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推理競技場 深水黎一郎 第1頁,共2頁

到達鞠子(mariko)別墅入口的時候,我已經被淋成了落湯雞。車裡沒備雨傘,我只得抱著波士頓包,冒雨從停車場跑到正門。沒想到才這點距離,從頭到腳都溼透了。雖說也可以先把車子橫著停在入口,進門後等到雨勢變小的時候再把車子開回停車場。但這麼做會堵住後面來車的路,給人添麻煩。我平常都會在後備廂裡放上兩把傘,但是上週末下雨的時候把傘借給了同車的友人,來的路上也粗心大意,把這茬兒給忘了。

鞠子別墅的一樓木地板實際上建築高度已經算是二層了,好像是為了給地下室也裝上採光的窗戶才建得這麼高。因此,進入正門前需要登上幾級水泥臺階。採光窗如今被拉起的厚厚的窗簾遮著。

從停車場到正門沒有遮蔽物。就算給停車場裝設了頂棚又有什麼用——這大概是設計上的不完善吧。不對,也有可能車庫的頂棚單純是為了給停駐的高階車擋風遮雪,而非為了駕駛員考慮的。原來如此,有錢人的想法果然跟一般人不同呀——我一邊暗自唸叨著,一邊登上屋外的水泥臺階。進入正門後,發現阿英(hide)已站在門口等著我,一隻手裡還拿著一塊偌大的毛巾。

「喲。」

雨滴順著劉海啪嗒啪嗒地滴下,我向阿英伸出了右手。

「哎呀,淋得可真夠慘哪。」

阿英臉帶笑意,說著便將毛巾遞了過來。真不愧是「體諒人的阿英」,我心懷感激。

「啊,真是夠嗆。」

「快,別感冒了。」

看樣子,阿英是透過窗戶看到了我來時的狼狽樣,才出來迎接我的。我接過遞來的毛巾,迅速地擦起臉和頭髮。

「總之沒有大礙就好。我之前還怕你來不了呢。」

「確實。來的途中好幾次車子拋錨,可急死我了。」我將手中抱著的小波士頓包放在玄關的三合土上,回答道。

「這雨也太大了。」

「小路都淹成河了,我可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陣勢。」

我用胳肢窩夾著毛巾,彎下腰開啟了波士頓包。好在包是防水的質地,裡面基本上沒怎麼淋溼。

「稍等我一下,我想先換身衣服。」

「啊,就在這裡換嗎?」

「不然這樣上去,會把走廊弄得溼答答的,總感覺有些對不起鞠子。」

「啊,確實。」

我先脫下溼透的敞角領襯衣,站在原地把上半身仔細地擦拭乾淨,然後換上從包裡拿出的新襯衫。接著脫下皮鞋,換上新的襪子。在這種地方單腳站著換襪子,還是需要一點點平衡感的。最後,我從包裡取出裝換洗衣服用的塑膠袋,把脫下的襯衫和襪子都放了進去。

說句實話,現在我最想換下的其實是從剛才就又冷又溼、貼著我下半身的褲子。遺憾的是辦不到,理由非常簡單:我只帶了替換的上衣,沒帶替換的褲子。我可不想換上那條睡褲一樣的灰色運動褲,更不願意穿成那樣出現在大家面前。所以在身上的仿舊牛仔褲晾乾之前,我就必須這樣難受著——歸根結底,這還是沒有帶替換褲子過來的自己不對,因此也無可奈何。如此思考著,我將浴巾翻了個面,用尚未沾溼的部分擦了擦波士頓包表面的水珠。

「現在就剩丸茂(marumo)了。其他成員都已經到了哦。」

看著我換好了衣服,阿英先轉身緩緩向裡走去。

「就只剩丸茂了?」

一手拿著包,一手抱著浴巾的我緊跟著阿英的腳步離開了門口,帶著些許意外問道。我本以為,像這種惡劣的天氣,今年肯定會有一兩個人缺席。

「這種天氣,竟然除了丸茂大家都到了!」

「雖然是每年的慣例,但大家確實很團結啊。」阿英笑著說道。

「這種天氣裡,大家過來的時候都沒出什麼問題嗎?」

「最先到的是沙耶加(sayaka),她好像昨天夜裡就到了。」

「啊,昨天夜裡就來了?」我不假思索地說道。

完全沒聽說過——

「好像是懇求過鞠子商量什麼事情,所以早大家一天到了。」

「是嗎……」

我雖然故作平靜,彷彿毫不在意,可是說不定早就被直覺敏銳的阿英瞧出了內心的震驚。雖說想什麼時候來是沙耶加的自由,但究竟商量些什麼事情?話說回來,沙耶加跟鞠子是可以「誠懇商量」的親密朋友關係嗎?

「然後是文太(bunta),他開著愛車一路飛奔,趁著雨勢還沒大的時候到的,好像也沒淋著什麼雨。」

「是啊,那傢伙是不管什麼時候、什麼狀況,都會來的吧。」

文太這個摩托車迷,幾乎每年都是一個人騎著摩托車來參加聚會,結束後也是一個人離開。而且似乎還很有原則,從沒見過他的摩托車後座載有其他人。估計就連騎摩托用的頭盔,他也只准備了自己用的。

「其他人呢?」

「剩下的人都是乘電車來的,不然還能怎麼辦啊。」

「從車站怎麼過來呀?」我問道。

我們這些人裡,不知為何,有車子的寥寥無幾,因此直到去年,大家都習慣分乘我和丸茂的車過來。然而今年我和丸茂都因為工作的緣故時間上拿不準,甚至有可能不參加(雖然我對丸茂所說的「重要的事情」是否真的是工作尚且存疑),於是讓大家自行前往。

