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在殺人般的暑熱終於告一段落的時候,我得到了蓬萊俱樂部要在崎玉縣搞促銷活動的情報。那是八月二十四日早晨,我照常五點起床,鍛鍊身體以後吃早飯。正在享受飯後煙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電話是阿清打來的。他說:「一個住在崎玉縣的朋友來電話告訴我,家裡收到了蓬萊俱樂部散發的廣告。」阿清也通知了他所有的朋友,一旦有關於蓬萊俱樂部的情報,就跟他聯絡。
「崎玉縣的什麼地方?」
「本莊。」
「促銷活動哪天搞?」
「今天。」
「我說阿清,你的偵探素質比我還要高嘛!」我跟阿清開了個玩笑。我有點嫉妒他,由嫉妒而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趕緊又問了一遍:「今天?」
「對,今天下午一點。」
「今天去不了啊。」今天是星期六,我休息,跟麻宮櫻約好一起吃午飯,之後再開車去兜風。
「可是學長,錯過今天,下次什麼時候能碰上很難說!」
「真是的!你早些告訴我嘛!哪怕昨天晚上也好。」我一邊嘆氣一邊咂舌。
「我剛接到朋友的電話啊!」
「知道了,就今天去。」跟麻宮櫻的約會改到明天也行。
「拜託了。」
「你拜託誰呀?你也一起去!」
「啊?我不行,我扛不住花言巧語強賣東西的傢伙,去那裡保準上鉤,要是強賣給我一條一百萬日元的羽絨被怎麼辦?」
「兩人一起去,互相監督,保證不會上當。還有,按照我計劃好的作戰方針,沒有兩個人就沒法實行。」
「可是,兩個大男人一起去參加這種保健用品體驗會,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要是兩個女的還說得過去。要是你無論如何需要一個人跟你一起去,應該找女的,最好是裝成一對夫婦。」
請麻宮櫻幫忙?既不耽誤約會又不耽誤偵查,一舉兩得。可是,我跟她認識了才幾天啊?如果已經認識了十年八年,也許會覺得新鮮甚至刺激,高高興興地跟我去。這麻宮櫻可就難說了,她很可能會說,比起沒滋沒味的保健食品,我更喜歡吃赤坂的乳酪蛋糕!對了,那次在東京都飯店裡見面,由於我說話不注意,曾經惹得她很不愉快。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阿清又說話了:「令妹綾乃不是挺有閒工夫的嗎?」
10
我的目的地是一片旱地正中央的一座長條形建築物,頂著傾斜度不大的石棉瓦屋頂,兩側有很多捲簾門,像個倉庫。旁邊有一塊跟建築物同樣大小的空地,有很多車停在那裡。
綾乃緊咬著嘴唇走在我身邊,好像在生氣,我也一言不發。我們兄妹並沒有吵架,只是不想說話。雖說天氣涼快下來了,那也只是早晚。白天在太陽底下走上十五分鐘,誰都會不高興。
我把車停在了十七號國道邊的一家飯館前,這倒不是為了節約汽油,我的車是品川車牌,開過去恐怕太招眼了。
我沒跟綾乃詳細說明來這裡的目的,只說是受朋友之託,看看蓬萊俱樂部的商品是否值得信賴,沒有提久高愛子的名字。綾乃雖然是我的親妹妹,也不能告訴她詳情,對朋友講義氣嘛。綾乃大概受到了我這個哥哥的影響,對什麼事都不刨根問底。但是作為交換條件,她跟洋子去夏威夷旅行的時候,我得開車把她們送到成田機場。
那座建築物的捲簾門升起一個,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人。
「等等!」我拽住正要往捲簾門方向走的綾乃,觀察起停車場上的車。果然不出我所料,這些車的車牌多數是熊谷的,還有一些大宮和群馬的,品川車牌的只有一輛大型客貨兩用車。我湊近那輛車,看見裡邊有很多羽絨被和紙箱,肯定是蓬萊俱樂部的車!有沒有什麼地方寫著俱樂部總部的地址呢?我把額頭頂著車窗玻璃往裡看。
