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繪姑娘

關於千繪姑娘的故事,需要追溯到兩年以前。

當時,我經常去西麻布一家古老的烤雞肉串小酒館喝酒,身旁總是坐著住在白金的安先生。

「成瀨老師的故鄉是哪兒?」安先生稱我為老師。

「東京。」

「嗬!您是老江戶啊,真叫人羨慕!」

「我可不敢自稱老江戶,原則上講,得在江戶世居三代以上的才稱得上老江戶。我充其量只能說是老東京,或者東京人。」

「老師就是愛講歪理。您多好,總是住在故鄉。」

安先生已經七十有二,被他稱為老師,我覺得心裡挺不舒服的。我說:「我倒是羨慕故鄉在外地的人,有個回去的地方。」

「看您說的,住在東京,用不著回哪兒去,想跟誰見面,馬上就能見著。理髮館、小酒館、小麵館,都是從小就認識的,多好啊!」

「此言差矣。所謂故鄉,就是要在遙遠的地方,會令人懷念,只能偶爾回去,才更使人感到故鄉的寶貴。加上回去一次要花很長時間,正好可以用來換換心情。像我們這種生活圈子跟故鄉是同一個的人,哪有換換心情的機會啊?」

「歪理又來了。叫我怎麼說您呢?老師啊,您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我呢,故鄉倒是有,可是呢,想回回不去,您說我這心裡,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安先生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端起酒杯往嘴裡灌酒。

我跟這位老人是在一家電腦培訓班認識的。港區的區政府以高齡老人為物件辦了這個培訓班,我被聘為那裡的教師,安先生是我的學生之一。

我在那裡教了將近兩年,在那些上了歲數的學生裡邊,像安先生這麼差的學生,在我的記憶裡好像還沒有過。單單是讓他理解滑鼠左鍵和右鍵的不同,就花了兩個月的時間。不,也許直到現在他都沒理解。

但是,安先生學電腦比誰都熱心。下課以後也總是纏著我問這問那,問上一個小時以後,作為對我的感謝,總是帶我到西麻布的這家小酒館來。雖然安先生已經不在電腦培訓班學習了,我們還是經常一起來喝酒。

