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繪姑娘

我覺得也許是辛迪直接把新丈夫的姓用作店名。這時我忽然看見在名片的一角還寫著「市場」兩個小字,筆跡跟「山下」不一樣。

「這是什麼?」我指著「市場」兩個字問。

「這是我寫的。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問過她的店在什麼地方,她說是名古屋那邊的市場,那是我回來以後補記的。」

「市場?」我感到困惑。莫非辛迪不經營酒吧,改行經營海產品了?「山下」挺像海產品批發公司的名稱。

「這也沒什麼奇怪的,有些大商業街就叫市場,比如大阪的黑門市場。」即使這樣說,落合也是滿臉困惑。

「您沒聽錯吧?」

「那也說不定。很久以前的事了,回憶不起了。」落合搖搖頭說。

「謝謝您!託您的福,我覺得距離辛迪越來越近了。」說完我把名片還給他。

「不要了,你拿走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收好那張名片,又說,「對了,再求您一件事,您這裡有沒有辛迪的照片?」

「沒有吧。」落合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站起來再次走到辦公桌前翻抽屜。過了一會兒,他笑眯眯地回來了:「只有這一張,我們倆好的時候照的。」

那是一張大頭貼。心形的框子裡,落合與一名黑頭髮大眼睛的少婦臉靠著臉。焦距好像沒對準,但足以把握住臉部特徵。

「這個能送給我嗎?」

「可以。把剛才給你的名片借我用一下。」落合把大頭貼揭下來,粘在名片背面,「您要是找到了辛迪,一定要轉告她,就說我還惦記著她,讓她有機會到川崎來。」

「一定轉告。」

我覺得,雖然在黑道上混的人看上去都不是好東西,但都挺講義氣的。我不討厭他們。

回到東京,我連家都沒回,直接去找安先生。

「你老婆是外國人,為什麼瞞著我?」我不滿地劈頭就問。

「我並沒有打算瞞您,我要找的是千繪,維拉亞……無所謂……不,恐怕內心深處還是想隱瞞的,丟人……」安先生緩緩低下頭,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算了算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想說的話說出來了,我也就不生氣了。

「老師,我都向您坦白了吧,您要給我保密啊。」安先生低著頭小聲說,「我跟維拉亞是假結婚。」

「啊?」

「在日暮裡的酒吧裡見到她時,她是個非法滯留者。這時,某家婚介所找到我說,如果我願意跟維拉亞假結婚,就給我一筆錢。這家婚介所實際上是黑社會操縱的,專門組織外國女人從事色情行業……」

在日本,從事色情業的外國女人大多是持旅遊簽證入境的,因為在酒吧和泰國浴室打工申請不到工作簽證。旅遊簽證最長滯留期間是九十天,也就是說,這些外國女人最多隻能在日本幹九十天。當然她們可以在簽證到期之前回國,重新申請簽證,但那樣做一來非常麻煩,二來很可能被拒籤,於是就出現了非法滯留現象。不過,非法滯留者一旦被警察發現,立刻就會被強制遣送回國,之後就很難再次踏上日本國土了。

為了解決非法滯留者的危機,假結婚應運而生。跟日本人結婚,就可以拿到配偶簽證,但結婚物件並不那麼好找,於是出現了由黑社會操縱的婚介所。婚介所專門找那些經濟困難的獨身男子,對他們說,只要答應假結婚,就能獲得相應的報酬,從幾十萬到上百萬。當然,這些錢都由非法滯留的外國女人支付,她們還要向婚介所支付相當的手續費。即便如此,她們手裡剩下的錢還是比在本國多。儘管東京證券交易所的股指跌破了一萬日元大關,儘管失業率超過了百分之五,日本這個國家還算富裕。

「但是,我的情況有所不同。」安先生開始他的長篇演說,「我的條件是,錢我不要,只要求那個外國女人跟我一起住。我都五十多歲了,婚都沒結過。比起金錢,我更想嚐嚐結婚的滋味。維拉亞同意了。既不用支付報酬,也不用付房費飯費水電費,她可以節約一大筆錢,比起別的假結婚來舒適多了。

「我沒有別的奢求,只願意家裡有個女人,能跟我坐在一起吃吃飯看看電視,我就滿足了。我不要求她做飯、洗衣服,當然也沒有性生活。如果我強迫她,不是跟要錢一樣嗎?

