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不,剛剛到。路上可真夠嗆。」
我也舉起手來回應,接著將視線緩緩轉向坐在牆邊長椅上的沙耶加。可能是因為討厭菸草的煙霧,才跟文太保持一定距離的吧。
但是沙耶加沒有任何反應。從沙耶加所在的位置和她保持的姿勢來看,毫無疑問,我的身姿一定對映在了她的視網膜上,可是,她卻彷彿陷入了沉思似的,恍惚的視線始終停留在木地板上。
我帶著些許失望的心情轉過頭,對身後的阿英說道:「這個國家竟有過那種時代,我真是無法相信。」
聽了我的話,阿英愣了一下。
「咦,你在說啥?」
——喂喂,阿英啊,這話題不是你自己說的嘛。剛剛對話的內容已經忘光了嗎?
「就是對乘客說‘讓你上車你才能上’這樣的話的時代呀。」
「哦哦,是剛才的話題啊。的確,現如今是無法想象的啦。」
「話說回來,真希望明天能天晴呀。」
阿英聽到我的自言自語後面色一變,滿臉愁容。
「很遺憾,你的願望看來要落空了。剛才天氣預報說了,這場大雨至少還要下兩到三天。」
「這樣嗎,真是糟糕。」
「而且作為附贈品,下一次的颱風好像也已到達附近,正處於待機狀態哦。」
「這算什麼,客流高峰的山手線嘛!」
「哈哈哈!」
阿英稍顯誇張地彎下腰。不愧是「體諒人的阿英」啊,一定是一早便察覺到剛才我和沙耶加之間微妙的氣氛,才想著稍稍化解尷尬,變得熱鬧一些吧。溼透的仿舊牛仔褲緊貼著大腿,感覺糟透了,但多虧了阿英的貼心,我的情緒稍微好轉了一些。
「話雖如此,總覺得最近的颱風多得過頭了吧。今年是颱風的豐收年嗎?」
「說不定哦。」
「要是紅酒之類的豐收年還值得慶幸,颱風的豐收年,實在是讓人難以感激啊。」
「確實啊,哈哈哈。」
即使是面對這些放在平常我絕對不屑說出口、平庸至極的話,阿英也毫不做作地以開朗的笑聲回應著。
當然,天氣預報和交通狀況這些,我在來的途中就在車上了解了。相反,如果有人在這種天氣裡駕駛著汽車還能悠閒地聽音樂的話,我倒是很想拜見一下。因此,我早就知道這種惡劣的天氣將會暫時持續下去。
而我的目的就是一邊聊著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窺探坐在牆邊的沙耶加的樣子。即使是這種有一搭無一搭的閒聊,不,應該說反而是這種閒聊,持續下去的話,沙耶加早晚也會加入的吧,我暗地裡這麼期待著。
在手機號碼都被她拉進黑名單的現狀下,閒聊也好、家常也罷,總之能跟她說上一句話,就算是一個成功的開始。但如果開始的第一步就失敗了,心情也會逐漸變得鬱悶起來。然後,哪怕兩人單獨聊天的機會到來,也會因為想著「為什麼剛才一直對我那種態度呀」而心生芥蒂,陷入「反正我就是不重要」的自卑委屈,抑或開始較真地數落對方的不是,從而根本無法坦率地交流——我所擔心的正是如此。
然而,我的期望落空了。沙耶加的視線一直盯著別處,完全沒有加入閒聊的跡象,我心中隨之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失望感。因為阿英的貼心而好轉過來的情緒,又一點點消沉了下去。
「哇,這風也越刮越強了啊!」
阿英此時一邊向外遠眺,一邊用輕鬆的語氣說道。被阿英的聲音所吸引,我也回過頭,將視線投向窗戶的方向。透過窗子,可以看到環繞著屋子的高聳圍牆外,被風橫吹而來的大雨猛烈地敲打在樹木身上,樹木在風中左右搖擺,像在甩身上的雨水。
但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覺得阿英的話有些奇怪。
休息室的窗戶雖沒那麼高,但為了防止意外發生,窗子下端距離地面有一點五米。
而阿英此時站在離窗戶稍微有些遠的地方。
對於站在窗邊的我來說,可以清楚地看見圍牆外樹木猛烈搖擺的樣子,但是從阿英所處的位置和視角看去,應該是看不到的。
那麼,阿英究竟是怎麼知道風力變強這件事的呢?就算是我,站在阿英所處的位置,也只能看見烏雲遮天蔽日的景象吧。比我還矮十五釐米的阿英,怎麼想都不可能看得到樹木。
阿英究竟是怎麼……
我稍稍思考了片刻,姑且得出了一個能夠接受的結論。原來如此,是雨滴啊。恐怕阿英是看到敲打在窗玻璃上的雨滴較之前滑動得更快了,從而得知風速更強了吧。