「看什麼哪?」突然,身後傳來一個嚴厲的聲音。回頭一看,一個穿西服的傢伙走了過來,胸卡上的名字是「日高」,可能是俱樂部的人。
「啊……不……沒看什麼……那個……」我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
「對不起您了!他呀,有點兒頭暈,想靠在這車上歇一會兒。你不要緊吧?」綾乃先向那個人解釋一番,然後看著我的臉問道。
「啊,好多了。可能有點中暑,走了那麼遠的路……」我用手捂著額頭,使勁兒喘著粗氣,裝成頭暈的樣子。
「這可不太好,趕快進去吧,裡邊為您準備了冰水。」日高領著我們向入口處走去。
我對綾乃耳語道:「這回你可幫了我大忙。」
「從夏威夷回來的時候,拜託你去機場接我們。」
「沒問題!」
走到入口處,站在那裡的兩個年輕人一起威嚴地大聲喊道:「歡迎光臨!」兩人都把頭髮染成茶褐色,穿一身西服,腳上卻是球鞋,顯得不倫不類。
「請您把鞋脫了,裝進塑膠袋裡自己拎著。」其中一個茶褐色頭髮的年輕人對我們說。
我們按照他的吩咐脫了鞋,裝進他遞過來的塑膠袋裡拎著,踏上了鋪在地上的粗糙的席子。走進去後,出乎我意料的是,裡邊沒有擺著羽絨被和按摩椅之類的保健用品,迎面是一塊白色塑膠板,上面寫著:
為您設計八十歲以後的健康人生
——醫學博士野口英雄先生
配有長條桌的座位基本上被佔滿了。沒有空調,只有幾臺電扇搖著頭轉。帶著扇子的人對著自己的臉一個勁兒地扇風。我和綾乃被安排在靠後面的座位。
「請喝水!這是我們蓬萊俱樂部特製的負氧離子礦泉水——蓬萊養生水,喝過之後,生機無限!」日高拿著兩個紙杯和兩瓶水走過來,放在我們面前的桌子上,「蓬萊養生水市價兩萬日元,是世界上最高階的水,今天免費贈送每位一瓶,以表示對各位冒著酷暑前來參加我們的免費保健講座的感謝之情。」
哦,這就是久高隆一郎用來泡假牙的高階水。標籤上只寫著「蓬萊養生水」幾個字,沒有標明採集地區和經銷商。不是把超市賣的礦泉水換了個標籤,就是灌的自來水——我之所以如此確信,是因為沒來之前就知道蓬萊俱樂部的惡行。
過了沒多久,白色塑膠板前面出現了一個三十五歲上下的小個子男人。
「歡迎大家光臨免費保健講座!大家出汗了吧?多出點!汗水可以衝出體內的有害物質。出完汗請大家喝蓬萊養生水,喝完出汗,出完汗再喝,喝上一個月,早晨起來,您就會精神倍增!喝上半年,您晚上幹事兒就會勁頭十足,盡享‘性福’!」
說到這裡他笑了,也許是因為沒有空調在自我解嘲。這個醫學博士肯定是俱樂部的人偽裝的。故意穿一件白大褂,反而讓人覺得做作,名字也像假的。但是,我得承認,野口英雄先生的口才不錯。
他說,法國的露德水,是在聖母瑪麗亞引導下發現的包治萬病的水;德國的諾登瑙水,是可以讓失明少女重見光明的神秘的水;印度的納達納水,用來洗澡能治好各種皮膚病;墨西哥的特拉克特水,可以使人永葆青春,健康長壽。但是,這些世界名水都比不上「蓬萊養生水」。蓬萊養生水的鍺和活性氫的含量都高於其他名水。鍺有抗癌和增強免疫力的功效,活性氫則可以消除對人體有害的活性氧。另外,蓬萊養生水還可以把劇毒戴奧辛分解成對人體無害的物質。
在宣傳蓬萊養生水的過程中,野口英雄的演講越來越抽象。
他說,現代社會環境被嚴重汙染,空氣被汙染,土地被汙染,水源被汙染,蔬菜裡都是農藥,魚蝦裡積蓄著環境荷爾蒙,肉類等於泡在抗生素裡,大家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被腐蝕。就算一個人能活八十歲,可沒有健康陪伴,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最後的結論當然是,只要使用蓬萊俱樂部的保健品,健康就會回到身邊。但是他不直接說結論,而是頻繁穿插噱頭,並開一些下流玩笑,還不時問現場某個客人一些問題,要是回答不上來,就不失時機地輕輕挖苦兩句,再奉承兩句讓其擺脫尷尬,簡直賽過電視上的三野文太。會場裡充滿了笑聲和讚歎聲,就像電視購物直播現場。
