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推理競技場 深水黎一郎 第1頁,共2頁

這次,我以普通的步速、一步一級臺階地沿著中央樓梯走到二樓,來到了休息室。阿英一看到我出現,便露出一副「放心了」的表情。

「喂喂,怎麼回事啊!說是回房間放一下行李,結果一去就是將近一個鐘頭,我還擔心你出了什麼事呢。我剛想跟文太商量,你再不來就去你房間看看呢。」

「抱歉、抱歉。稍微在房間裡失去了意識。」

「發生什麼了,沒關係吧?要幫你叫救護車嗎?」

阿英看著我,一臉擔心。我一邊苦笑一邊舉起手擺了擺。這個人就是這樣。對於過度體諒別人的阿英來說,誇張的描述是萬萬不可的——

「不是啦,沒關係的。我的意思是因為睡眠不足而昏睡過去啦。」

「什麼呀,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別嚇我呀。」

「雖然本來沒打算嚇你的……不過還是抱歉啦。」

休息室中央的桌子上放著咖啡機,並且一如既往有滿滿一保溫壺咖啡。別墅主人鞠子是個超級咖啡愛好者,另外,從早到晚,不論鞠子本人在不在休息室,別人也都可以操作機器。也就是說,像現在這樣,要保證隨時可以喝到咖啡,也算是這裡不成文的規定了。簡直就如同家庭餐館的飲料吧檯一般,但與家庭餐館味道過淡或不合口味的咖啡不同,這裡使用的是深烘的高階咖啡豆,所以味道上沒話說。對於嗜咖啡如命的我來說,這實在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為了緩解困意,我頃刻間便喝完了一杯黑咖啡,接下來想加點牛奶細細品一下滋味,於是便倒了第二杯。

這時,窗外響起汽車喇叭的聲音,所有人一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過去。還有幾個人湊近了窗戶。

我也端著咖啡杯,緩緩地靠近了窗戶。但就算不看,其實也知道是誰來了。

與我預想的相同,能看到丸茂的愛車——黑色沃爾沃——在毫不停息的傾盆大雨之中,自樹木間緩緩駛向房子前的空地。

房子前的這條路,是從雜木叢生的樹林中開闢出來的,作為私家車道,連著外面的主幹道。雖然道路有些窄,錯車時會稍顯困難,可此時明顯不會有會車的狀況。也就是說,在這條絕對不需要鳴笛的小路上,丸茂鳴笛只不過是想引起注意,向大家表示「我到了喲」罷了。丸茂好歹也一大把年紀了——雖然這麼說,但其實丸茂跟我同年——卻有如同小孩子一般的自我表現欲。不管幾時見面,丸茂的口頭禪都是「最近真忙啊」,也喜歡裝出一副自己很忙的樣子。但是不是真的很忙,我由衷地表示懷疑。

***

透過窗戶往前院看去,只見將沃爾沃緊貼著我的車子停下後,丸茂下了車,英姿颯爽地走在瓢潑大雨中,手上撐著一把印著一流企業標誌的鮮豔雨傘。果然跟我不同,丸茂準備得很充分。

按照慣例出去迎接的是阿英,很快,丸茂就被帶到了休息室。因為不用像我一樣在玄關更換衣服,所以比我快上許多。

然而,這個丸茂,剛進休息室,便突然蹦出一句引起騷動的話。

「哎呀,真是服了這個天氣。剛才差點兒沒命了呀。」

「一點沒變呀你,說話還是這麼誇張。」

被丸茂的話嚇到的我,不假思索地用嘲諷的語氣回敬了過去。這個笨蛋,說這種話,愛擔心的阿英要是心臟病發作可怎麼辦呀……

「反正無非就是速度過快、轉彎的時候撞到護欄,要麼就是雨天打滑、不小心超過了中央分隔帶這種程度的唄。」

如此回敬的我也許算是在冷嘲熱諷,但從聽眾的角度來看,丸茂每次聊天都無聊至極。這種「開著車差點兒就沒命了的自吹自擂」,還有類似於「學生說考試前完全不學習的自吹自擂」,以及「上班族說不睡覺的自吹自擂」,再加上「年紀大的人對自己年輕時代風流韻事的自吹自擂」,可以並稱為「世界四大最無聊的自吹自擂」了吧。

「說什麼傻話。別人說的話要好好聽完!」

丸茂說著,豎起大拇指,朝身後指了指。

「來這兒的途中,要過一座木橋對吧,橫跨河川的。」

「是白鬚橋吧。」

以前過這座橋的時候,我注意過深陷於欄杆中的長方形指示牌,因為名字有趣所以留有印象。如果沒記錯的話,淺草那一帶應該也有一座同名的橋。

「嗯,確實是叫這個名字。那座橋啊,正好在我的沃爾沃過橋的時候,被從上游湧來的濁流淹沒了。」

「什麼啊,果然只是這種程度嗎……」

我故意做了個大跌眼鏡的動作。橋被一點點水淹了,這到底算什麼大事故嘛。

丸茂則彷彿要打散我說出的話似的,抬手擺了擺。

「不是說了別人的話要好好聽完嗎!那一刻真的很危險,車子都差點兒被捲進濁流裡,還好我反應夠快踩下了油門,一口氣衝過了橋,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脫了。要是那時手腳忙亂地踩下剎車,而且要是開的車不是沃爾沃而是輕型車的話,我說不定現在人就不在這裡了。要是真有個萬一,說不定我已經死掉了。」

