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爆發的烈焰在盲人眼中僅僅是暗淡斑點,恐怖之事的開端也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是在嗣後降臨的驚懼中被人遺忘,似乎和恐怖之事根本沒有關係。究竟如何,難以判斷。
這是一幢租來的屋子,沉鬱而緊湊,殖民時代風格的磚石建築,外牆覆滿了常春藤,位於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喬治城。街對面是喬治城大學的一角校園,屋後是陡峭的護堤,緊鄰繁忙的m街,再遠些是骯髒的波托馬克河。四月一日的子夜,屋裡靜悄悄的。克麗絲·麥克尼爾斜靠在床上,練習第二天要拍攝鏡頭的臺詞;女兒蕾甘在走廊盡頭的房間睡覺;中年管家夫婦,薇莉和卡爾,睡在樓下食品儲藏室旁邊的房間。大約十二點二十五分,克麗絲蹙眉抬頭,疑惑地將視線從劇本上移開。她聽見了輕輕敲擊的聲音。聲音很奇怪。發悶。模糊。有節奏地時斷時續。亡靈敲打出的異界密碼。
有趣。
她聽了一會兒,想置之不理,但敲打聲持續不斷,讓她無法集中精神。她使勁把劇本摔在了床上。
天哪,真煩人!
她起身去一探究竟。
她走進過道,四處看看。聲音似乎來自蕾甘的房間。
她在幹什麼?
她躡手躡腳地走下過道,敲擊聲陡然間變得更響更快,她推開門走進房間,聲音驟然停歇。
到底發生什麼了?
她漂亮的十一歲女兒緊緊抱著碩大的圓眼睛毛絨熊貓,睡得正香甜。熊貓叫普琪,被成年累月的撫弄、摔打和親熱的溼吻弄得褪了顏色。
克麗絲悄悄地走近床邊,湊近女兒,耳語著:「小蕾?醒著嗎?」
她的呼吸很均勻。深,而且沉。
克麗絲的視線在房間裡四處掃視。走廊裡透進來的暗淡燈光在蕾甘的繪畫、雕刻和更多的毛絨動物上投下蒼白破碎的光線。
好啦,小蕾。老媽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就起來說吧,說我是「愚人節傻瓜」!
可是,克麗絲知道這不像蕾甘的行為。這孩子天生羞怯,缺乏自信。那麼,到底是誰在搞鬼?難道是自己昏沉沉的意識給暖氣或下水管道的咔嗒聲賦予了意義?在不丹的群山之中,她曾盯著一位蹲在地上冥想的僧人看了幾個小時,最後覺得自己看見對方飄浮起來,雖說每次講起這件事,她總是要加上「也許」兩個字。她心想,這會兒也許又是我的意識,這位不知疲倦的幻覺大師,給敲打聲填上了細節。
胡說八道!我真的聽見了!
她突然望向天花板。又來了!微弱的抓撓聲。
閣樓上有老鼠!老天在上,老鼠!
她嘆了口氣。長尾巴的小傢伙。咚咚咚的腳步聲。很奇怪,她反而鬆了一口氣。這時,她注意到了寒冷。房間裡冷如冰窟。
她悄悄走到視窗。檢查窗戶,窗戶關著。她摸摸暖氣片,是熱的。
真是熱的?
她疑惑地走到床邊,伸手碰碰蕾甘的面頰。觸手之處同她想象中一般柔嫩,還在微微出汗。
肯定是我生病了!
她看著女兒皺起來的小鼻子,長著雀斑的臉蛋,心裡忽然泛起暖意,湊上去親吻女兒的面頰。「我真愛你。」她輕聲說,然後回到自己屋裡的床上,接著背劇本。
克麗絲讀了一會兒。這部音樂喜劇是《史密斯先生到華盛頓》的翻拍版,但加進了講述校園反叛者的次要情節。克麗絲擔綱主演,她的角色是心理學教師,與反叛者站在同一陣線。她很討厭這情節。愚不可及!整個場景都蠢到了家!儘管她沒受過高等教育,但還不至於把口號當真,她就像好奇的藍松鴉,喜歡鑿穿表象,找出亮晶晶的隱藏事實。因此,電影裡引發叛亂的原因,在她看來就是「愚蠢」。不可理喻。怎麼回事?她琢磨著。代溝?胡扯;我才三十二歲。就是很蠢,沒別的了,就是……!