我想,要是認真聽講被洗了腦可就糟了,於是一邊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一邊觀察起會場的情況來。
客人有四五十個,多半是老年人,不過正如久高愛子所說,年輕人也不少,甚至還有一個因過敏性皮炎紅腫著半邊臉的穿水手服的孩子。一想到蓬萊俱樂部連這麼小的孩子都騙,我就義憤填膺。
我所能看見的俱樂部職員有十二個,他們拉開同等間隔的距離靠牆站著。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種被他們包圍著的壓迫感。
正如我剛進來時注意到的,看不到俱樂部的保健品擺在那裡,也看不見紙箱之類的東西,除了免費發放的蓬萊養生水,什麼都沒有。但會場一角用屏風隔開,商品可能都在屏風後邊。
再看那些職員,其中幾個人的手上拿著筆記本,那裡邊也許寫著俱樂部總公司的地址,可我有機會開啟他們的筆記本嗎?
野口英雄先生的演講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了,我身旁的綾乃也在使勁拍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拍一會兒手之後還雙手合十,對野口英雄先生表示尊敬。
「綾乃,你不要緊吧?」我擔心綾乃被洗腦,小聲提醒她。
「小虎,你不拍手大家會覺得你是個怪人。」綾乃保持著那種叫人噁心的笑容對我說。我點點頭,也拍起手來。
掌聲過後,野口英雄先生大聲說:「保健品免費體驗現場會現在開始!請大家到這邊來!」彷彿一聲令下,他的話音剛落,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流行過的迪斯科音樂驟然響起,屏風被撤走,各種保健品出現在人們面前。
「請先品嚐保健食品,不要客氣,隨便吃,不要錢!」
推銷員的話還沒說完,客人們就湧到發放保健食品的地方。由於負責發放的只有兩個人,很快就排起了長隊,分明是故意製造的效果。
讓我感到驚奇的是,品嚐過的人馬上就提出多買一些,緊接著,好幾個人「我也買我也買」地大聲喊起來,簡直就像巨人隊奪得冠軍之後商店大降價時的情景。有的肯定是俱樂部僱的托兒,有的則是被野口英雄先生的演講洗了腦,陷入類似被施了催眠術的狀態。
總算輪到我和綾乃了。我接過幾粒黑仁丹似的東西,被告知那是用海藻、朝鮮人參、蜂王漿和海洋深層水精製而成的。我先用鼻子聞了聞,聞到一股嗆人的臭味。
綾乃吃了一粒以後說:「哎呀!我好像覺得渾身是勁兒!」
我知道,她是為了讓蓬萊俱樂部的人高興,故意那麼說的。
接著,我們品嚐了五顏六色的藥片、牛肉乾似的食品,以及所謂的保健飲料,我聞起來都是臭烘烘的。也許是心理作用吧,吃了以後,渾身像被火烤似的。
我當然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一邊假裝熱心傾聽俱樂部職員關於保健品的說明,一邊伺機四處觀察。
床上用品、按摩椅、烹呼叫具、裝飾品、服裝、食品……擺得滿地都是,簡直就像一家破產前大甩賣的百貨店,大部分都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品牌,一看包裝就知道是便宜貨。也有迪士尼等著名商標的圖案,分明是違法仿製的。