「可是,兩人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她就主動要求跟我睡一張床。也許是日久生情,不,大概是她可憐我。她懷上了孩子,我以為她肯定要墮胎,但她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絕對不會墮胎。

「千繪出生後,我過了半年多的幸福生活。維拉亞很快回她的酒吧打工去了,我照著《育兒大全》竭盡全力養育千繪。維拉亞不管回來多晚,都要抱抱孩子,我呢,就給她做一碗熱麵條。節假日,我們帶著孩子一起去超市買牛奶和一次性尿布,跟一家人一樣……

「幸福的日子沒有持續多長時間,維拉亞提出跟我分手。她沒有說具體原因,但我可以猜得到。大概她忽然想到,自己為什麼要跟這個老男人在一起?本來就是沒有愛情的婚姻!她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女兒的名字是我起的,她可能很後悔同意我給女兒起了這麼個日本味十足的名字。我要是再年輕一些,長得再帥一些,掙的錢再多一些,可能就是另外一種結果了。

「維拉亞正式跟我分手以前,就跟那個叫三宅的人好上了。雖然我認為,就算三宅不出現,維拉亞也會跟我分手,但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偷偷去看了三宅的家。人家比我年輕得多,而且是大田區一家小工廠的老闆,每個月都給維拉亞母女生活費,幾乎可以說是她們母女的監護人。維拉亞找了個好男人,她和千繪跟上這個男人,會得到幸福。」

安先生一口氣說完這段經歷,呈大字形躺在了榻榻米上。

「對不起,是我逼著你把不愉快的往事說了出來。」我說。

安先生一骨碌從榻榻米上爬起來:「您說什麼哪老師,應該是我向您道歉!把這麼莫名其妙的事情拜託給您,讓您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到處幫我找千繪。謝謝您!累壞了吧?走,喝一杯去,我請客!」

我制止住他:「不不不,請客的事,找到千繪以後再說。」

「不是沒戲了嗎?」

「沒戲?到名古屋就能找到!」

「您肯替我去名古屋?」安先生眼睛裡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當然!不就是名古屋嘛,坐新幹線,用不了兩小時就能到!」

「可是,老師,不知道住址,您怎麼找?」

「您放心,找得到的!我以前是小林少年!」

「小林少年?」

「我呀,以前在偵探事務所幹過。」

「嘿,是嗎?您是什麼都幹哪!走,咱們喝一杯去!」安先生站了起來。

「事情還沒辦成……」

「為預祝成功乾杯嘛!」

吹牛誰都會,問題是,怎麼才能找到千繪?

回家以後,我問綾乃:「你對名古屋熟悉嗎?」

「一點兒都不熟悉。」

「咱們家有住在名古屋的親戚嗎?」

「沒有。」

「你在名古屋沒有朋友?」

「小虎,你想去名古屋旅遊?」

「不是旅遊,最近我大概要去一趟。」

「給我買一套御園座的最中冰激凌來!」

「什麼?」

「御園座!劇場!那裡賣一種特製冰激凌,把冰激凌夾在酥脆的糯米餅裡,可好吃了!」

「先別說這個,我問你在名古屋有沒有朋友。」

「有啊。」

「你怎麼不早說?我有個問題,你能替我打電話問問嗎?」

「後天見面。」

「啊?」

「住在東京的名古屋人不行嗎?」

「行啊,行!」

「他是我們這個業餘歌舞團的成員。」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後天我們有活動,結束後我可以安排你跟他見面。」