「安先生的老家在哪兒啊?」我一邊為他斟酒,一邊問道。

「茨城,筑波山後邊的一個小村子。」

聽他這麼一說,我笑了:「剛才您說想回回不去,我還以為有多遠,當天往返都可以嘛!下個週末我開車帶您回去一趟!」

「不是遠近的問題。老闆!是吧?」安先生放下酒杯,衝著店老闆喊了一聲。老闆大聲回答說:「可不是嘛!」

「哈哈,我知道了,您在老家搶了銀行,警方發了通緝令,您不敢回去。」我開了一個低階玩笑。

「老師,可惜啊,可惜您只猜對了一半。我在村裡確實偷過東西,不過,我們村裡根本就沒有銀行。」

「那就是信用社。」我繼續開他的玩笑。

「我在家裡不是老四嘛。」安先生的話有點不著邊際。

「是嗎?您是老四啊?」

「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一看名字您就明白了。」

「不明白。」

安先生的全名是安藤士郎。

「這還不明白,‘士郎’跟‘四郎’發音一樣。」

「可是字不一樣。」

「老師,您這麼大學問,怎麼連這都不知道?‘四’這個字不吉利,所以用的是‘武士’的‘士’。」

「原來如此。」

「您還是老師呢,反應也太遲鈍了吧?」

其實我是故意裝傻充愣,為的是使兩人間的對話更有意思。

「那麼我問您,老四又怎麼了?」

「因為我是老四,才到東京闖天下來了。」

「什麼?我又不明白了。」

「那我就說給您聽聽。因為我是老四,所以父母也好親戚也好,都不指望我能有什麼大出息。分到我手上的地,只有貓臉那麼大一塊,不管怎麼精耕細作也吃不飽,更談不上成家立業。忽然有一天我想到,我安藤士郎難道就這麼過一輩子連溫飽都解決不了的日子嗎?想著想著,悲從中來,看著美麗的晚霞,我的眼淚嘩嘩地流個沒完。我不能這麼窩囊地過一輩子,於是決定到東京來闖一闖。我在村裡到處吹牛,說一定要在東京混出個人樣兒來。父母不但沒有阻攔我,反而用嘲笑的口氣對我說,你想出去就出去吧。他們壓根兒不認為我能有出息,我這個四兒子對他們來說,有沒有都一樣。他們這種態度把我惹火了,我決意離開老家,到東京闖天下。」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啊?」

「一九五〇年的事,看到美麗的晚霞那天是五月十四日。」

「好記性!」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就是這麼來東京的。當時誰都認為我在吹牛,沒有一個人送我幾個錢當盤纏,父母也沒給一分錢。當時連飯都吃不飽,當然不可能有存款。坐火車需要錢,於是我就去偷了。」安先生的話轉了一圈又回來了,「我盜墓去了。」說完他吐了吐舌頭。

「啊?」

「盜墓弄到不少錢,我就用那筆錢來到了東京。對老祖宗我可是千恩萬謝!」說到這裡,安先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什麼?難道您老家建有金字塔?金銀財寶陪葬?」

「我們那裡有個習慣,人死了埋葬的時候把現金、大米、偶人之類的放進棺材。大概是擔心死人在陰間沒錢花、肚子餓或悶得慌吧,而且渡冥河也需要錢。當時是土葬,只要刨開幾座墳,就能弄到一大筆錢,多是硬幣,不過也有紙鈔。盜墓後我就逃之夭夭了。一些珍奇的古幣,我帶到東京以後變賣,沒少賺。」

「跟到廟裡去偷香火錢差不多嘛。」我莫名其妙地佩服起安先生來。

「差不多吧,所以後來遭報應了。」

「盜墓是晚上去的?」

「那當然,大白天的怎麼可能?」

「夠害怕的吧?」

「啊,當然害怕啦。因為是土葬,骨頭還保持著人的形狀,骷髏也看得清清楚楚,比看恐怖電影還嚇人。更重要的是,自己幹了絕對不應該乾的事情,害怕遭天罰,立馬喪命。後來我去過東京後樂園有名的鬼屋,哪算得上恐怖,跟我盜墓時看到過的場面沒法比。」安先生肩膀突然哆嗦了一下,悶頭喝起酒來。

「原來如此,您是因為盜過墓才不能回老家呀。不過,那都什麼時候的事了?從法律上來說,時效早就過了,再說,誰還記得您盜過墓的事啊。」

「我並不是因為盜過墓,才回不了老家。我每天朝著故鄉,雙手合十向祖先祈禱,請求他們原諒。回不了老家的原因是我一事無成啊!當時我誇下海口,說到了東京一定要出人頭地,結果一無所成,我哪有臉面去見父老鄉親?」

「事到如今,您就不要再想那麼多了。」

「哪能不想呢?」

「您不是一直都很努力嗎?」

「人們哪,看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難道您一次都沒回去過?」

「當然。」

「您這話真叫我吃驚。來東京多少年了?半個多世紀了吧?大家都在惦記您哪!」

這時候已經是二〇〇〇年了。

「早就把我忘了。老四嘛,沒人把你當回事。」

「不會的。您應該讓家裡人看到您還健在,也要給祖先上上墳。」

「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就是沒有勇氣回去。我是個沒用的東西!」安先生端起酒杯喝了個見底,「啪」地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男人,哪個不是打斷了牙齒往肚裡咽!」老闆好像很理解安先生似的,又送上來一瓶酒。

「咽歸咽,可我越老越想念故鄉,我真是不想老啊!」安先生悄然自語道。

真傻——這話我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裡想了想。我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早就涼了的煮雞雜。