在快節奏的音樂聲中,九折優惠、買一套送兩套、只剩最後一件……俱樂部職員的喊聲此起彼伏,客人們也是爭先恐後地購買,不僅有人買一百日元的抗菌襪子、兩百日元的涼鞋,也有不少人買一萬日元的暖腳器、兩萬日元的低周波治療儀。
我發現俱樂部職員在說明商品使用方法時,會把手上的筆記本順手放在桌上,我想拿起來翻看,但根本找不到機會。
這時,那個叫日高的傢伙搓著手湊過來:「我來向二位介紹幾件值得買的東西,怎麼樣?」
綾乃誇張地大聲問道:「什麼東西啊?」
「這位太太,您是不是有時候腰疼啊?」
「哎喲,討厭!你聽見沒有?他叫我太太,太太!」綾乃哈哈大笑,拍著日高的胳膊說。
「哦?這麼說,是您的男朋友?真夠親熱的。那就叫您大姐吧。大姐,您的腰啊,肩膀啊,有時候是不是覺得疼啊?」
「現在倒是不疼,天一涼就經常疼。」
「哦,是寒氣嗎?大姐,今天您算是來對了!我們專門為您這種體質的人帶來一件商品!」日高說完,把我們領到一個蓋著羽絨被的床墊前,掀開羽絨被,「大姐,躺下試試,別客氣!只有今天才能試用,平時您想試都沒機會。」
綾乃給我使了個眼色,躺到床墊上去了。這時我才明白進來的時候為什麼讓我們脫鞋。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特別放鬆?」日高詢問躺在床墊上的綾乃。
「我覺得這床墊有點硬。」
「大姐,您說得太對了!的確是有點硬。但是,硬一點對身體有好處。睡太軟的床墊傷腰。您看,這床墊表面凹凸不平對吧?這些凸起可以刺激您背部的穴位,睡覺的同時,您能接受最有效的按摩。凸起裡裝有永久磁石,可以發出高達兩千高斯的磁力,促進血液迴圈。您再看看這床單,材質特別值得注目。它是用含有氡的特殊纖維織成的,氡,聽說過吧?就是氡溫泉的有效成分,化學元素符號rn,可以產生天然負氧離子,使身體放鬆,消除疲勞。怎麼樣?躺了一會兒就覺得輕鬆了吧?更重要的是,這種床墊可以治療疾病。有一位患風溼性關節炎在床上躺了十五年的老太太,睡了半年就能下地走路了!」
日高手舞足蹈,越說情緒越高昂,他的筆記本和手機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我向四周掃了一眼,到處都鋪著床墊,俱樂部的推銷員們拼命推銷著,我認為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這邊。我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注意著日高的動作,一邊掀開日高的筆記本,沒有全掀開,而是停在了六十度角。裡邊胡亂寫著一些我看不清楚的字,好像沒有什麼對我有用的情報。
「先生!先生!」
聽見日高的叫聲,我趕緊縮回手,筆記本恢復了原狀。
「先生!這回該您試試了。」
「啊……是啊,我也試試。」我勉強笑了笑,躺在床墊上。
日高給我蓋上一床被子:「怎麼樣?這羽絨被很輕是吧?或者說根本沒有重量,對吧?簡直就是仙女的羽衣!這種被子使用的是原產保加利亞的羽絨,不是羽毛,而是天鵝胸前的絨毛!真正的羽絨被是用絨毛做的,我們公司的羽絨被用的是百分之百的絨毛!您想想,一隻天鵝胸前的絨毛能有多少,還要經過手工挑選,絕對沒有一根雜毛!別處賣的羽絨被用的都是雞毛,您摸過雞毛吧,硬硬的,做成被子又重又不保暖。蓋那種被子,肩膀會痛,氣會喘不上來。我們公司的羽絨被輕吧?不只重量輕,我們還做了防黴處理,絕對不會造成皮膚過敏。您再看這被套,含有精細陶瓷的白金纖維,永遠放射著遠紅外線,冬天不管多冷都會暖到您心窩裡去!我們的遠紅外線跟您烤魚的那種可不是一回事,我們的遠紅外線波長在十微米前後……」