「一定啊。」

「他呀,是洋子的男朋友,叫加賀見!」

「嘿……」

「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好上的,讓我大吃一驚。」

「嗯。」

「洋子喜歡上他也可以理解,不過,在團里老是粘在一起,多礙眼。而且女的都喜歡加賀見,實在太礙眼了。」

「你呢?」

「什麼?」

「你有男朋友嗎?」

「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在團裡談戀愛,太礙眼!」

「團外呢?」

「他呀……」綾乃目光迷濛地看著天花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問道,「你覺得他會偏向哪一邊?」

兩天以後,下午,在白金臺白金大道的露天咖啡館,我見到了加賀見。

加賀見高高的個子,臉盤不大,丹鳳眼,英國人似的高鼻樑,誰見了都不會覺得討厭的適中長髮,兩側挑染,脖子上圍一條酒紅色圍巾,的確是個引人注目的男人,加上吉他舞蹈樣樣在行,不可能不招女人喜歡。

相互介紹以後,我把綾乃和洋子趕到別的座位上,跟加賀見單獨談。

「在名古屋,有沒有一個相當於東京築地的市場?」我說話的口氣比較傲慢。這倒不是因為對方看上去年齡比我小,而是因為他長得比我帥,我有些嫉妒。

「您指的是中央批發市場嗎?」

「在什麼地方?」

「在金山。」

「金山?」我從口袋裡掏出袖珍名古屋地圖冊。

「名古屋火車站南邊。對不起,請把地圖給我。」加賀見接過名古屋地圖冊,翻到金山那一頁,把中央批發市場指給我看,位置在名古屋棒球場和熱田神宮之間。

「這裡是名古屋最大的批發市場,此外還有兩個相當於東京大田市場的批發市場。」加賀見指給我看另外兩個市場,一個叫高畑市場,一個叫北部市場。前者位於名古屋西部,後者位於名古屋機場附近。後者在行政區劃上雖然已經不屬於名古屋市,但說它是名古屋的批發市場,應該沒有問題。

「還有,那種一般人可以買東西的市場,比如說東京的阿美橫丁市場、大阪的黑門市場那樣的,有沒有?」

「有,柳橋中央市場。」加賀見把地圖冊翻到柳橋中央市場那一頁指給我看。柳橋中央市場就在名古屋火車站附近,步行大概只需要五分鐘。

「這裡有酒吧什麼的嗎?」

「市場裡有沒有不好說,附近到處都有。」

「也有外國女人打工的酒吧嗎?」

「肯定有。」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所謂市場,絕對不是什麼批發市場,而是這個柳橋中央市場。批發市場跟維拉亞對不上號。

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加賀見說話了:「您打算去名古屋進貨?」

「不,找人。一個從東南亞來的女人,在名古屋某市場的酒吧裡當女招待。」我簡單地做了解釋。

「如果是那種酒吧,那很可能在柳橋中央市場附近。」

「你也這麼認為嗎?」我開始對這個帥哥有好感了。

「批發市場不合情理。另外,名古屋也有一個叫市場的地方,是不是跟您要找的市場有關係呢?」

「除了剛才說過的那幾個市場還有別的市場?」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地名。」

「什麼?」

「想起來了,在守山區。」加賀見翻著地圖,指著名古屋室內棒球場北邊的一片地區,那裡有兩個黑體字:市場。

「地名?」

「對,名古屋市,守山區,市場町。」

「哦,地名也有叫市場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我摸著自己的下巴,不住地點頭。我想起來了,千葉縣的船橋市也有一個「市場町」。