「老師,您的孩子呢?」

我搖搖手說沒有。

「太太呢?」

「我還是獨身。」我縮著脖子笑了。

「雙親呢?」

「已經不在了。」

「那您一個人過日子?」

「跟我妹妹一起過。」

「那挺好。我一個人過,孤獨!特別是在這深秋的夜裡。我約老師一起喝酒,也是因為想念家鄉。要是有個親人跟我一起過就好多了。」

安先生的太太在哪兒?先於他去世了?孩子在哪兒?要麼安先生一直獨身?我一邊在心裡默默地想著這些問題,一邊喝酒。

就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安先生主動把答案告訴了我:「其實啊,我有個女兒。」

「啊,是嗎?」

「今年十七歲了。」

「喲,高中小美女呀!」我心裡覺得很奇怪,安先生七十二歲,七十二減十七等於……我在心裡計算著。

還沒等我算出來,安先生又替我說出了答案:「五十五歲的時候生的,真不好意思,都那個歲數了。」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男人嘛,到什麼歲數都喜歡女人。」我笑笑說。

「我結婚的時候已經五十四歲了。老婆是日暮裡那邊一間酒吧的女招待,難為情。」

「這有什麼難為情的?女招待也是需要特殊才能的,要讓每個來店裡喝酒的客人心情愉快,並不是誰都做得到。」

「是嗎?您這麼說讓我好高興。那女人的確有您說的那種,什麼來著,特殊才能!只要有她在,氣氛馬上就變得溫和起來。她大眼睛,長睫毛,身材特別好,可年齡跟我懸殊太大。當初她二十三歲,我比她大三十多歲,很快就過不下去了。孩子她帶走了,這也沒辦法,我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哪帶得了孩子。」安先生用手指擦著酒杯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離婚的時候,您女兒多大?」

「一歲零九個月。」

「後來您女兒怎麼樣?」

安先生搖搖頭,右手伸進上衣口袋裡掏出錢包,從裡邊抽出一張褪了色又皺巴巴的照片遞給我:「離婚之前照的。」

照片上是一個戴著維尼熊肚兜,坐在榻榻米上的小女孩。柔軟的頭髮是自來卷,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很害怕的樣子。無論笑還是不笑,安先生的眼睛都像是用鋼筆在臉上畫的兩條線。小女孩大概長得像媽媽吧。

「名字叫千繪。」安先生眯縫著小眼睛說。

「只要孩子生活幸福就好。」我把照片還給他,他用手指在照片上女兒的額頭上愛憐地撫摸了一陣,珍重地放回錢包裡。

「對了,老師,我想求您幫我辦一件事。」安先生突然挺直了身子說。

「什麼事?」

「您能不能代替我去看看我女兒,看看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

「您太忙,沒時間?」

「忙倒是談不上……您親自去看嘛。」

「我不行。我跟老婆離婚的時候,說好了不能再見面。在千繪的記憶裡,根本就沒有我這個父親,如果我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說我是她父親,會嚇著她的。」安先生使勁擺著手說。

「拉開距離看上一眼沒有什麼關係吧?」

「不行不行,我不敢看。別說看了,單是想象一下,我這心都快跳出來了。」安先生扭曲著臉,用手捂住了胸口。

「您女兒現在在哪兒?」

「這麼說您答應替我去看看了?求求您,下次我還請您喝酒!」安先生說著,追加了酒和烤雞肉串。

「要是石垣島的話我可不去。」我半開玩笑地說。

「沒那麼遠,就在川崎市。」

「什麼?這麼近?安先生您自己……」

「不是跟您說了不行嗎?心臟非得停跳不可!」安先生說著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好吧,我就為您出一把力!」我豎起大拇指說。

安先生抓住我的手一個勁兒地說謝謝:「您可千萬不要對她說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拜託您去看她的。」