「話說回來,我們的東道主鞠子呢?」我將視線轉回室內,詢問道。
詢問的同時,我下意識地用指腹來回摩挲著插在襯衫上的鋼筆的筆蓋。
「好像說過中午以後就要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裡。恐怕正為了今晚忙著準備呢吧。」
阿英如此說著,朝剛過來的走廊的方向努了努嘴。
「好吧。」
透過休息室的玻璃門,我望了一眼遠處坐鎮於走廊正中央的白色螺旋階梯。
之前也說過了,這棟屋子共四層,但實際上,四樓是在原本只有三層的建築物的屋頂上強行加蓋了一層。整層只有一個房間,作為鞠子的私人房間。加蓋的這個房間在建築物中央稍稍偏左的位置,簡直就像人的腦袋一樣從房頂突出來。鞠子曾說想設計成哥特大教堂一樣的尖塔結構,但礙於建築基準法的限制,才設計成了如今的模樣。而且,加蓋四樓時還設計了多種樓梯,最終採納了螺旋結構的。剛剛我上樓時走的那個厚重的中央樓梯,彷彿是預見到將來還會在西側安裝螺旋樓梯一般,是建在房屋中心線稍偏東側的位置的(故意設計成左右不對稱的建築樣式,學名叫什麼來著,我忘記了),也就是從正面看偏右的位置。不過中央樓梯是房屋初始設計時建的,因此只到三樓。
而這段螺旋樓梯連通了鞠子房間所在的四樓和三樓,接著貫穿天花板一路向下。考慮到安全性,抑或是為了鞠子本人或女性客人身著短裙時也可以毫無顧忌地上下樓,螺旋樓梯沒有使用樓梯井的結構,而是整體將樓梯遮了起來。因此,初次光臨的客人除非正對著開口望,否則只能看到聳立在走廊正中央、彷彿古希臘神殿的圓柱體吧。這也是之前我將螺旋樓梯描述為「白色圓柱」的原因所在。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螺旋樓梯的扶手、臺階,包括圍著的牆壁,都統一用宛如百合花一般的純白色人工石膏製成。一旦進入,不管是沿著樓梯向上還是向下,四面八方除了白色以外看不見其他顏色。
這是自小就有強烈的公主情結,長大成人之後不見好轉反而越發高漲的鞠子,央求擁有全國連鎖的山藥泥飯餐廳的實業家老爸,託了關係特別定做的。這件事在我們之間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老實說,我在初次光臨這棟別墅之前,一直認為純白色的螺旋樓梯這種東西,只會是電影拍攝時用的道具,在講究實用的現實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因此,第一次來到這棟別墅,看見螺旋樓梯時,我的感受就是字面意義的「魂飛魄散」。不管是拆除屋頂的一部分加蓋一層樓,還是為了建樓梯而拆掉二樓與三樓的部分天花板,想必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按照鞠子的說法,這樓梯還是模仿法國某地的一個城堡裡、由某知名設計師設計的螺旋樓梯所建造的。連這樣少女心十足的樓梯都有模板,不愧是浪漫的法蘭西。雖說我對於日本的建築多少有些關注,但說到海外,對別說法國,連夏威夷都沒去過的純國內派我來說,詳細情況就不是很清楚了——
「那……小珠呢,小珠在哪裡呀?」我衝著空氣問道。
說句老實話,小珠在哪兒我一點也不關心,但這樣問的話沙耶加可能會回答——我如此期待著。沙耶加平常對小珠關愛有加,所以平日裡小珠總是跟在沙耶加後面——
但是再一次,我的期待又落空了。沙耶加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別處,別說回答了,連往我這裡看一眼的意思都沒有。我心中的失望感又增加了些許。
「是啊,小珠呀。奇怪,到哪裡去了呢?」
深陷在沙發裡的恭子說著站起身來,目光在木地板上不停游移。
「咦,真的呀,到底去哪裡了呢?剛剛還在那邊的木地板上咕嚕咕嚕滾來滾去,舒展身體來著。」阿英緊接著說道。果然還在為了緩解這裡沉悶的氣氛而努力地配合著。
我一面在心裡暗暗感謝阿英堅定的友情,一面緊緊盯著連我的眼睛都不願看一下的沙耶加的側臉。
為什麼要無視我?