「對不起,給我們一點時間開個家庭會議好嗎?」我從羽絨被裡爬出來對日高說。
「今天免費贈送羽絨枕頭一對,換洗用被套一個!」
「毛巾被呢?」
「這位先生真會買東西。好,送您兩條!」
我把綾乃拉到離日高遠一點的地方,對她耳語道:「跟他說買一套。」
「你瘋啦?你沒聽他說?一套一百萬哪!」綾乃瞪大眼睛。
「沒關係,肯定是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也不要,有錢還不如買輛車,這回買大點兒。」
「叫你說你就說。填寫分期付款申請書的時候寫假名、假地址和假銀行賬號。」
「那還不當場露餡兒啊?」
「肯定露餡兒,所以咱們要在露餡兒之前溜走!」
「溜得掉嗎?」
「至少有一次機會。」我知道申請分期付款後要通過電話審查,我們就趁日高打電話的時候溜走。
「我說小虎,你在搞什麼鬼?」
「別多問,幫幫忙。你填寫分期付款申請表的時候,多問幾個問題,把那小子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你讓我幹這麼危險的事情,去夏威夷旅行,你得為我們餞別。」綾乃縮著脖子說。
「跑得動嗎?」
「上高三的時候,我在東京市運會上跑過八百米,現在也經常游泳鍛鍊,沒問題!」
「拜託了!」我拍拍綾乃的肩膀,跟她一起回日高那邊去。
「一套?一套怎麼睡?」日高貪得無厭。
「先買一套用用看,用著好的話再買。」我做了個笑臉。
「平時都賣三百萬一套,今天是優惠價,一百萬,而且不收消費稅。」
「我們兩個從來都睡一個被窩,先來一套,可以的。」綾乃微笑著說。
「真叫人嫉妒。不過這是雙人被,您二位晚上做多麼劇烈的運動都不要緊。」日高猥瑣地笑著。
「你這人真討厭!」綾乃佯裝嗔怒。
「一套就一套吧,請您到這邊來。」日高拿著筆記本站了起來,走到剛才野口英雄博士演講時用的那張桌子前。已經有幾個人趴在桌子上填寫分期付款申請表了。
「喂!今天是……二〇〇一年……誒?是二〇〇一年還是二〇〇二年啊?」綾乃馬上就進入角色,開始吸引日高的注意力。日高彎下腰,開始教綾乃怎麼填表。
日高的筆記本和手機放在桌子上,離他有二十釐米,是可以找到機會的。但是,根據剛才的經驗,筆記本密密麻麻寫的都是字,要想整個翻遍,從中找出蓬萊俱樂部總公司的地址是不可能的。
我把右手插進褲兜,握住了我的秘密武器。我確認日高和其他推銷員都沒注意,左手按住日高的手機,右手迅速從褲兜裡抽出,把秘密武器插在了日高手機的外部連線埠上。
「名字寫平假名還是寫片假名?哎唷,我家地址太長了,寫不下,寫到欄外可以嗎?寫在這邊,還是寫在這邊?」綾乃表演得很像,日高的注意力完全被她吸引過去了。
為了防止被人看出有東西插在手機上,我用手捂著那個五百日元硬幣大小的秘密武器,等著資料傳輸結束。
我的秘密武器,不是通過英國m16諜報機關搞來的特殊工具,而是在廉價商店買的一種手機配件。它可以儲存手機裡的資料,萬一手機丟了或壞了,可以把裡邊儲存的資料傳輸到新的手機裡。這是它本來的用途。
但是,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配件。如果把它插到別人的手機上,就會把所有資料偷出來。我現在就是在利用它這個危險功能偷取日高手機裡的資料。
這個配件的缺點是傳輸速度太慢,一秒鐘只能傳輸兩三個電話號碼,如果手機裡儲存的電話號碼太多,就得用很長時間。要是在傳輸過程中被日高這幫人發現了,不被他們打折一條胳膊才怪。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著,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心裡一個勁兒地祈禱,日高和別的推銷員千萬別注意到我的行動。