「知道了。」

「老師,您不是有那個什麼電腦照相機嗎?」

「數碼相機?」

「對,就是那個!用那個照幾張千繪的照片好不好?咔嚓咔嚓,照幾張。」

「好!我這個星期天就去,咔嚓咔嚓!」在我看來,這件事情再簡單不過,「咔嚓咔嚓」就能完成任務。

三天之後就是星期天,我坐上火車,直奔川崎市。

由於不太熟悉川崎那邊的路,我沒開車。從品川火車站上車也就十多分鐘的路程,但列車經過多摩川大橋發出隆隆響聲的時候,還真有那麼點兒小旅行的味道。

川崎市幸區中幸町一丁目大倉公寓二〇一室——這是安先生給我的地址。安先生說,離婚後不久,前妻來過一封信,告訴他已經跟一個姓三宅的人結婚。信封上就是這個地址。

我走出車站,手裡拿著地圖,一邊確認地名,一邊找目的地。雖然是秋高氣爽,時間也還不到八點,我還是走了一身汗。

大倉公寓是一座三層樓建築,二〇一室的門上沒有寫著住戶姓名的小牌子,一樓的信箱上也沒有名字。我走到外邊繞著公寓觀察了一下,二〇一室的陽臺上放著滑雪板和紙箱一類的東西,看來有人住。

從現在開始,我只能等待,因為我不能敲開門去給千繪照相,那樣會引起誤會。我得在這裡等她出來,跟蹤她,在車站之類人多的地方趁她不注意,咔嚓咔嚓照上幾張。所幸大倉公寓各家各戶的門都有臨街的開放走廊,很容易看到人從家裡出來。

我來之前就有需要等很長時間的精神準備,帶上了帶耳塞的行動式收音機。我站在一根電線杆下,一邊聽收音機一邊盯著千繪家的家門。為了防止千繪一大早就出門,我特意來得很早。我曾經有過當一名出色偵探的理想,這些問題肯定考慮得到。

當然,我最終還是沒有實現自己的理想,折騰半天還是個半吊子。

快十一點的時候,二〇一室的門開了,從裡邊走出一個髮型很怪的年輕人。他一邊穿夾克衫一邊下樓,走到路邊停著的一輛輕型摩托車前,連頭盔都沒戴,騎上就走了。

我覺得有點奇怪。第一,這個年輕人不可能是千繪的繼父;第二,他出門後把門鎖上了,說明他不是訪客。莫非是千繪繼父的拖油瓶?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是……

我離開電線杆走進大倉公寓,爬上二樓,站在二〇一室門前觀察了半天,什麼蛛絲馬跡都沒觀察到。

我決定假裝居委會的辦事員,問問二〇一的住戶是不是叫三宅,如果是,我就繼續盯梢。可是,按了好幾次對講門鈴,都沒有迴音。

於是我又摁了二〇二室的對講門鈴,一個聲音聽上去很疲倦的男人答話了。

「請問,旁邊二〇一室的住戶是不是姓三宅?」

裡邊沒有反應。

「請問,旁邊二〇一室的住戶是不是姓三宅?」

「我這不是在想嗎?」裡邊的人有點兒不高興。過了一會兒,他又說話了:「不是,我替他收過幾次郵包,好像是姓平井,要不就是平田。」

我垂頭喪氣,但還是有些不甘心:「是否住著一個女高中生?」

「沒見過。」

「這位平井先生搬過來之前誰在二〇一住?」

「我搬來的時候他已經在二〇一住了。」

我又問了二樓其他幾戶人家,都說不知道二〇一住著三宅和一個大概在上高中的少女。但我並非一無所獲,我從二〇五室那裡打聽到,管理這棟公寓的是榮惠房地產公司。

離開大倉公寓步行十分鐘,我找到了位於一條叫做「南河原銀座」的商業街的榮惠房地產公司,裡邊有三個二十多歲的女職員,負責接待找房子的顧客。我走近櫃檯,向其中之一問道:「請問,你們是負責管理大倉公寓的房地產公司吧?」