「不過,成瀨先生,我得向您說明一下,」加賀見歪著頭說,「這一帶是郊外,不能說絕對沒有那種酒吧,至於是不是有外國女人在那裡打工,就很難說了。」

「不一定非得有外國女人。」我說。店名叫「山下」,應該是一家比較樸素的小酒館。個人經營的小店,從經濟方面考慮,開在郊外應該比入駐繁華的市區更合適。

「還有個叫市場木町的地方,不知您是否需要了解。」

「還有?」

「西區的市場木町。這裡也不是什麼繁華區,不過比起守山區的市場町還要熱鬧些。」

「謝謝你!有了你的指點,找起來就方便多了。對了,你跟洋子的事進展得怎麼樣了?」

加賀見幸雄,我覺得這人挺不錯的。

星期天,我搭乘早晨七點零三分的新幹線從東京站出發了。

從星期二到星期五,我在東京把該做的事都做了。

我先上網,在名古屋市守山區市場町查詢名叫「山下」的酒吧,沒有。緊接著又查小酒館、小吃店、咖啡館等餐飲業場所,只有兩家叫「山下」。西區的市場木町則一家都沒有。

我也查了柳橋中央市場附近的酒吧,沒有叫「山下」的。後來我索性查遍整個名古屋,本來以為會有幾百家,結果只出現了八家。我分別給這八家叫「山下」的店打電話,問有沒有一個叫維拉亞的外國女人在那裡打工,都說沒有。

於是我去到位於有棲川宮紀念公園的都立中央圖書館查閱全國的電話號碼簿。儘管卡薩布蘭卡的落合一口咬定「山下」是店名,但我心裡一直沒有否定這是維拉亞新丈夫姓氏的可能性。名古屋到底是擁有兩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姓山下的,名古屋東北部有三百七十二個,西部有三百七十四個,中南部有五百十一個,光是把這些人的電話號碼抄下來就讓我頭昏腦漲。我還花了五天時間打電話,結果一無所獲。

我身心俱疲。但是就此鳴金收兵,我就不是成瀨將虎了。偵探的調查活動,總有百分之九十九是白乾。我不能灰心,如今拒絕電話局把自家號碼載入號碼簿的不是大有人在嗎?

我決定跑一趟名古屋。

八點五十六分,我乘坐的新幹線到達名古屋站,在那裡換乘東海道線,很快就到了金山站。下車後,我直奔中央批發市場。

咦?怎麼這麼清靜?我忽然想到今天是星期天,批發市場休息。我不甘心,到裡邊的小酒館、壽司店、烤肉店問了一圈,還把維拉亞的大頭貼拿給大家看,結果沒有一個人對這個外國女人有印象。

我坐車返回名古屋站,把失敗的預感深深埋在心底,快步向柳橋中央市場走去,不到十分鐘,就看見馬路兩旁林立的店鋪。我見小酒館就進,見人就問,問到快中午,依然毫無結果。

我先坐地鐵,再換乘名古屋鐵路,奔向守山區的市場町。

離市場町最近的車站是矢田站,剛下車就能看到名古屋室內棒球場巨大的銀色屋頂,彷彿觸手可及。可出站時我吃了一驚,原來這是一個既沒有自動檢票機,也沒有工作人員的無人小站。從繁華的市中心到這裡,只不過坐了半個小時的車,而且旁邊就是現代化的室內棒球場,怎麼會是個無人小站呢?

走出車站不久,就能看見一條大河。這條河好像叫矢田川,河床非常寬闊。有人在慢跑,有人躺在河堤上曬太陽,人們利用星期天享受著大自然的恩惠。

走過一座一百多米長的石橋,就是守山區市場町,從地圖上看,這是一座方圓一公里左右的小鎮。

我在大街上看見一家理髮店,心想這裡應該是女人常來的地方,進去打聽的結果令我大失所望。又問了幾家店鋪,還把維拉亞的大頭貼拿給大家看,依然沒有收穫。

我返回車站,坐車去了西區的市場木町。這裡比守山區市場町繁華一些,卻也沒有打聽到維拉亞的下落。剩下的還有高田批發市場和北部批發市場。已經下午四點了,我的體力和精力都消耗殆盡,十一月的冷風奪走了我的體溫,好冷啊。

我買了一罐熱咖啡,喝下去暖暖身子。我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開啟地圖冊,不是找去高田批發市場和北部批發市場的路,而是查一下怎麼回名古屋站。我想放棄尋找,回東京去。

我在翻地圖的時候,突然有兩個字跳進我的眼簾:一場!

