絲望著女兒敏感雙眼裡的痛楚,只好認輸;她無法告訴女兒自己到底信什麼。「唔,上帝過一陣就會想念我們,小蕾。祂希望我們回去。」
蕾甘陷入沉默,回家路上一個字也沒有說。那天剩下的時間和整個星期一,她的情緒都低落得讓人不安。
星期二是蕾甘的生日,奇異的沉默魔咒和哀傷開始消散。克麗絲帶她去拍片現場,當天的拍攝結束後,劇組和工作人員唱起「祝你生日快樂」,搬出插著十二支蠟燭的大蛋糕。丹寧斯清醒時一向頗為仁愛友善,他吩咐燈光師重新開燈,高喊「試鏡」,拍攝蕾甘切蛋糕的樣子,許諾要捧她當明星。她看起來很開心,甚至興高采烈。但吃完飯,開始拆禮物的時候,好心情似乎又漸漸消失。霍華德沒有訊息。克麗絲給他在羅馬的住處打電話,旅館前臺說他離開好幾天了,也沒有留下轉接的號碼。他好像上了什麼遊艇。
克麗絲找藉口搪塞女兒。
蕾甘點點頭,沒有多少反應;克麗絲提議去火熱小亭喝奶昔,她卻搖頭否決。她一個字也不說,下樓進了地下室的遊戲房,一直待到上床時間。
第二天早晨,克麗絲睜開眼睛,發現蕾甘半夢半醒地躺在身旁。
「咦,這是……蕾甘,你在這兒幹什麼?」克麗絲笑嘻嘻地問女兒。
「媽媽,我的床在搖晃。」
「天哪,小傻瓜!」克麗絲親親她,拉好被子。「睡吧,時間還早。」
此刻看似清晨,其實卻是無盡長夜的開始。
《史密斯先生到華盛頓》(mr.smithgoestowashington,1939),美國影片,被美國國家影評人協會票選為當年的十大佳片之一,並獲得多項奧斯卡金像獎提名。
貢納莉(goneril),莎士比亞所著悲劇《李爾王》中李爾王長女的名字,是冷酷、不孝的典型形象。蕾甘(regan)則是李爾王二女兒的名字。
洛可可(rococo),18世紀初起源於法國的藝術風格,精心刻意用大量的渦卷形字型、樹葉及動物形體點綴裝飾,常見於建築和裝飾藝術領域。
朱迪·加蘭(judygarland,1922—1969),童星出身的美國女演員,1939年版《綠野仙蹤》中女主角多莉·桃樂絲的扮演者。
天主教教徒在祈禱時使用的念珠;肯尼迪是美國第一位身為天主教徒的總統。
電影《君子好逑》(marty,1955)中的著名臺詞。
新數學運動是美國上世紀六十年代發起的數學教育改革運動,主旨是數學內容的現代化,但內容過於新穎,導致父母和教育機構無法跟上,最終以失敗而告終。
《驚魂記》(psycho,1960),希區柯克導演,著名驚悚片。
笑聲音軌(laughtrack),即將事先錄好的觀眾笑聲在「觀眾應該笑」的地方播出。
基橋(keybridge),建於1923年,華盛頓特區的標誌性建築之一,1996年入選美國國家史蹟名錄。
原文為rockaroundthevirtues,名字戲仿搖滾名曲rockaroundtheclock。
桑代克和海因裡希都是常見的德語人名。
約瑟夫·戈培爾(josephgoebbels,1897—1945),納粹時期德國的國民教育與宣傳部長,希特勒的忠實信徒。希特勒自殺後,他和自己的妻子瑪格達·戈培爾毒殺了自己的六個孩子,隨後二人自殺身亡。
魯道夫·赫斯(rudolphhess,1894—1987),納粹黨的副元首,戰後被判處終身監禁,後在監獄內自殺。1941年5月10日,他搭乘飛機前往英國進行未授權的和平任務,遭英方扣留直到二戰結束。赫斯飛往英國的動機是二戰期間最大的謎團之一。
原文為worrybird,p-51野馬戰鬥機的俗稱,外形流暢而美觀。
靈應盤(oujiaboard),一種帶有迷信色彩的遊戲盤,類似於中國的碟仙、筆仙。由一塊寫著字母符號的木板和一個乩板組成,據說能寫出潛意識的或超自然的啟示。
捷豹汽車公司推出的經典跑車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