冷靜。只有一個星期了。
攝製組在好萊塢完成內景拍攝。只剩下幾個喬治城大學校園的外景了,明天開始。時值復活節長假,學生都已離校。
她昏昏欲睡。眼皮直打架。她翻到一頁,這一頁的邊緣撕得參差不齊。真好玩,她不禁笑了。那位英國導演。特別緊張的時候,他會用顫抖的手從書頁撕下細紙條,塞進嘴裡咀嚼,一英寸連著一英寸,直到這條紙在嘴裡變成一團。
瘋子博克,克麗絲心想。
她打個哈欠,憐愛地看著劇本邊緣。書頁像是被啃過。她想起了老鼠。該死的小雜種們,倒是挺會打拍子。她在心裡記下一筆,明早要讓卡爾放幾個老鼠夾。
她鬆開指尖,劇本滑出手中。她任憑它落下去。愚蠢。真是蠢。她伸手去摸電燈開關。關掉了。她嘆口氣。有一小會兒,她一動不動,幾乎睡了過去;旋即抬起腿懶洋洋地踢開被單。
太熱了!簡直能熱死人。她又想起蕾甘房間的怪異冰冷,忽然想到她和愛德華·g.羅賓遜合演電影時的場景,那是一位四十年代的傳奇匪徒電影明星,當時她很奇怪,為什麼兩人合演的每一幕都冷得她幾乎發抖,最後才意識到這位狡猾的老演員總能想辦法站到主燈光底下去。不過此刻她只覺得挺好笑。露水悄悄攀上窗玻璃。克麗絲睡著了。她夢見死亡,清晰得讓她驚詫,死亡,她像是從沒聽說過死亡,有鈴聲響起,她拼命呼吸,她消散,滑入虛空,一遍又一遍地想,我不會活了,我會死,我將不復存在,永遠永遠。喔,爸爸,別讓他們,喔,別讓他們那樣做,別讓我永遠成為虛無,她融化,她解體,鈴聲,鈴聲——
電話!
她一躍而起,心臟怦怦直跳,手伸向聽筒,感覺胃裡輕飄飄的;她的內裡沒有了重量,她的電話還在響。
她接起電話,是助理導演。
「親愛的,六點上妝。」
「知道了。」
「感覺如何?」
「好像才剛上床。」
他咯咯笑道:「一會兒見。」
「好的,一會兒。」
她結束通話電話,一動不動地坐了幾分鐘,想著剛才的夢。夢?更像半夢半醒時的思緒。那種恐怖的清晰感。嶙峋白骨。停止存在。無法逆轉。難以想象。
上帝啊,不可能!
她沮喪地垂下腦袋。
但確實如此。
她走進衛生間,穿上浴袍,踏著松木樓梯下樓去廚房,走向油煎培根和現實生活。
「啊哈,早上好,麥克尼爾夫人。」
頭髮花白、面頰下垂的薇莉正在榨橙汁,眼睛底下藍色的眼袋一覽無餘。她說話略帶口音。她和卡爾都是瑞士人。她拿紙巾擦擦手,走向爐子。
「薇莉,讓我來。」克麗絲對他人總是很敏感,她注意到薇莉臉色疲倦。薇莉咕噥著轉身走向水槽,女演員倒出咖啡,然後到早餐角坐下。她低頭看著餐盤,露出憐愛的笑容,因為她看見了白瓷盤上有一株紅玫瑰。蕾甘。小天使。許多個早晨,只要克麗絲有工作,蕾甘就會偷偷溜下床,來廚房給母親的餐盤擺一朵花,然後再睡眼矇矓地回去接著睡。克麗絲搖搖頭;她不無後怕地想到自己險些給女兒起名叫貢納莉。真的,千真萬確。總得做最壞的打算。想著想著,克麗絲忍俊不禁。她慢慢喝著咖啡,眼神又落在玫瑰花上,表情有一瞬間變得哀傷,臉色悵然,綠眼睛裡透露出痛苦。她想起另外一朵花。她的兒子,傑米。過去很多年了,離世時他才三歲,當時年輕的克麗絲還寂寂無名,只是百老匯的一名和聲女孩。她發過誓,再也不會像對待傑米——還有他的父親霍華德·麥克尼爾——那樣全情投入了。死亡之夢又隨著黑咖啡的蒸汽爬了上來,她從玫瑰花上抬起視線,不再胡思亂想。薇莉走過來,把果汁放在她面前。
克麗絲想起了老鼠。
「卡爾呢?」
「夫人,我來了!」