我眼前一亮,叫出聲來:「對呀!‘一場’跟‘市場’發音一樣!」

這個「一場」位於清洲町,通火車。從名古屋站到清洲站,坐東海道線只需六分鐘。

我認為這個偶然的發現也許是命運的安排,於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向清洲進發。

清洲離名古屋雖然只有一站,氣氛卻跟名古屋市區完全不一樣。鐵路一側全是稻田,另一側是市區,非常冷清。雖然住家不少,還有一家大型電機工廠,店鋪卻沒幾家,過往行人很少,車站前也沒有別的站常見的房地產公司和拉麵館,甚至連公共汽車和計程車的停靠站都沒有,像一個偏遠地區的小鎮。

雖然很失望,我還是順著大街往裡走去。走了沒多遠,我發現了一家理髮店,進去後,我向一位坐在長椅上看電視等理髮的中年女性打聽,這一帶有沒有從東南亞來的開酒吧的女人。

「有啊。」

由於對在這裡找到維拉亞沒抱什麼希望,聽到她的回答,我愣了一陣才掏出大頭貼給她看。

「對,就是這個人。」她非常肯定地說。

「她的店是不是叫山下?」

「不是。」聽到這否定的回答,我心裡一涼,但接下來的話讓我差點兒歡呼起來。

「叫千繪。」

「千繪?」

「對,千繪。」

「請您告訴我這家店在什麼位置!」我急切地掏出地圖,請她在千繪酒吧所在位置做個記號,然後飛也似的跑出了理髮館。

我是個實利主義者,得到千繪的訊息後,情緒特別高昂,連這個冷清的小鎮也喜歡起來。這裡的大部分人家還是傳統的黑漆木板牆和格子窗,門前種著姿態優雅的松樹。走在街上,會產生一種懷舊的情緒。我真羨慕這些能夠保持傳統的現代人。

不過,這種懷舊情緒並沒有維持多久。前方紅綠燈閃爍,車流滾滾的大馬路隨即出現。我穿過這條大馬路往南走,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位於汽車修理廠和一片住宅區之間的一座粗糙的板式組合建築,店門上方有一塊很大的油漆招牌,上面的詞不是「千繪」,而是三個大寫的英文字母「tie」,字母經過藝術處理,右上角往上翹著。

看到那三個英文字母的瞬間,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不禁笑出聲來。

維拉亞是泰國人,比起漢字,更喜歡使用英文字母。她為落合寫在名片後面的,實際上是橫著寫的「tie」三個英文字母。大概是寫的時候有些著急,t的位置低了些,那條豎線短了些,略向左偏斜;i離t太近;e中間那橫太長了。

落合和我都是按照習慣豎著看名片,維拉亞慌忙之中寫得歪歪扭扭的三個英文字母tie,豎過來看就成了漢字「山下」。

我悟到的還不止這些。

tie是她女兒名字「千繪」的日語發音,但她沒有使用正式的拼法chie,而是使用習慣拼法tie,恐怕也是有理由的。

英文詞tie是「領帶」的意思,作為動詞,有「系、連線」的含義,發音上又和拉維亞的祖國泰國的英文thai相同。

維拉亞用tie三個字母,把她最愛的女兒和祖國緊緊地連線在了一起。真是一個聰明絕頂的女人!

笑過之後,感動的淚水奪眶而出。終於找到了!疲勞頃刻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候還不到六點,tie的門上還掛著「準備中」的牌子。不過,店前的燈箱式移動招牌已經搬了出來,還亮了燈。

現在進去也沒什麼不可以,管它三七二十一,反正百分之百是這家店,沒有必要猶豫!

