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與往年完全一樣。」
「那就不需要介紹了吧。要說這個節目的規則,就連在亞美尼亞賣木材的米高揚大叔和在馬達加斯加島種香蕉和咖啡的安德里亞馬哈佐老大哥都知道哦!」
「安德里亞馬哈佐……是什麼人啊,這兩位?」
「鬼才知道呢。我只是適當地打個比方,就是想告訴你,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規則。」
「哈……好像這位挑戰者突然說出了幾個完全不相關的人啊。其實規則可謂單純明快,挑戰者只要在聽到問題、知道答案之後按下按鈕,指出兇手,並解釋推理的過程便可以……但是,一之瀨先生,畢竟事件才剛剛發生不是嗎?就算是再怎麼資深的推理宅,在瞭解到被害人的死因呀、相關人物的不在場證明啊這些跟事件相關的詳細資訊之前就指出兇手,也快得有些離譜了吧?」
「哈,哈,哈!」
一之瀨仰面朝天,如上述文字所說,咧開嘴大笑了幾聲。
「一點問題都沒有。說老實話,我在最開始那章剛唸完的時候,就對兇手的身份有點頭緒了。可就算這樣,我也還是穩住心神,等第二章唸完才按按鈕的啊,拖了整整一章呢。我如此沉著,但要是像我剛剛說的那樣,讓‘煮熟的鴨子飛了’的話,那才是欲哭無淚啊。」
「啊?最開始那章就?」主持人露出愕然的表情,「但是第一章裡,連事件都還沒有發生吧?」
「不、不,對我這種專業的推理讀者來說,就算還沒發生事件,也能知道兇手的身份。」
「專、專業的推理讀者!這、這真是不得了!真是說來慚愧,本人自打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自稱‘專業的推理讀者’的人啊!」
「不、不,也沒厲害到那種程度啦。」
一之瀨抬起手擺了擺。
「真是了不起啊,‘專業的推理讀者’什麼的。」
「沒錯,聽到這裡已經足夠了。說到底,事件這種東西,都大同小異。」
「是嗎?可以把話說得這麼絕對嗎?」
「當然可以。故事發生的舞臺是人跡罕至的別墅,接著颱風到來,通往別墅的唯一通路因為自然災害而阻斷,從而使房屋與外部孤立。這是本格推理最經典的套路了,被我們俗稱為‘暴風雪山莊模式’。也就是說,理所應當的,兇手一定是被困在這棟別墅裡的其中一人。」
「是的,看起來……的確如此,但是每位挑戰者只有一次答題的機會,給出回答後,就不能再做任何改動了。關於這點,您清楚嗎?」
「當然,我非常清楚。我是在對規則全面理解的基礎上,才把手指放在解答席上設定的這個直徑三釐米左右的圓形鮮紅色按鈕上的——沒錯!在這個彷彿順著兇器的刀刃滴落於現場的被害人之鮮血的紅色的按鈕上,又彷彿是在解剖臺上,法醫正解剖的死者的脾臟一般一邊顫動一邊發出紅光的這枚解答按鈕上,我投入了全副身心,按下了它!」
「這、這麼厲害嗎……總覺得挑戰者開始自顧自地嗨了起來。不過,這麼早就出現了第一位挑戰者,為節目效果增色不少。既然挑戰者本人都這麼說了,我們也就不好再阻止您了!那麼請回答吧!兇手究竟是哪位!」
鏡頭中央出現了放大了的一之瀨那稍顯黝黑、緊繃著的臉。
「現在能說了嗎?」
「沒錯,請吧。」
「在這之前不用進一段廣告什麼的嗎?」
於是鏡頭再度切換,戴著大蝴蝶結領結、滿臉笑容的主持人出現在銀幕上。
「哎呀,被挑戰者這樣深切關心,實在非常感謝。不過這點請您放心,眾所周知,本節目沒有任何後期編輯和剪輯,完全真實的現場直播才是本節目受歡迎的秘訣所在,因此主持人也絕不會強行拖延解答時間!」
「那麼我可以說了是吧?雖然不好意思,但是我一下子就要把問題答對了哦?」
「那、那麼,請回答吧!」
鏡頭再一次給出一之瀨胸部往上的特寫。
滿臉通紅的一之瀨深吸了一口氣,接下來,彷彿接受x射線檢查一般,他突然屏住了呼吸。
下一個瞬間,他突然長舒一口氣,說了起來。
「可是我要是這樣一口氣就把問題答對了的話,節目的播放時間不就要縮水一大截了嗎?跨年倒數之前的這段空白,你們節目要怎麼填上啊?」
主持人依然面帶笑容,再一次將身子誇張地向後仰著。