卡爾如貓一般靈巧地鑽出餐具室旁邊的房門。他這人威嚴又順從,下巴上刮臉時劃破的地方貼著一小片紙巾。「怎麼了?」他在桌邊低聲說,肌肉厚實,眼睛閃亮,鷹鉤鼻,光頭。
「哎,卡爾,咱們閣樓上有老鼠。去弄幾個捕鼠夾來。」
「有老鼠?」
「我說過了。」
「可是閣樓很乾淨。」
「很好,咱們的老鼠也愛乾淨。」
「沒有老鼠。」
「卡爾,昨天夜裡我聽見了。」
「或許是水管,」卡爾猜測道,「也可能是樓板。」
「還可能是老鼠!你就別和我吵了,去買幾個捕鼠夾行嗎?」他轉身就走。「好的,我這就去!」
「用不著現在,卡爾!商店還沒開門!」
「還沒開門!」薇莉跟著叫道。
但他已經不見蹤影。
克麗絲和薇莉互視一眼,薇莉搖搖頭,繼續低頭煎培根。克麗絲喝著咖啡。奇怪,這傢伙真奇怪。他和薇莉一樣,勤勤懇懇,很忠心,很謹慎,可不知怎的就是讓她隱約有點不安。什麼呢?一丁點微妙的傲慢?不,是別的,但她很難說清楚。管家夫婦為她工作了近六年,但卡爾依然躲在面具背後——他彷彿是能說話會呼吸但無法解釋的象形文字,擺著姿勢給她做這做那。面具背後卻有暗流浮動;她能聽見他的機件滴答作響,就像良心一般。前門吱吱嘎嘎開啟,隨即關上。「還沒開門。」薇莉嘟囔道。
克麗絲咬了幾口培根,回到自己房間,換上毛線衫和長裙。她瞥了一眼鏡子,然後認真地端詳著格外蓬亂的紅色短髮和乾淨小臉上的點點雀斑;她做個對眼兒,傻乎乎地咧嘴一笑,說,哎,好呀,隔壁的漂亮女孩!能和您的丈夫說兩句嗎?情人呢?皮條客呢?哦,你的皮條客進救濟院了?這世道!她對自己吐吐舌頭,然後忽然有點洩氣。啊,天哪,什麼樣的生活!她拿起裝假髮的匣子,沒精打采地下樓,走上生機勃勃、樹木林立的街道。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鐘,呼吸著滿載希望的新鮮晨風,聽著每一天世界醒來時的模糊聲響。她渴望地望向右手邊,住處旁有陡峭的古老石階通向底下的m街,再走過去些是舊車場的地上出入口,這座建築物是個洛可可風格的磚石塔樓,擁有地中海式樣的瓦片屋頂。多有趣啊,有趣的街道。她心想,該死,我為什麼不留下?買下這幢屋子?開始新的生活?某處響起隆隆鐘聲——是喬治城大學的塔鐘。憂鬱的鐘聲迴盪在河流上,滲入她疲憊的心靈。她走向工作,走向濫俗淺薄的表演,走向空心實草、行屍走肉般的可笑的模仿。
她走進校園正門,沮喪漸漸消退;她看見南邊院牆旁邊成排停靠的更衣拖車,心情愈加轉晴;八點鐘,今天的第一個鏡頭開拍,她已經恢復自我,挑起了有關劇本的爭論。
「喂,博克?過來看一眼這鬼東西行不行?」
「哦,你還有劇本啊!太好了!」導演博克·丹寧斯,神經質而淘氣,不住抽搐的左眼閃著頑皮的亮光,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像做外科手術般精確地從她的劇本上撕下一條紙,笑嘻嘻地說:「看來我會吃得很開心。」
他們站在行政大樓門口的草坪上,周圍擠滿了演員、燈光、技師、臨時演員和佈景人員。草坪上三三兩兩地聚了些觀眾,多數是耶穌會的教員。還有不少孩子。攝像師百無聊賴地撿起一份《綜藝日報》,丹寧斯把紙片塞進嘴裡,咯咯直笑,你能從他的呼吸中聞到早上的第一杯琴酒。
「哎呀呀,有人給了你一份劇本,我真是高興極了。」
導演五十來歲,生性詼諧,身體不怎麼好,一口迷人的英倫口音清晰而精準,連最無禮的惡語聽起來都挺優雅,一喝酒就總處在馬上要捧腹大笑的關口,不得不竭盡所能保持平靜。