連回到朋友關係的機會都不願意給我嗎?
我下意識地握緊拳頭,直到指甲深深地刺進了手心的皮膚才有所發覺。
原來如此,愛之深恨之切,這句話原來是這時候用的啊——
***
我暫時離開休息室,下到一樓。剛才一口氣飛奔上中央樓梯,如今我一個人垂頭喪氣地逐級而下。下了樓梯後左轉,再沿走廊直行,拿著波士頓包的我走進了分配到的一樓東側最裡面的房間。
計劃得太美,沒想到竟然受到沙耶加那樣冷漠的對待,本想著姑且可以跟她閒聊一番的。連放行李的工夫都不願耽誤,急匆匆地跑去休息室露面,感覺自己像個傻瓜一樣。
不過我人剛到這裡,就算再怎麼著急也沒用。今晚或者明天,一定會有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先等等吧。
房間內被整理打掃得非常乾淨。這個屋子位於別墅的最東邊,能迎來清晨第一束陽光,我一直非常喜歡,每年都要求分配到這裡。眼下,房間還保持著去年年度聚會結束離開時的樣子,彷彿這一年的時間被冷凍儲存了一般,從成套的傢俱到小物件的擺放,都跟去年完全相同。鞠子一年裡有將近一半的時間都在這棟別墅裡生活。鞠子的其他家人尚且不提,反正其父親是將這裡作為商業談判的地點之一。因此從去年到如今,這一年間這個屋子絕對不可能沒人住過。但整理和清掃工作非常徹底,連木地板都一塵不染。
為了保護個人隱私,每個房間都設有可以從內側上鎖的滑塊式插銷。因為不是孔式門鎖,因此是無法從外面用鑰匙開啟的。除二樓的休息室以及一樓的餐廳等公用空間外,別墅內的所有房間應該都採用了這種內鎖。順帶一提,公用空間是不上鎖的。
我突然想起,波士頓包裡的塑膠袋裡還裝有剛剛換下來的襯衫和襪子,便將其取出,用晾衣架掛在洗臉檯上方。原本預定只住一晚,所以只帶了一雙換洗用的襪子。明天早上想要換襪子的話,只能在那之前將溼透的襪子弄乾。連續兩天穿同一雙襪子,對我來說有些無法忍受。
接下來,我便一頭栽進疊好置於床尾的被子上,腳則搭在枕頭一側。被子依舊鬆軟舒服。在暴雨中小心謹慎地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讓我的身心都相當疲憊。
***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噴嚏,我醒了過來。明明是我自己打的噴嚏,等回過神來卻也花了一點時間。
看來,我竟在溼透的仿舊牛仔褲緊貼大腿的狀態下,不知不覺地打起了盹。而且我比自己以為的更加疲憊,本來只准備小睡一會兒的,看了手錶才發現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
糟了。我焦急地從床上爬了起來。仿舊牛仔褲雖然比睡著之前幹了些許,但也只是因為被身下的床單吸收掉了不少水分吧。
離開房間之前我稍有些猶豫。要是向鞠子說明此事,對方一定會找人把我不小心弄溼的床單換成乾淨的,但要麻煩把房間整理打掃得如此乾淨的人「趕緊把床單換了」,讓我覺得自己實在過於厚臉皮,於心不安。況且鞠子現在好像正忙著,而且以床單目前的情況來看,晚上睡前應該可以風乾,我決定先不說這件事了。
我站在掛在牆上的橢圓形鏡子前,確定沒有睡出奇怪的髮型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走到走廊時,我又打了個噴嚏。
哎呀,不好。難道是感冒了?
相當於人民幣三百多元。
日本東京港區的一個區域,以夜生活豐富和西方人眾多出名。
約西亞·肯德爾(josiahconder,1852-1920),生於英國倫敦,建築家。受明治政府所僱前往日本,參與設計了上野博物館、鹿鳴館等建築,培育了辰也金吾等日本建築家,為明治以後的日本建築業奠定了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