聽見在場女性自然而然地發出震驚的低語,我感到火冒三丈。要問為什麼,原因是我駕駛的就是輕型自動車。幾個月前,我在之前的家用車車檢之際更換車子的事情,丸茂應該不知道。但是丸茂心眼明明很壞,頭腦卻轉得很快,肯定憑藉車中的物件,早早發現了隔壁停著的輕型車主人的身份,又靈機一動想出諷刺的話,這麼考慮絕對說得通。真是囉唆,我想要用「輕型車的自動車稅、車檢費用以及高速費用都很便宜哦」這種話來進行反駁,可轉念一想,這樣反而會使自己陷入劣勢,還是別說了。

「那麼那座橋現在怎麼樣了呀!」

阿英充分表現出膽小的性格,臉色蒼白地問道。

「現在當然是完全無法通行啦。真是的,水的力量也真是不容小覷。就算只是斷了一根橋墩,也是非常危險的呀!」

「那麼真的是千鈞一髮了啊……」

「就是說啊。」

「那預計什麼時候能修復呢?」聽著兩人的對話,我也制止住反駁諷刺的想法,問道。

丸茂這個人的話雖然多少帶有誇張的成分,但是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橋墩斷了一根、橋樑無法通行這件事,毫無疑問是事實了。

「喂喂,橋墩斷了可不是小事啊,是確確實實崩塌了。首先今晚應該是不行了,至少也得等到明天了吧。」

丸茂攤開雙手看著我。

「明天要是還無法修復的話,就很頭疼了啊。我預定來這兒只住一晚上的啊……」

「我不也一樣嘛。但在雨停之前是沒辦法離開的。」

「絕對不行嗎?」

「我想是吧。要是覺得我說謊的話,你自己去確認一下唄。現在應該只能到橋邊了吧。」

太糟糕了。這棟別墅處在三面環海的半島上。想要回到內陸,就必須過那座橋。

***

「不過,就算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今年人也來得很齊啊。」

丸茂環視了一圈眾人的面孔,有感而發地說道。

嗯,在這點上我也有同感。

「我其實昨天就住在這裡了。」沙耶加說道。

「嘿,昨天就住在這兒了?為什麼呀?」

「秘密。」

「感覺有點神神秘秘的呢。」

丸茂一邊笑著一邊將視線轉向了文太。「關,你今年也是騎摩托車來的嗎?」

「是啊。不過是在雨勢轉大之前到的,沒怎麼淋著。」

「那真是夠幸運的。」

「你喝咖啡嗎?」

阿英從咖啡壺裡倒出咖啡遞給丸茂,丸茂道著謝接過杯碟。

「恭子呢?要再來一杯嗎?」

「不了。我夠了。」

「咦,恭子,這件裙子第一次見,挺合你身的呀。」

「小秋(aki)的裙子也很好看呀。很適合你。」

「真的嗎?謝謝!」

「在哪裡買的呀?」

「趁著打折買的。」

即使所在的地方成了孤島,女士們的談話還是如此無憂無慮。唉,反正現在就算再著急事態也不會好轉,操心週一的工作也沒意義。而且每年都來這裡,知道屋子裡應該儲存有夠我們所有人用一週以上的水和食物。雖然只有罐裝食品,但至少不用受飢渴之苦,因此,像在場的女士們一樣穩住心神,享受待在這裡的時光也未嘗不是明智之選。

「哎呀,我問的是哪裡的打折啦!」

「嘿嘿嘿,這可不能免費告訴你!」

「啊——真過分!」

喝完第二杯咖啡的我,將女士們無聊的對話拋在腦後,準備一個人上樓。

因為我有話要對鞠子說。雖然不是特別重要的事情,但是日後在休息室我還是不太方便開口,況且我不想被別人聽到。而眾人興致勃勃地聊著家常的當下,是再好不過的時機了。

我推開雙開的玻璃門,來到走廊。鬆開手後,大門便在鉸鏈彈簧的作用下自動關閉了。

我緩緩走上螺旋樓梯。每當踏上這條螺旋樓梯,我都會產生自己變成了一個小人,正行走在海螺殼裡的錯覺。身體的前後左右全部都是純白色的,嵌入牆內的間接照明裝置也發出白光,這也會讓人產生在雪洞中行走的錯覺。我小時候曾在雪國生活,到了冬天就經常做一些雪洞,把奶奶的火盆帶到洞裡,跟小夥伴們玩上幾個小時。與外表相反,雪洞中溫暖得不可思議,而且洞中的雪不會融化。近些年小孩們下大雪的時候都熱衷於打雪仗和堆雪人,基本上不怎麼挖雪洞了,這實在叫人惋惜。雪洞正是雪國冬天的妙處。