「歡迎光臨!」

我剛把店門推開,一個清脆爽朗的聲音就鑽進了我的耳朵,只見一名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子正用抹布擦櫃檯。不是維拉亞,是個非常年輕的日本姑娘。

「開門了嗎?」我問。

「已經開啦,您這邊請!」姑娘把我帶到一個座位上,安排我坐好。

「可是,門上還掛著‘準備中’的牌子呢。」

「哎呀!我忘了!」她吐了吐舌頭,跑了出去。

我坐在好像不怎麼結實的椅子上,環顧四周。這間酒吧不大,櫃檯前大約有十把椅子,還有一組可以坐六個人的沙發,然後就是一個唱卡拉ok的小舞臺。還沒有別的客人來,店員好像也只有剛才那個女孩。

女孩回到櫃檯裡邊,開啟音響開關,流行音樂在酒吧裡響了起來。

「這位先生,您好像是第一次來敝店吧?」女孩問我。

「對,第一次來,連清洲都是第一次。」

「是嗎?沒什麼好看的吧?」

「不是有座清洲城堡嗎?」來的路上,我從車窗看見了一座城堡。據史書記載,日本戰國時代的一五六〇年,織田信長就是從這裡出發,奇襲桶狹間,以少勝多打敗了當時勢力強大的今川義元,從而聞名天下的。

「我才不喜歡什麼城堡!我喜歡能買東西又能玩的地方。」

「要買東西,要玩,可以去名古屋。從這裡到市中心又不遠,住在這邊再合適不過,相當於東京的自由之丘或荻窪。來瓶啤酒!」我覺得這女孩是當地人,就跟她聊了起來。的確,從距離上講,清洲跟自由之丘差不多,但街道上的氣氛截然不同。在東京想看到清洲這樣的景色,非得跑到青梅或成田那邊去不可。

姑娘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從櫃檯裡拿出一個杯子,趴在櫃檯上給我斟酒。迷人的乳溝從她的低胸連衣裙裡露出來,我一時不知該把目光投向哪裡。

「先生是東京人?」

「對,來,祝咱們有緣相識,乾一杯!」我舉起酒瓶,要為她斟酒。

女孩拿出一個小杯子,雙手捧著接受我的饋贈:「謝謝您,我就不客氣了。」

一大一小兩個玻璃杯撞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我左看右看,看不見維拉亞的身影,就問:「媽媽桑還沒來?」

「嗯,她有點事,待會兒也許會過來看看。」女孩說話時,牙齒好像咬著什麼東西。

「這裡的媽媽桑是泰國人吧?」

「對。誒?您第一次來,怎麼會知道媽媽桑是泰國人?」

「這個嘛,剛才聽過路的行人說的。我喜歡在有東南亞女人的酒吧裡喝酒。」

「比如說,菲律賓酒廊之類的地方?」

「那種豪華的地方我不喜歡,我就喜歡這種小酒吧。不過,既然媽媽桑不在,我就過會兒再來。」

「小媽媽桑不行嗎?」姑娘指著自己的臉笑著問我。

「當然也可以,不過,還是外國人好。」

「我一半是外國人呀!」

「什麼?」

「我是媽媽桑的女兒,真正的小媽媽桑!」

「啊?!」

「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也是,我長得一點不像外國人,很多人都不相信。哎呀!還沒給您上下酒菜。先來點意思意思。」女孩說著開了一袋米果,抓了兩小把放進一個木製小盤子裡。

她就是千繪?不對吧,安先生說,千繪才十七歲,可是,眼前這位女孩身穿露胸的軟緞連衣裙,黑色胸罩隱約可見,塗抹著厚厚唇膏的豔紅嘴唇,濃密的假睫毛上刷著睫毛膏,長長的指甲抹上了珠光閃爍的指甲油……

不過話又說回來,最近的孩子們由於喜歡化妝,看起來都比實際年齡大。仔細看看她的雙臂,皮膚繃得很緊,手背和手指上的紋路都沒長成,說十七歲也不奇怪。但是,十七歲的孩子怎麼能在酒吧當女招待呢?是不是安先生老糊塗,把年齡弄錯了?