最後,我這邊總算是緊趕慢趕把工作完成,至少在太陽尚未落山前(這當然是比喻,現如今傾盆大雨,太陽肯定是瞧不見的)趕到了別墅……

「當然是打車過來的呀。駕照和車都沒有,沒辦法嘍。」

「打車費相當貴吧?」

這幢宅邸,就算是從最近的車站過來,也有相當的距離。

「算是吧。五千多塊。」

「這麼貴啊。」我大吃一驚,「實在是對不住。」

「這是什麼話,我們這些人才是,這才深切地體會到你和丸茂平時的照顧。更何況,雖說是五千塊,但我們是平攤的,算起來每個人也才一千多一點。」

阿英又苦笑著補充道:「話說回來,那位計程車司機呀,來的時候一直嘀嘀咕咕說回不去了,害我以為會被撂在半路,一路上一直捏著一把汗呢。」

「咦?你說的是上車之後嗎?」

「可不是嘛。」

「怎麼會有計程車把乘客扔在半路這種事呢……」

「現在是沒有。不過泡沫經濟那陣子也是發生過這種事情的。‘差不多該回營業所了,請客人從這裡下車,去打前面的車子吧’這種。畢竟那是六本木的人手裡都揮舞著萬元大鈔打車的時代呀。那個時代的計程車,給人感覺像是‘讓你上車你才能上’一樣。」

「這算哪門子事啊。」我很震驚,如此回答道。

真是很難相信,而若要問是否羨慕的話,我當然會選擇否。我甚至因為青春時代沒有在那樣的日子裡度過而由衷地感到慶幸。要是年輕的時候體驗過那種生活,金錢觀念必定是要扭曲的——

「沒被半途扔下來倒是好。不過我還是有些擔心那位司機師傅能不能平安回去呢。」

「至少我來的路上沒看見對面車道上有事故或者車輛拋錨什麼的。」

「那我就放心了。」

阿英彷彿鬆了口氣。也不知是誰起的「體諒人的」這個綽號,被我們這麼稱呼著的阿英,有時候體諒和擔心別人的程度過分到了跟老好人無異。這樣的阿英一定是真心擔心那位司機先生的安危吧。

「啊,這個,謝啦。」

剛好經過布草房,我就順便把手上的毛巾遞還給了阿英。在我們這群人中最為年長的阿英討厭我們用敬語,因此我一直儘可能地使用「朋友間的口吻」來交流。阿英接過毛巾,直接扔進了布草房裡的大洗衣機中。

「話說,房間還是按照往年那樣分配的嗎?」

「是啊,你這傢伙的房間跟往年一樣,是一樓東邊最裡面的那間。這樣行嗎?」

「當然,沒問題。」

正合我意。我點了點頭。

布草房的隔壁是像等候室一樣的空間,擺放著長凳之類的傢俱。但厚重的中央樓梯也在這裡,延伸至二樓。敦實的琥珀色扶手上雕著華麗的花紋,樓梯寬度接近四米,其豪華氣派的程度,甚至可以當作剛組建完成的內閣大臣面向媒體拍攝紀念照的背景。

這個樓梯恐怕是模仿約西亞·肯德爾為現在是國家重要文化財產的臺東區舊巖崎府邸設計的樓梯所建造的吧。兩處樓梯幾乎相同(當然,這裡的是仿作),君臨於三菱財閥頂端的巖崎家族的代代當家,會讓請求會面的客人等候在樓梯所在的屋裡,自己從樓梯上方悠然自得地登場。這樣的高低結構差,使得客人在商量要事或進行重大交涉前,難免就已經無意識地陷入心理上的劣勢。

「怎麼樣,是回房還是先去休息室打個招呼?」

阿英在樓梯前停住,目光瞟向我。

這幢宅邸是大門正朝南,左右屋脊向東西方向延伸的四層小樓。一樓從剛剛進來的入口開始,依次是餐廳、廚房、食材庫、客房、浴室和布草房等,二樓除了客房之外,便是面向大門看位於宅邸左側,也就是西邊最裡面的房間,也是大夥兒此時聚集的大休息室。如果直接回房間的話,只需沿著走廊前行;如果要去休息室露面的話,就要登上眼前這十分厚重的中央樓梯了。

連線這棟建築一樓和二樓的,只有中央樓梯這一處。二樓再往上的話可以走別的路線,這是後話。

「那好,先去休息室吧。」

我做好決定,便用胳肢窩夾著行李,飛奔上了中央樓梯。說是行李,其實就只有一個波士頓包,而我一心只想儘快見到沙耶加。

途中,我在樓梯平臺上稍微等了阿英一會兒,後半程加快腳步爬上二樓。在走廊上我再次等待了一會兒阿英,之後我們便一邊避開途中的白色圓柱一邊徑直前進。最終出現在眼前的,便是休息室左右對開的雙扇玻璃門。仿如西部劇中的硬漢單身趕赴流氓惡徒聚集的酒館一般,我颯爽地推開門,進入休息室,看見了文太、沙耶加,以及恭子(kyoko)三人。本以為鞠子或者小珠(tama)應該也在房間裡,結果沒見到,我稍微有些掃興。但又轉念一想,人不多反而方便我跟沙耶加搭話——

「喲,安全抵達了呀。」

坐在單人沙發上抽著煙的文太看著我,舉起手來打聲招呼。他的衣著還是老樣子,連體白色騎手套裝,胸前佩有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