「好!您辛苦了!請您稍等!」日高對綾乃說完,轉身拿起他的筆記本和手機,向房間的角落裡走去。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馬上就要打電話確認。
我把攥在手心裡的手機配件裝進褲兜,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日高手機上儲存的資料已經全部被我偷過來了。
「剛才我的表現怎麼樣?」綾乃抬起頭來看著我問道。
「好極了,快走!」我拉著綾乃悄悄退到牆根,背靠著牆,邁著螃蟹步向出口移動。
「等等!鞋!」綾乃指了指桌子下邊。
「不要了!」
「不行!」
「會被他們抓住的。回頭你要菲拉格慕也好,要古馳也好,我都給你買!」
「走到那家飯館有多遠你不知道嗎?光著腳跑得了那麼遠嗎?柏油馬路又曬得滾燙滾燙的,不穿鞋怎麼成?」
的確如此。
「我去拿,你先出去,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先光著腳堅持一下。」
「知道了,你當心點兒!」綾乃叮囑了我一句,繼續向門外移動。
我回到剛才綾乃填寫分期付款申請表的桌子前,悄悄蹲下去,伸手把裝鞋的塑膠袋提起來。桌子上還放著那兩瓶號稱價值兩萬日元的水,那玩意兒我就不要了。我半彎著腰,提著鞋慢慢向後退。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怎麼了?」
我吃了一驚,直起身子一看,是那個穿白大褂的醫學博士野口英雄先生。
「啊,沒什麼。」
「哦?你還什麼都沒買呀?」野口把眼鏡往上託了託,看看我的臉,又看看我的手。
「啊,還沒有。」
「是不是好東西太多拿不定主意買哪個?來,我給你詳細介紹。」野口說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不是……」我彎下腰,按著肚子。
「哦,肚子不舒服啊?廁所在這邊。」野口拉著我往裡邊走。我的手腕被他緊緊抓著,不便使勁掙脫,只好跟著他往裡走。這時我可以看見日高正站在屏風後面,拿著綾乃填好的分期付款申請表在打電話確認。日高滿臉笑容,看來還沒發現綾乃表上填的內容都是假的。可是,離露餡兒的時間不會有多長。
這回可不是裝的了,我的肚子真的疼了起來。
「先生,您別走那麼快,我肚子疼得厲害,跟不上。」我索性蹲了下去,但野口還是抓著我的手腕不放。
就在這時,救命女神降臨,我褲兜裡的二號手機響了。
「先生,您等等,電話,電話!」
我終於甩開了野口的手,從褲兜裡掏出手機。
「你怎麼了?」電話裡傳來女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幾分不安。
「啊……」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身體不舒服嗎?」
「我糊里糊塗地……」
「忘啦?」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電話裡,女人的聲音變得不愉快起來。
來電話的是麻宮櫻。本來我想在來這裡的路上給她打電話,可是隻顧設計怎麼深入虎穴,把打電話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你不是故意的?我已經在這裡等了一個多小時,真叫人難以置信!」櫻提高嗓門叫了起來。
我嚇了一跳,耳朵離開手機,轉向野口說道:「實在對不起,我們店裡好像打架了,在這兒聽不清楚,我先到外邊去一下。」說完用一隻手向野口作著揖,一邊往後退。