「選單在黑板上寫著,我們這裡的拿手菜是炒麵。」小媽媽桑把裝著米果的木製小盤子放在我面前,順手為我斟滿酒。

「聽你說話沒有本地口音,從什麼地方搬來的?」

「我?沒有口音嗎?這裡的方言我也經常說。不過您要是這麼說,我是從東京那邊搬來的。」

「東京什麼地方?」

「這個嘛……川崎。」

果然是千繪!於是我單刀直入:「請問小媽媽桑,你叫什麼名字?」

「千繪,你可以叫我千繪媽媽桑。」

我雖然有精神準備,可還是覺得像挨一巴掌似的,臉上火辣辣的。她既不是我的女兒,也不是我的戀人,我為什麼有這種感覺呢?

為什麼她還沒有成年就在色情酒吧當了女招待?她的母親維拉亞怎麼樣了?新爸爸是幹什麼的?我想問的問題太多,但這些問題也許會傷她的心,安先生一定不希望我這樣做。

「歡迎光臨!」隨著千繪清脆的聲音,又進來一位客人。這下可救了我,我正不知道該對千繪說些什麼好呢。

後來我又叫了一杯燒酒,喝完就離開了千繪的酒吧。出門之前藉著酒勁兒,我用數碼相機為千繪拍了好幾張照片。

出來後我沒有直奔車站。現在是六點半,離最後一班新幹線還有將近四個小時,我打算在酒吧外邊觀察一下。十一月的風吹得我直打哆嗦,我把夾克衫的拉鏈拉到頭,雙手插在口袋裡,還是覺得冷。於是我在自動售貨機裡買了一罐熱咖啡,一邊暖手,一邊來回走。

八點左右,從千繪酒吧裡走出來一個男人,大概是喝多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街上那麼多車,他這樣太危險了。我上前扶住他,關切地問:「您不要緊吧?」

「不……要緊,不要……緊……」喝醉的人舌頭都不靈活。

「您還記得我嗎?剛才我也在千繪酒吧喝酒。」

「哦,你……好……」那人握住了我的手。

「您喝得好開心啊。」

「開……什麼……心、心哪,還沒……喝夠呢。」

「那咱們再找個地方接著喝。」

「沒……沒錢啦。再……再喝,我媽該……罵,罵我了。」

「沒關係,我請客!」

「哦?那……走吧!」那人拍拍我的後背,摟住我的肩膀。

這傢伙姓新開,醉了也會算計。在新開的引導下,我們走進一家壽司店。閒聊幾句之後,我找機會轉入正題。

「千繪酒吧的媽媽桑,今天沒到店裡來吧?」

「可不是……嘛,今天……又沒……見著。」新開噴著酒臭,長吁短嘆。

「媽媽桑不怎麼到店裡來嗎?」

「最近……沒怎麼見過她。我媽可囉嗦了,我回家晚一點兒……她就罵我。喂!老闆,再來一份海膽壽司卷!」

還吃啊?今天他可逮著冤大頭了。

「是因為身體不好嗎?」我問。

「嗯,好像是肝臟……不好,不,要不就是……腎臟。」

我已經預感到維拉亞生病了:「沒住院嗎?」

「住院?沒有吧。對了,沒有。要是住了……院,就不會在店裡……露面了。」

「所以她女兒才到店裡幫忙?」

「對。千繪……好可愛呀!」

「她什麼時候開始在店裡當小媽媽桑的?」

「有半年了吧。」

「每天?」

「嗯。」

「還上學嗎?」

「上學?」新開瞪大了眼睛。

「對呀,她才十七歲,應該正在上高中。」

「早就畢業了。」

「啊?」

「千繪二十一歲了。」新開說完,食指豎在嘴唇前面,壓低聲音說,「得說二十一,不許說十七。」

「違反兒童福利法?」

「嗯,要是被人知道了,媽媽桑就會被罰款,酒吧就會倒閉,那樣的話,媽媽桑和千繪就活不下去了。而且,這一帶酒吧很少,我們這些人就沒地方去樂呵了。」新開好像酒醒了,大口大口地吃著海膽壽司卷。