「怎麼了,和我說說,我最親愛的。有什麼問題?哪兒不對?」
她覺得有問題的場景裡,神學院校長對聚集起來的學生髮表演說,意圖平息他們想舉行的「靜坐示威」。克麗絲要奔上臺階,跑進門前廣場,從校長手中奪過擴音器,指著行政大樓大喊:「咱們拆了它!」
「實在不合邏輯。」克麗絲說。
「呃,我覺得蠻好嘛。」丹寧斯顯然沒說實話。
「喔,真的?博克老兄,請你給我解釋一下,他們倒是為什麼要拆那幢樓?有什麼理由?你的核心思想是什麼?」
「你這是在模仿我?」
「不,只是想知道理由。」
「因為大樓就在那兒,親愛的!」
「在哪兒,劇本里?」
「不,就在我們面前啊!」
「哎,天哪,博克,但這實在不符合這個角色。不像是她的性格,她做不出這種事情。」
「當然能。」
「不,不可能。」
「要不要叫編劇來問問?他應該在巴黎!」
「躲我們?」
「乾女人!」
他無比清晰地叫出這三個字,聲音脆生生地飄向哥特式尖塔,一雙頑皮的眼睛在生麵糰一般的臉上閃閃發亮。克麗絲險些撲倒在他的肩膀上,忍不住笑道:「天哪,博克,該死,你太粗俗了!」
「謝謝,」他謙遜得彷彿三次拒絕加冕時的凱撒,「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克麗絲沒聽見他說話。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望向附近的一位耶穌會修士,想知道他有沒有聽見導演的髒話。修士有一張黝黑而粗糙的臉,像個拳擊手,面頰消瘦,四十來歲,眼神不知怎的透著哀傷,或者痛楚;但望向她時又含著溫暖和安慰。他微笑著點點頭。他聽見了。他看看手錶,轉身離開。
「我說,咱們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她轉過臉,語無倫次道:「哦,好,博克,咱們開始吧。」
「感謝上帝。」
「不,等一等!」
「噢,我的天哪!」
她對這個場景的結束也不滿意。她感覺那句臺詞已經將這一幕推到了最高點,而不是緊接著她跑出大樓正門的那一刻。
「毫無效果,」克麗絲說,「蠢極了。」
「唔,確實,親愛的,確實,」博克真心誠意地贊同道,「但剪輯師這麼堅持,」他繼續道,「所以就只能這樣。明白了?」
「不,我不明白。」
「不明白,你當然不明白,親愛的,因為你說得很對,確實很傻。你看,接下來的一個鏡頭,」他吃吃笑道,「唉,開始於傑德穿過一扇門走進鏡頭,所以剪輯師覺得,如果之前的一個鏡頭結束於你穿過一扇門走出鏡頭,那他就百分百能提名金像獎。」
「你開玩笑嗎?」
「唉,親愛的,我同意你的看法。確實很傻逼,蠢得沒邊兒了!但現在咱們先拍了它,請你相信我,終剪時我肯定會刪掉的。廢膠片嚼起來一定很帶勁兒。」
克麗絲不由大笑,接受了建議。博克望向剪輯師,那傢伙出了名的喜怒無常和自高自大,和他討論完全是浪費時間。他正忙著和攝像師說話。導演鬆了一口氣。