「什麼?」女職員歪著頭,好像沒聽懂我的話的意思。

「位於中幸町一丁目的大倉公寓,三層樓。」

「對對對,中幸町的,那個公寓現在沒有空房。」說完她示意我坐下來談。

「我不找房子,只是想打聽一下那裡以前的住戶。」我沒坐,繼續站著說話。

「哦。」

「在二〇一室住過的三宅先生。」

「請稍等一下。」女職員衝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消失在裡邊的門裡。過了一會兒,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跟著她從裡邊走出來,一看就是幹過多年房地產的老油條。

「什麼事?」老油條問我。

「我想打聽一下以前住在大倉公寓的三宅一家搬到哪裡去了。」

「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幸町小學的。住在大倉公寓的三宅千繪是敝校畢業生,我們正在製作校友錄,可是不知道她現在的住址。」我從大倉公寓來這裡的路上看見了那所小學。

「哦,小學的,不過,在一般情況下,我們不能隨便透露住戶搬遷的地址。」老油條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拉開了檔案櫃,「什麼公寓來著?」

「大倉公寓,二〇一室。」

「大倉公寓……大倉公寓……有了。」

老油條抽出一個紅色的資料夾,拿到櫃檯上來。

「二〇一室的三宅先生,有一個可愛的女孩。」我希望千繪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二〇一室的三宅……三宅……二〇一室……我想起來了,那個菲律賓人!」

「菲律賓人?」我驚奇地問。

「對對對,是有個可愛的女孩。」老油條眯縫著眼睛說。

「菲律賓人是怎麼回事?」我往前探著身子,又問了一遍。

「你不是打聽三宅嗎?三宅的太太就是菲律賓人啊。」老油條摸摸眼睛,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資料夾。

「對了,千繪的母親是外國人。」我掩飾地補了一句,接著問,「他們搬到哪裡去了?」

「對不起,這上邊沒有記錄。」老油條翻弄著資料夾說。

「三宅先生沒說過他們一家要搬到哪裡去嗎?」

「好像沒說過。對了!」

「您想起來了?」我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說是要關了這邊的店,搬到很遠的地方去。」

「很遠?」

「具體什麼地方,他到底說沒說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千繪的母親是不是……做女招待的?」

「嗯,在菲律賓酒吧。」

「您知道那間酒吧的店名嗎?我可以到那裡去打聽一下。」

「店名我可不知道,只聽說在堀之內那邊。誒?小學畢業?他們搬到大倉公寓的時候,孩子有那麼大了嗎?」老油條說完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

「麻煩您了!」眼看謊話就要被拆穿,我慌忙撤退。跑了很長一段路以後,回頭看看沒有人追上來,我才氣喘吁吁地放慢了腳步。

安先生的太太是菲律賓人,是我沒有想到的。他為什麼沒向我說明呢?當然,他主要說千繪,沒怎麼提到太太,但是不是覺得娶了個菲律賓老婆很丟臉呢?我也一樣,在房地產公司聽到他的太太是菲律賓人的時候,還大吃一驚,可見歧視窮國的意識仍然根深蒂固。

堀之內是首都圈內有名的紅燈區,有泰國浴室,也有很多酒吧。所謂的酒吧,既沒有酒也沒有菜,也沒有桌椅,只有兩三個濃妝豔抹的女郎站在裡邊抽菸聊天。她們身上穿著幾乎透明的衣服和超短裙,只要客人一進店,她們馬上會色迷迷地靠上去,浪聲浪氣地打招呼說「玩玩吧」。對,她們是妓女。堀之內的酒吧都是為嫖客提供短時間性服務的店,可以稱之為「性快餐店」。

橫濱的黃金町也是這種地方。想到這裡,我想起了江幡京,心裡一陣難過。可是,現在的我沒有時間在這裡多愁善感。我不單單是個過路人,我的目的是找到千繪母親當過女招待的店。我走得很慢,不時四處觀望,結果被誤認為是在找妓女的嫖客,站在路兩邊的妓女們不停地向我打招呼。