「這、這真是……三番五次的關心啊。非常感謝您。就像謎面中的某位人物一樣,我也想把‘體諒人的’這樣的稱號奉送給您啊。但這屬於我們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所考慮的範疇,作為挑戰者的一之瀨先生,不需要考慮這些事情哦。」
「是嗎。」
「請您作答吧!不要有所顧慮,請您給出正確的解答吧!」
「那我就說了,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不知可否?」
「哈……是什麼樣的請求呢?」
只見一之瀨原地緩緩地彎下了腰,從解答席下面拿出了一束紅色玫瑰,又直起身來。
「啊,這個,是送給小憐華的。我是您最最最狂熱的粉絲。」
一之瀨兩手抱著花束從解答席上走下來,大步流星地橫穿過演播大廳,恭敬地站在助理蒙特萊奧內·憐華面前。
「請繼續努力,我會一直支援你的。」
「我、我會的。非常感謝。」
「那個,能和您握手嗎……」
「啊,好的。」
接受了花束的蒙特萊奧內·憐華與一之瀨握了握手。旁邊的樺山桃太郎一直冷眼旁觀。
「啊,原來是這樣啊,剛才您與工作人員發生爭論,原來是因為要把花束帶入場內啊。這下滿足了吧?」
「是的,沒有任何遺憾了。給小憐華送了花,又握了手,真的跟做夢一樣。」
「這樣嗎……那麼,既然滿足了,還請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好的、好的。」
回到解答席上的一之瀨又一次出現在特寫鏡頭中。
「事不過三,請您認真作答吧。兇手究竟是誰?」
「真的可以說了嗎?」
「我剛才不是一直在說請您回答嗎!」
主持人的笑容漸漸消失,瞪大了雙眼。
「哈哈……啊,兇手是這個人。」
彷彿附身之物消失了,一之瀨一反剛才的樣子,輕描淡寫地說道。
「請問,這個人到底是哪個人?」
「就是這個一直在說話的男人呀。嗯……名字還沒有說是吧?就是還不知道名字、開著輕型車、貌似最近剛被沙耶加甩了、一個人上了四樓、發現鞠子屍體的這個男人。對,就是文章裡面的‘我’。」
「哎呀,一上來就說出瞭如此意外的兇手!文中的主人公,這位主視角人物是兇手!」
樺山桃太郎興奮地叫了起來。
「正是如此。一上來就答對了,真是非常抱歉呀。」
「但是這個人,發現鞠子的屍體的時候不是非常驚訝嗎?這不是跟您的回答矛盾了嗎?」
「矛盾?沒那回事。因為這個人,是個多重人格患者哦。」一之瀨用理所應當的口吻說道。
「多重人格?」
「沒錯。在第一章結束的時候,這個男人進入分給自己的房間,一躺上床就失去了意識不是嗎?他本人說的是因為駕車疲勞過度,實際上也只是稍微睡了一會兒。但其實在睡眠時人格發生了轉換,醒來後這個男人已被其他人格所控制,這才犯下了罪行。」
「嗯……這、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當然可能了。失去意識長達一個小時,犯罪時間是足夠的。」
「不,我說的不是這方面的可行性,而是從推理小說的角度來看,可能發生嗎?這樣不是不公平嗎?」
一之瀨的表情變得不耐煩起來。
「公平不公平,我可就不知道了!」
「哈啊……」
「你會有這樣的反應,我也能理解。說老實話,在我看來,這個解答也屬於推理小說裡面最不能接受的型別了。一次又一次成功實施的不可能犯罪!每次都像煙霧一般消失的兇手!在這種情況下,書中究竟使用了多麼不可思議的詭計,究竟有多麼令人意外的結局等著我——讀者一邊期盼著一邊讀下去,結尾竟是多重人格,這時的失望感肯定無比強烈吧。事實上,我因此把書往牆上扔了很多次呢。」
「您不必把話題扯得這麼遠……」
「多重人格患者由其他人格支配身體時,所做出的一切行為一般來說主人格是沒有任何記憶的,因此能輕易製造不可能犯罪。若作者再以第一人稱敘述,讀者想要看穿真相就幾乎是不可能的。主人公——還是說主人格?——是在沒有任何記憶的情況下敘述相關內容的,這基本上就不存在公平一說。」
「哈哈啊……」
「正因為一次又一次,飽嘗了這種辛酸的閱讀經歷,我才能在遇到使用了多重人格詭計的作品時,從字裡行間便能辨識出來。像這種故弄玄虛的失去意識,就肯定沒錯了。人格轉換最常發生在睡眠中。而且,從這種病擁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這一病理名稱來看,這種人在世界上是真實存在的吧?雖然我沒親眼見過。所以,嗯,且不論喜不喜歡,把這個作為一種解答也是有可能的,對吧?」