克麗絲站在臺階底下的草坪上,等待聚光燈預熱,她看見丹寧斯對著一位倒霉的後臺幫工爆粗口,隨即又心滿意足地一臉笑容。他似乎陶醉在自己的古怪脾氣裡。但克麗絲也知道,等他喝酒喝到一定程度,他會忽然暴跳如雷,假如在凌晨三四點發作,他喜歡打電話給掌權者,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惡毒地辱罵他們。克麗絲還記得一位製片廠的老闆,他的所謂冒犯不過是某次試映時無意提及丹寧斯的襯衫袖口似乎有點磨損,結果丹寧斯半夜三點叫醒他,說他是個「婊子養的野人」,他身為製片廠創始人的父親「保準是瘋人院逃出來的!」拍攝《綠野仙蹤》時「經常褻玩朱迪·加蘭」,然後第二天假裝忘得一乾二淨,一邊聽被侮辱的人詳細描述他是怎麼說的,一邊偷偷露出奸詐的笑容。不過,若是需要,他的記憶力也會很好使。克麗絲微笑著搖搖頭,想起某次他喝多了琴酒,在失去理智的狂怒下,把他在製片廠的辦公室套間砸了個稀巴爛,事後面對損壞物品清單和毀壞現場的照片時,他笑嘻嘻地說它們「顯然是偽造的」,因為「我造成的損毀要糟糕得多得多!」克麗絲不認為丹寧斯酒精成癮或是個無可救藥的酒鬼,她覺得他喝酒和舉止荒唐是因為大家希望他這樣:他要對得起他的傳奇名聲。
唉,算了,她想,也算是一種不朽吧。
她轉過身,扭頭去找剛才那位微笑的神父。他正慢慢走遠,消沉地低著頭,像是一朵正在尋找大雨的烏雲。
她一向不喜歡神父。他們都太篤定,太心安理得。但這一位……
「克麗絲,準備好了?」丹寧斯說。
「是的,準備好了。」
「好,全場肅靜!」助理導演叫道。
「開機。」博克命令道。
「開機!」
「已經開機!」
「開拍!」
克麗絲跑上臺階,臨時演員歡聲雷動,丹寧斯望著她,心裡琢磨她在動什麼念頭。這場爭論她讓步得未免太輕易了。他意味深長地看向對白教練,對白教練立刻盡責地跑過來,開啟劇本給他看,彷彿年邁的祭童在莊嚴的彌撒中為主祭拿起彌撒書。
他們在時有時無的陽光下拍攝。四點鐘,天空暗了下來,陰雲密佈。
「博克,光線要沒了。」助理導演擔心地說。
「是啊,他媽的全世界都要熄滅了。」
在丹寧斯的指示下,助理導演宣佈今天的拍攝到此為止。克麗絲走向住所,眼睛盯著人行道,感覺非常疲憊。三十六街和o街的交匯路口,一位年邁的義大利雜貨店店員在門口和她打招呼,請她簽名。她在一個棕色紙袋上寫下名字和「誠摯祝福」。n街路口,她等著一輛車駛過去,打算穿過馬路,這時她望向了斜對角的天主教教堂。聖什麼堂。由耶穌會掌管。據說這是約翰·f.肯尼迪和傑姬結婚的地方,他也在這兒做禮拜。她試圖想象當時的場面:約翰·f.肯尼迪,沐浴在聖光之下,虔誠的老婦人們;約翰·f.肯尼迪,垂首祈禱;我相信……與俄國人緩和關係;我相信,我相信……念珠碰撞聲當中阿波羅四號升空;我相信……復活和永生——
對,就是這個。這就是他的關鍵詞。
克麗絲望著一輛甘瑟啤酒的運貨卡車駛過鵝卵石馬路,隆隆車聲帶著一絲搖曳而溫暖的杯酒期待。
她穿過馬路,沿著o街行走,經過聖三一小學禮堂時,一位神父急匆匆地從她背後趕上來,他雙手插在尼龍風衣的口袋中。年輕。很緊張。需要刮鬍子。他在前方右轉,拐進教堂後院門口的隔離帶。
克麗絲在隔離帶前停下,好奇地望著他。他走向一幢白色的框架小屋。一扇古老的紗門吱吱呀呀地拉開,又一位神父出現了。他朝年輕人點點頭,沒有抬起眼睛,快步走向教堂後門。小屋的門再次從裡面被推開。又是一位神父,很像——嘿,就是他!博克罵髒話時微笑的那位先生!只是此刻默然迎接客人的他顯得非常嚴肅,他攬住對方的肩頭,動作輕緩,彷彿父輩。他領著年輕人走進室內,門緩緩關上,發出模糊的吱嘎聲響。
克麗絲低頭看鞋。她迷惑不解。這是搞什麼?耶穌會莫非也有告解?