為了躲避妓女們的糾纏,我在一個路口往右一拐,走進一家叫做「瑪布提」的店。

店裡黑乎乎、靜悄悄的,收銀臺也沒有人,正面掛著黑天鵝絨簾子,好像鬼屋的入口處。我掀開簾子往裡看的時候,有人說話了。

「四點才開始營業!」一個推著拖把擦地板的男人出現在我面前。

「請問,您這裡有外國小姐嗎?」我爽快地問。

「有啊,我們這裡是菲律賓小姐,一個小時三千,便宜!」

「我想打聽一個人,有個叫三宅的菲律賓小姐在您這裡幹過嗎?」

「你是幹什麼的?」男人的聲音和表情都變了。

「我是她前夫的親戚。前些日子,她前夫的父親病逝,遺囑中說,要把財產分給孫女一部分。這孫女就是這個菲律賓小姐和前夫生的,叫千繪。大概是因為老人家只有這麼一個孫女,才留下了這樣的遺囑。可是現在不知道千繪住在哪裡,我就到這邊來找找看。」我信口說完上述謊話,把一盒事先準備好的點心遞過去,「這是一點小意思。」

「真囉嗦,總之一句話,你是想知道那個菲律賓小姐的住址,對吧?」

「對,後來她又跟一個姓三宅的日本人結婚了,應該姓三宅。」

「三宅?是辛迪吧?」男人用手頂著太陽穴思索著。

「有個女兒,叫千繪。」

「啊,你說的這位菲律賓小姐,大概就是辛迪。」

「那麼,三宅辛迪辭掉這裡的工作後到哪兒去了?」我就勢追問道。

「辛迪是她的藝名,本名叫……」

「維拉亞!」從簾子後邊閃出一個女的,清秀的眉眼,烏亮的黑髮,棕色的皮膚,修長的身材,圓圓的小臉蛋上洋溢著異國情調,典型的南亞美女。

「喲!薩布麗娜,今天來得夠早的呀!」

「井口先生好!我去醫院拿了避孕藥以後直接過來的。」

這個叫做薩布麗娜的妓女對我說,辛迪本名叫維拉亞,不是菲律賓人,而是泰國人。

我覺得這很有可能。在房地產公司的那個老油條眼裡,什麼菲律賓、泰國、越南,都一樣。

「辛迪有個女兒,」薩布麗娜繼續對我說,「叫千繪,辛迪天天帶著女兒的照片,我見過,很可愛!」

「辛迪是什麼時候離開這裡的?」我趁熱打鐵。看來辛迪就是千繪的母親。

「很早,大概有五六年了。」

「您知道辛迪離開這裡以後到哪兒去了嗎?」薩布麗娜並沒有穿高跟鞋,但我跟她說話也得仰著頭,她比我高一大截。

「名古屋。」

「您知道具體地址嗎?」

「不知道,她只告訴我是去名古屋。」

我看了看井口,他也搖頭表示不清楚。

「您沒問她到名古屋以後要做什麼工作嗎?」我繼續問薩布麗娜。

「辛迪說她要在那邊開一家自己的店。」

「她自己開店當老闆?」

「可不是嘛!她又找了一個老公,新老公給她出錢開店。新老公是名古屋人,所以要到那邊去。」

「新老公?她跟三宅先生分手,又跟別的男人結婚了?」

「當時還沒有結婚。女人離婚後六個月內不準結婚!」

這個妓女日本的事情知道得還不少。

「新老公叫什麼?」我繼續追問。

「不知道。」

井口也搖搖頭。

「店名呢?」

「我沒問,落合經理也許知道。」

「落合經理?」

「卡薩布蘭卡的。」

井口補充道:「就是拐角那家泰國浴室。」

「落合經理說他在川崎火車站見過辛迪。」

「什麼時候?」

「辛迪從這裡消失那天。」

我把薩布麗娜這句話理解為辛迪離開川崎去名古屋那天。我向薩布麗娜說了聲謝謝,轉身對井口說:「謝謝你們在百忙之中幫了我這麼大的忙。託你們的福,我尋找千繪的工作有了很大的進展。不過,還有一件事情想請您幫忙。」