「原、原來如此……」
「而且這個人好像有什麼話要對鞠子說,對吧?‘不想被旁人聽到的話’,當然不可能是單純的聊家常了吧。也就是說,這個人與被害人之間存在利益對立或者發生了糾紛,這些內容在短短的篇幅裡面都明確地提到了,因此這個人也有充分的動機。在主人格的視角下,這個動機是那種商量一下就可以解決的,但是在犯下罪行的其他人格的眼裡,就成了可以奪取對方性命的強烈動機。我的推理如何?如此短小的篇幅,專業的推理讀者便可以解讀到這種程度!」
「哎呀,真是佩服啊。」
「哦?主持人,馬上就給我失敗宣言嗎?」
「並不是,我是真的佩服您那大膽的推理。」
「什麼啊,你這種話裡有話的說法。我的解答是正確的吧?」
「啊,是否正確我也不知道。」
主持人將臉轉向鏡頭方向,衣服上的亮片閃閃發光。
「哎呀,第一個解答就把我嚇了一跳啊,真不愧是推理宅大會。那麼,兇手真的是第一人稱‘我’嗎?如果這個人真的是兇手的話,當然,這位一上來便匆匆給出了正確答案的一之瀨先生毫無疑問地獲得了勝利,獎池所累積的二十億日元獎金將盡數歸其所有。哎呀一之瀨先生,現在擺出勝利的姿勢還為時過早呢,我還沒說您回答正確呢。接下來請一之瀨先生前往我們為回答完畢者準備的包廂。與往年一樣,在回答完畢的包廂裡,我們準備了來自全世界的美味料理和美酒,在節目結束前,您可以盡情享用。也可以開啟包廂內的揚聲器,收聽謎面的後續內容。但是,如同我剛才所說,本節目規定,給出一次解答之後便不能再進行修改了,還請您理解。」
「嗯,我知道啦。」
「那麼請前往包廂。」
一之瀨緩緩走下解答席,在戴著耳機裝置的男工作人員的指引下去往隔壁的包廂。畫面中出現了挺胸抬頭的蒙特萊奧內·憐華。
「此外,今年的開篇兩章採用了與往年相同的,在螢幕上顯示文字內容,同時有工作人員進行閱讀的先導機制。但是,鑑於歷年的挑戰者和觀眾希望以自己的節奏閱讀文字的呼聲持續高漲,今年從中場開始將取消即時閱讀,更換古典音樂為背景音,文字內容於一定時間內顯示在畫面中。沒有人朗讀,電視機前的各位觀眾可以操縱手邊的遙控器,按‘+’或‘-’按鈕進行翻頁,自由控制閱讀的速度。當然,在場的各位挑戰者也可以進行同樣的操作。此外,並非只能往後翻頁讀,在限定時間內,各位可以隨意回翻之前的部分,檢視自己在意的內容。操作方法與電子書之類的完全相同。還可以使用關鍵字搜尋功能,當然,搜尋物件僅限於出現在畫面中的文字部分。」
「好的,小憐華,把小紙條上的內容都讀出來真是辛苦你了。你的日語進步了不少呀。」
「但是漢字還是很難的說……全部用平假名標註了才讀出來的說。」
「聽說你在義大利上的是日本人學校?」
「不,是當地的學校的說。所以在學校一直用的是義大利語的說。日語只有在家和媽媽說話的時候用的說。」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你不會讀漢字啊。」
「非常抱歉。」
「我倒是沒關係,但是在小紙條上幫你標註‘今年’呀、‘自己’呀、‘一定時間’這種程度的詞的讀音的工作人員可累得夠嗆啊。不得不感嘆他們勞苦功高啊。」
「是!憐華深切感受到在被大家關愛著!」
「話說回來小憐華呀,你要一直捧著那束花主持節目嗎?」
「啊,不行嗎?」
「當然不行啦,這可是工作呀。現在的女孩子可真是的。那邊的製片助理小姐,趕快把它拿走!」
一名穿著量販店裡隨處可見的運動鞋、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也沒化妝的年輕女子跑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拿走了蒙特萊奧內·憐華抱在胸前的花束。
「對,沒錯,把它扔到演播室的角落就行了。好了,我們的謎面要繼續了哦。」
此處惡搞亞美尼亞出身的蘇聯政治家米高揚和在位時間僅四個月的馬達加斯加共和國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