一陣低沉的滾滾雷聲。她抬頭望天。會下雨嗎?……復活和永生……
是啊,是啊,沒錯。下週二。閃電在遠處亮起。別召喚我們,孩子,我們會召喚你。
她豎起外套領子,緩步前行。
她真希望能暴雨傾盆。
沒兩分鐘她就到家了。她衝進衛生間。事後,她走進廚房。
「嗨,克麗絲,還順利嗎?」
一位二十多歲的漂亮金髮女郎坐在桌邊。莎倫·斯潘塞。精力充沛。來自俄勒岡。最近三年她一直擔任蕾甘的家庭教師和克麗絲的社交秘書。
「唉,還是老樣子,」克麗絲踱到桌邊,開始翻檢信件,「有什麼帶勁兒的嗎?」
「下週想去白宮參加宴會嗎?」
「哦,我不知道,瑪蒂;你有啥子打算?」
「吃糖吃到吐。」
「蕾甘呢?」
「樓下,遊戲室。」
「幹什麼呢?」
「雕塑。好像在做一隻鳥。送給你的。」
「好得很,我最需要了。」克麗絲嘟囔道。她走向爐子,倒了一杯熱咖啡。「白宮晚宴不是開玩笑的吧?」她問。
「不,當然不是,」莎倫答道,「星期四。」
「大型宴會?」
「不,我估計頂多五六個人。」
「哈,太好了!」
她很開心,但並不驚訝。各色人等都想要她作陪:計程車司機、詩人、教授、國王。他們看上她哪一點了?她的生活不成?克麗絲在桌邊坐下。「課上得怎麼樣?」
莎倫點起一根香菸,蹙眉道:「數學又碰到問題了。」
「真的?這就奇怪了。」
「是啊,我知道,數學是她最喜歡的科目。」
「唉,什麼‘新數學運動’,天哪,我都快不知道怎麼找零錢去坐公共汽車了,要是——」
「嗨,媽媽!」
克麗絲的小女兒蹦蹦跳跳地跑進門,伸出細瘦的胳膊。她的紅髮綁成馬尾辮。光滑的小臉蛋上滿是雀斑。
「嘿,你好呀,小討厭!」克麗絲綻放笑容,使勁抱住女兒,嘖嘖有聲地親吻女兒的面頰。她無法壓抑洪水般湧來的愛意。「嗯—嗯—嗯!」又親了幾下,她鬆開女兒,渴望地看著女兒的面容。「今天都幹了什麼?有什麼帶勁兒的嗎?」
「嗯,各種事情。」
「什麼樣的各種事情?好事嗎?」
「噢,讓我想想,」她的膝蓋貼著母親的腿,身體輕輕前後搖擺,「嗯,當然,我念書了。」
「嗯哼。」
「我還畫畫了。」
「畫了什麼?」
「喔,嗯,花,你知道。雛菊?只用了粉紅色。然後,然後——哦,對了!一匹馬!」她忽然興奮起來,圓睜雙眼。「那男人有一匹馬,知道嗎,在河邊?我們走路,明白嗎?媽媽,然後這匹馬跑來了,真美啊!喔,媽媽,你真該看看,男人讓我騎馬!真的!我是說,騎了整整一分鐘!」
克麗絲暗暗覺得很好玩,衝莎倫使個眼色。「他本人?」她挑起一側眉毛。自從她們搬來華盛頓拍電影,這位金髮秘書——她現在已經算是家庭成員了——就住在這幢屋子裡,她睡樓上的客房,直到在附近的養馬場遇到那位「騎手」為止,然後克麗絲就認為莎倫需要獨處的空間,請她搬進豪華酒店的套房,而且堅持替她付賬。
「對,他本人。」莎倫報以微笑。
「是一匹灰馬!」蕾甘繼續道,「媽媽,咱們能養一匹馬嗎?我是說,可以嗎?」
「呃,寶貝,這個要看情況了。」
「我什麼時候能有一匹馬呢?」
「我們會知道的。你做的那隻鳥呢?」
蕾甘先是一愣,然後對莎倫咧開嘴,露出嘴裡的矯形器,羞怯地指責道:「是你說的!」然後轉身面對母親,吃吃笑著說:「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
「你是說……」
「它有個長鼻子,可好玩啦,你最喜歡的!」
「喔,蕾甘,你太貼心了。能給我看看嗎?」
「不行,還要塗顏色呢。晚飯在哪兒,媽媽?」
「餓了?」
「要餓死了。」
「天,還沒到五點。午飯幾點吃的?」克麗絲問莎倫。
「十二點左右。」莎倫答道。
「薇莉和卡爾幾時回來?」