「喂,有完沒完?」

「我想現在就去見卡薩布蘭卡的落合經理,請您給他打個電話,就說有人要去找他問問辛迪的事,這樣我會更順利一些。」

「你直接去有什麼不可以的?」井口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

「我帶你去!反正我現在有閒工夫。井口,不許把點心都吃完!」薩布麗娜說著就往門外走。

我又問了井口一個問題:「有辛迪的照片嗎?」

「沒有沒有!」井口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只好追著薩布麗娜走出了店門。

卡薩布蘭卡是一家裝飾成中世紀城堡模樣的泰國浴室。剛到門口,一個娘娘腔皮條客陰陽怪氣地跟薩布麗娜打招呼:「喲!打算換個地方,來我們店上班呀?」

「落合經理在嗎?」

「在。這位大哥,現在是優惠時間,每次優惠五千日元!」皮條客好像沒有看出我是薩布麗娜帶來的,大聲衝我嚷嚷。

我指指薩布麗娜,又指指我自己,緊跟在她身後進了店。

薩布麗娜跟這裡的人很熟,招呼都不用打,就順著鋪有紅地毯的走廊往裡走。左拐右拐來到裡邊一間房,不敲門就進去了。

裡頭一個染著金髮的傢伙正在看電視上的賽馬直播,看見薩布麗娜進來,大聲叫道:「哎唷,我當是誰呢?身體怎麼樣?」說著伸手摸了摸薩布麗娜豐滿的臀部。

薩布麗娜一把推開他的手:「色鬼!我告訴你老婆去!」

「你在店裡的時候不是讓我摸的嗎?」

「不到我們店裡來,就不許摸!」

「分得還挺清楚。這位是?」那傢伙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辛迪的親戚,在找辛迪。落合經理,把辛迪的情況跟他說說吧!」

我向落合鞠了一個躬,說了聲請多關照。

「辛迪?」落合歪著頭反問道。

「我們店的辛迪!你這個沒良心的,已經把人家忘啦?」薩布麗娜鼓著腮幫子生氣地說。

「哦,去了名古屋的那個辛迪呀?記得。」

「果然是名古屋啊?」我不由得湊了上去。

「好啦,那我回去啦。下次請作為客人到我們店裡來,今天也可以!」薩布麗娜塞給我一張名片,衝我擺擺手,走了。

「關上門!」落合衝薩布麗娜喊了一聲,回頭把電視的音量調小,衝我擺了擺手。

我把剛才在瑪布提說過的那套謊話又對落合說了一遍。

落合聽完我的話,說:「我是在川崎火車站碰上她的。當時她拉著一個大箱子,還領著一個小女孩。我問她是不是去旅行,她說要搬到名古屋去,我吃了一驚,太突然了。」

「您沒問她在名古屋的住址嗎?」

「沒有。當時我想請她吃頓飯,可是她說火車就要開了,來不及,只說了兩三句話就匆匆走了。」

「都說了些什麼呢?」

「她說要在新橫濱換乘新幹線去名古屋。」

「還有呢?不是說她跟了一個名古屋的男人嗎?」

「好像是。不過在車站我只看見了她和孩子。」

「名古屋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您知道嗎?」

「不知道。」

「她要在名古屋那邊開一家店?」

「好像是。」

「店名是什麼,大概在什麼位置?」

「我沒問……不對,問過,您等等。」落合說完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在裡頭胡亂翻找。

過了一會兒,落合拿著一張名片大小的紙走回來對我說:「店名是‘山下’。」說著把紙條放在了茶几上。

我看見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山下。

「這是她跟我分手的時候親筆寫的。」

那是辛迪在瑪布提時用的名片,「山下」兩個字寫在名片的背面。

「是日式酒吧嗎?」

「從名字上看好像是。」

「辛迪是泰國人,為什麼給酒吧取這麼個名字?會不會是名古屋那個男人的姓?」

「不,是店名,她還對我說,有機會到店裡來坐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