「沒僱別的店員嗎?」我給新開斟了滿滿一杯啤酒。

「沒有,那裡一直是媽媽桑一個人。」

「現在該僱一個了吧?」

「因為沒錢僱人,千繪才到店裡幫忙的嘛,這孩子真了不起。」

「沒考慮關門休息一陣子嗎?」

「休息不了才叫千繪當了小媽媽桑的嘛!」

「媽媽桑的丈夫是做什麼工作的?」

「正因為丈夫沒了才休息不了的嘛!」

「離婚了?」

「跑了!」

「跑了?」

「欠了一屁股債,跑了!」

「什麼時候跑的?」

「有一年了吧,為此媽媽桑可是吃了不少苦。丈夫欠下的錢她得還!我想幫她,可我一個工薪階層,能幫多少呢?也就是常到她的店裡去,讓她增加點兒收入而已。」新開嘆了口氣,端起啤酒一飲而盡。

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絕對不能說謊,在家也好,在學校也好,聽得耳朵都磨出繭子來了。但是,長大後要是仍然嚴守絕對不說謊的戒律,不但沒人說你誠實,還會被罵作大傻瓜。

打個比方,明天是聖誕節,你有一個四歲的女兒,正在愉快地盼望著聖誕老人送來的聖誕禮物,你卻對她說,聖誕老人是美國商人制造出來,為了騙走人們口袋裡的錢。聖誕老人並不存在,聖誕禮物是爸爸花錢買的。儘管你沒有說謊,但能說你的誠實是正確的嗎?

我的苦惱也在這裡。是把千繪的現狀如實告訴安先生,還是編一套謊話讓他安心?回東京的新幹線上,回家以後在被窩裡,當保安值班的時候,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

最後的結論,還是把千繪的現狀如實告訴他。

如果我編一套謊話,說千繪在一所只有有錢人家的小姐才上得起的私立學校,校規嚴格。她既不染髮也不化妝,學習成績年級排名二十,還是學校網球隊副隊長,雖然沒有男朋友,但經常收到男同學的情書……這樣無異於愚弄安先生。我實話實說,也許是在內心深處覺得我成瀨將虎比他安藤士郎程度高,也許是出於對弱者的同情,也許不過想試試說了實話到底會怎麼樣。就好比他託我去買蛋糕,反正沒有指定生產廠家,而且他這個年紀也吃不出好壞,我就在超市隨便買個批次生產的便宜蛋糕了事。

不管怎麼說,安先生是我的朋友。雖然他年齡比我大,在電腦培訓班我是他的老師,我們也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應該是平等的。

我決定告訴他真相以後,就去找他。我讓他看了我用數碼相機拍的千繪的照片,把千繪跟她母親目前的真實狀況講給他聽。

果然不出所料,安先生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看過照片,聽完我的講述以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拉著我出去喝酒。

安先生受到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在那以前,他每個星期肯定要給我打一次電話,每個月至少約我一起喝兩次酒。但在那之後,他再也不給我打電話,再也不約我一起喝酒了。我放心不下,請他一起去喝酒,但他臉上沒有一點兒笑容,問他近況如何他也是沉默不語,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原因我最清楚,所以我更加不忍心看他這樣下去,也不知道應該對他說些什麼才好。我錯了,當了一回誠實的大傻瓜!我跟安先生的關係自然也就疏遠起來。

我把安先生當作朋友,但我的朋友不止他一個,而且我還身兼數職,不能老是惦記著他——我用這個理由原諒了自己。

我跟安先生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聯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