今天下午她給他們放了假。
「估計七點吧。」莎倫說。
「媽媽,咱們去火熱小亭好嗎?」蕾甘懇求道,「去吧去吧?」
克麗絲抓起女兒的手,憐愛地笑著親了親,然後答道:「快上樓換衣服,咱們這就走。」
「噢,我愛你!」
蕾甘跑出房間。
「親愛的,穿那條新裙子!」克麗絲在她背後喊道。
「想重新回到十一歲嗎?」莎倫笑著說。
「難說。」
克麗絲拿起郵件,漫無目的地翻看各種奉承話。「帶著我現在的腦子?還有全部的記憶回到十一歲?」
「當然。」
「沒門兒。」
「再想想吧。」
克麗絲扔下信件,拿起一個劇本,夾在封面上端端正正的附信來自經紀人傑瑞斯。「我好像跟他說過了,最近不想接劇本。」
「你應該讀一讀這個本子。」莎倫說。
「是嗎?」
「對,我早上讀過了。」
「很好?」
「我認為簡直偉大。」
「我要扮演修女,然後發覺自己是同性戀,對不對?」
「不,你什麼都不用演。」
「媽的,電影業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你到底在說什麼,莎倫?笑成那樣幹什麼?」
「他們要請你導演。」莎倫說道,帶著誘惑的口吻吐出一口煙。
「什麼!」
「讀信。」
「我的天,小莎,你開玩笑吧?」
克麗絲睜大眼睛,一目十行地讀信:「……新劇本……三段式……製片方邀請斯蒂芬·摩爾爵士出演……接受了提出的角色——」
「我導演他的部分!」
克麗絲展開雙臂,欣喜若狂,嘶啞地尖叫一聲,然後用雙手把信壓在心口。「啊,斯蒂芬,真是天使,你還記得!」在非洲拍電影時,兩人喝醉了坐在摺椅裡,望著一天結束時金紅色的落日。「唉,這個行當就是胡扯!斯蒂芬,對演員來說屁都不是!」「什麼?我挺喜歡。」「狗屁!知道這個行當誰是老大嗎?導演!然後你才能做出點東西來,做出點屬於你自己的東西;我說的是有生命力的東西。」「嗯,那就做啊,親愛的,做啊!」「唉,我試過了,斯蒂芬。我試過了,他們不答應。」「為什麼?」「天,省省吧,你知道為什麼:他們覺得我沒有這個指揮能力。」「唔,我覺得你可以。」
溫暖的回憶。溫暖的笑容。親愛的斯蒂芬……
「媽媽,我找不到那條裙子!」蕾甘在樓梯上嚷嚷。
「壁櫥裡!」克麗絲答道。
「我找過了!」
「我這就來!」克麗絲回答。她翻看著劇本,忽然停下,有點洩氣地說:「我打賭肯定很爛。」
「哦,我不這麼認為,克麗絲!不!我真的覺得很不錯!」
「哦?可你還覺得《驚魂記》需要一條笑聲音軌呢。」
「媽咪!」
「來了!」
「有約會嗎,小莎?」
「沒錯。」
克麗絲朝信件打個手勢。「那你就去吧。咱們明早繼續。」
莎倫跟著起身。
「啊,不,等一下,」克麗絲反悔道,「有封信今晚必須寄出去。」
「好的。」秘書去拿記錄本。
「媽——媽——!」樓上傳來不耐煩的喊聲。
克麗絲吐出一口氣,起身說:「一分鐘就好。」她看見莎倫低頭看錶,又停下腳步。「怎麼了?」
「天啊,到我冥想的時間了,克麗絲。」
克麗絲眯起眼睛,投去一半溺愛一半惱怒的眼神。過去這六個月,她眼看秘書忽然成了「內心寧靜的追尋者」。剛開始在洛杉磯只是自我催眠,後來發展到佛唱。莎倫寄居樓上客房的最後三週,整幢屋子都飄著薰香的味道,還會在最不合適的時候響起單調的「南無妙法蓮華經」唸誦聲(「聽我說,克麗絲,你就一直念這句話,就這麼簡單,願望便會實現,你能心想事成……」),通常還是在克麗絲研讀臺詞的當口。「你可以開啟電視,」莎倫有一次寬宏大量地告訴老闆,「沒關係。旁邊有什麼亂七八糟的聲音我都能念。」
近來更是弄出了什麼超覺冥想。
「小莎,你確實覺得這些東西會對你有好處嗎?」