我沿著不怎麼寬的臺階,一步一級地向上走著。每一級臺階都是由從圓柱中心到圓弧的兩條線圍成、圓心角二十度左右的扇形,再切去柱心部分。打個淺顯易懂的比方,就像一大家子分吃年輪蛋糕時每人分到的一小塊。隨著螺旋樓梯的旋轉——不,準確來說是進入螺旋樓梯的我在旋轉——「年輪蛋糕」的大小漸漸變成生日等特別的日子裡切給自己的蛋糕大小。到三樓了。

從樓梯的開口部分可以看到靜悄悄的三樓走廊。但三樓並非我的目的地,於是我沿著樓梯繼續向樓上進發。

螺旋接著旋轉起來,小小的年輪蛋糕又漸漸變成生日大蛋糕。

同時樓梯也到頭了。我從出口離開了白色的螺旋樓梯。

四樓只有一個房間,走廊很短,但是寬度與其他樓層是相同的。螺旋樓梯的圓柱也理所當然與其他層的一樣粗。圓柱頂靠近天花板,打掃那上面一定相當費事吧,我尋思著。

很快,我便來到了走廊裡唯一的一扇門前,敲了敲門。

可是沒有回應。我再一次,用比剛剛稍強的力道敲了敲門。

但是,門那邊回應我的只有寂靜。

並不僅僅是寂靜。這扇門後面有什麼不祥的光景等待著我——不知為何,我產生了這樣不好的預感。

「我進去嘍。」如此說著,我將手放在門把手上。門沒有鎖。

不好的預感成了現實。

開啟門的我,看見了屋內的景象。

鞠子渾身是血地躺在地板上,死了。

「歡迎歡迎,今年也如期開播了!一年一度翹首企盼,除夕之夜的慣例,全國人民的娛樂節目,推理競技場!在這個貧富差距逐漸擴大,富者越富、窮者更窮的二十一世紀中葉的日本,人人都期盼著一次人生大逆轉而參與挑戰的最受歡迎的節目,迎來了值得紀念的第十屆!我是節目主持人樺山桃太郎!」

「在此節目誕生之前,要說除夕的固定節目的話,就要數男女歌手分開來,紅方和白方競爭的那檔節目了。現在想起來真是好笑呀。我是助理蒙特萊奧內·憐華。」

「完全同意啊。聽以數量取勝的音痴偶像團體,或是連正常聲音都發不出的大叔大媽歌手唱歌,到底哪裡開心了!」

「好啦,樺山先生,已經成為歷史的節目,就不要再過多批判啦。」

「這個話題不是小憐華你提出來的嘛!」

「我只是按照劇本讀出來的哦!」

「那倒是。話說回來,今年的推理競技場,作為第十屆的紀念,特別打上‘推理宅大會’這一名號,稱得上是‘我才是推理宅’的資——深挑戰者大聚會啊!」

「推理宅呀……眾所周知,本節目中的謎題每次都非常困難。而這次,我們也特別準備了值得諸位絞盡腦汁思考的超級難題!」

「的確。剛才我所讀的,正是今天的謎題的開頭兩章。但是!竟然!已經出現按下解答按鈕的挑戰者了!真是夠快的!真不愧是‘推理宅大會’,這麼快就重新整理了節目史上的最快紀錄!您好……一之瀨先生嗎?哎呀,真是一位勇士呀!」

將面前的燈點亮的解答席上的男子的臉部特寫出現在了大銀幕上。是一位運動系男性,大概三十五歲,短髮粗眉,結實的下巴緊繃著。穿著一件身上滿是口袋的救生衣一般的短袖,袖口卷得很高,露出肌肉緊實的上臂。

「這個節目的規則不就是,若出現解答相同的情況,算最快給出答案的人勝利嗎?」

這位名叫一之瀨的男人表情自信滿滿,粗壯的雙手交抱在胸前。

「是的,我接下來正要說明這個規則,您說得沒錯。」

「那就行了,我可不願意磨磨蹭蹭地多耽誤一秒呢。知道答案以後,就得立刻回答。要是明明知道正確答案還讓煮熟的鴨子飛了,那才是後悔都來不及。」

「但是,真的沒問題嗎?」銀幕上出現了主持人擔心的面孔,「我還沒詳細介紹規則呢。」

「規則這種東西,不需要吧。再說,是什麼規則啊?難道今年跟往年不一樣,有什麼特別的規則嗎?」一之瀨略顯不耐煩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