「能讓我內心平和。」莎倫回答。
「好得很。」克麗絲乾巴巴地說,轉身準備上樓,嘴裡嘟囔著「南無妙法蓮華經」。
「連念十五到二十分鐘,」莎倫對她喊道,「對你也許就能見效。」
克麗絲停下腳步,琢磨一句夠分量的回答,想了想又放棄了。她上樓進了蕾甘的臥室,徑直走向壁櫥。蕾甘站在房間中央,抬頭看著天花板。
「怎麼了?」克麗絲邊找裙子邊問。淡藍色的棉布禮服裙,幾周前買的,她記得自己掛在了壁櫥裡。
「有怪聲音。」蕾甘說。
「嗯,我知道,咱們有伴兒了。」
蕾甘抬頭看她。「什麼?」
「松鼠,親愛的,閣樓上有松鼠。」她的女兒特別愛乾淨,最怕老鼠。連小耗子也能嚇住她。
尋找裙子的行動以失敗告終。
「媽媽,找不到了吧。」
「是啊,我明白了。大概是薇莉拿去洗了。」
「不見啦。」
「是不見了,好吧,就穿海軍藍那條吧。也很漂亮。」
她們在喬治城的一家藝術影院看了秀蘭·鄧波兒的《威莉·溫基》,然後驅車過基橋到弗吉尼亞州羅斯林鎮的火熱小亭吃飯。克麗絲吃了一份色拉,蕾甘則是湯、兩個麵包卷、一份炸雞、一份草莓奶昔和一份藍莓餡餅配巧克力冰激凌。這些東西她都吃到哪兒去了,克麗絲心想,手腕裡?這孩子苗條得像個轉瞬即逝的希望。
克麗絲喝著咖啡,點燃香菸,望向右邊窗外,看著喬治城大學的尖頂,又向波托馬克河投去憂鬱的沉思視線,水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水流湍急。克麗絲稍微動了動。在夜晚柔和的光線下,河面顯得死氣沉沉,突然讓她覺得像是有什麼陰謀正在策劃。
正在等待。
「媽媽,我吃得很開心。」
克麗絲扭頭看著女兒的笑臉,和以前無數次一樣,她險些輕聲驚呼,因為忽然在女兒的臉上看見了霍華德,被突如其來的揪心疼痛刺了一下。肯定是燈光角度,她每次都這麼想。視線落向蕾甘的盤子。
「餡餅吃不完了?」克麗絲問她。
蕾甘垂下眼睛。「媽媽,吃飯前我吃了點糖。」
克麗絲按滅菸頭,微笑道:「那就走吧,小蕾,咱們回家。」
她們不到七點回到家裡。薇莉和卡爾已經回來了。蕾甘衝向地下室的遊戲房,迫不及待地去完成雕塑送給母親。克麗絲去廚房拿劇本。薇莉正在煮咖啡——大粒、開壺煮。她顯得氣沖沖的,臉色陰沉。
「薇莉,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別提了。」她向沸水裡加了個雞蛋殼和一撮鹽。薇莉解釋道,他們去看電影,她想看披頭士,卡爾卻堅持看什麼講莫札特的藝術電影。「太難看了,」她把爐子關成小火,忍住怒氣,「大傻瓜!」
「真是同情你,」克麗絲把劇本夾在胳膊底下,「對了,薇莉,看沒看見我上週給蕾甘買的那條裙子?藍色棉布的那條?」
「見過,就在她的壁櫥裡。」
「你放到哪兒去了?」
「就那兒啊。」
「沒有不小心送去洗?」
「肯定在。」
「洗衣房?」
「壁櫥。」
「沒有,不在。我找過了。」
薇莉抿緊嘴唇,皺起眉頭,她正要說話,卡爾走進了廚房。
「晚上好,夫人。」
他走到水槽邊,用玻璃杯接水。
「夾子放好了?」克麗絲問。
「沒有老鼠。」
「有沒有放好?」
「當然放好了,但是閣樓很乾淨。」
「來,卡爾,告訴我,電影好看嗎?」
「激動人心。」他的聲調和麵容一樣,都是讀不懂的空白。
克麗絲哼著一首披頭士唱紅的歌曲,準備離開廚房,忽然停下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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