「所以嘛……那個嘛……嗯……對了……」我不知所云地對櫻說。
「什麼亂七八糟的!」櫻的聲音越來越憤怒了。
「對不起,突然遇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小聲說。
「跟我約會就不重要嗎?」
「我一定加倍補償你。現在實在脫不開手,晚上給你打電話。對了,謝謝你在關鍵時刻給我打來電話!」
總算到達出口了。我撓著頭皮走到外邊,收起手機,把塑膠袋裡的鞋倒出來穿上,一溜煙地追綾乃去了。
11
我們順利地逃到十七號國道路邊那家飯館前,沒有人來追我們。天黑之前回到東京,除了綾乃的腳底有些擦傷,沒有任何損失。這時我才想到,蓬萊俱樂部要求脫鞋的意圖,也許是為了讓人們不方便離開會場。
回家以後,我立刻把從日高的手機裡偷來的電話號碼傳送到我的二號手機裡。
我的運氣不錯。手機都設有密碼。密碼用途很多,例如,為了防止別人使用自己的手機,可以鎖定鍵盤,解除時需要密碼;還有,把存在手機裡的所有電話號碼刪除時,開啟需要保密的電話號碼時,也要輸入密碼。總之,重要的操作都需要密碼。密碼是四位數,出廠設定為0000,使用者買到手以後,可以重新設定。不過據我所知,很少有人重新設定密碼。
我使用的所謂秘密武器的密碼只能設為0000。也就是說,如果日高把手機買到手後重新設定了密碼,我就無法讀取,只有把密碼重新恢復到0000才行,但這麼做需要日高重新設定的密碼,那可不是能夠簡單破解的。
但是,如果做一個調查,你會發現不重新設定,一直使用0000的人多得不可勝數。不看說明書,嫌麻煩,忘了……數不清的理由使人們如此不小心。正如不管警察或銀行呼籲多少次不要用自己的生日當銀行卡密碼,但還是有人那麼做。也正如用手機佔座不怕丟。在日本這個國家,覺得自己最安全的人太多了。
蓬萊俱樂部的日高也是其中之一。我這次一發命中,機率相當於買彩票中了一個末等獎。
無論如何,我成功得到了跟蓬萊俱樂部有關的電話號碼。
為什麼我非要把俱樂部的電話號碼搞到手不可呢?因為可以據此查到地址。日高儲存的電話號碼裡確實有俱樂部總公司,而且跟廣告上印的不一樣。當然,我不能直接打電話問他們地址,他們是一群騙子,不會輕易告訴我。我決定上網,使用那種通過電話號碼查地址的軟體檢索,那樣用不了一秒鐘,蓬萊俱樂部總公司的地址就能被我查到。
理論上講是這樣,而實際上會有很多例外,因為這種軟體是根據通訊公司的電話號碼簿製作的,如果蓬萊俱樂部在安裝電話的時候,不希望把總公司的電話號碼登在電話號碼簿上,那肯定檢索不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騙子們的地址沒能檢索到。
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呢?且慢,在考慮下一步之前,還有一件必須趕快處理的事。
得給麻宮櫻打個電話。為了追查蓬萊俱樂部總公司所在地,我把跟麻宮櫻約會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應該向她道歉。
麻宮櫻的手機接通之後,一個很不高興的聲音傳了過來。
「您真夠忙的呀!」
「今天實在對不起,明天怎麼樣?白天晚上都可以。」
「不用勉強了。您那麼忙,特意抽出時間來陪我,我可不敢當。」
「別這麼說嘛。想吃點兒什麼?壽司?法國大餐?」
「不用了,我在減肥。」
「那咱們就隨便吃碗蕎麥麵。」
「我最近頓頓吃麵。」
「那就一邊喝茶一邊聊聊天。」
「我沒有什麼想聊的。」
「我有啊。」
「有就說吧!」
「這個嘛,見面的時候再……」
「有話在電話裡說不了嗎?現在就說,什麼事?」
「你的新工作怎麼樣?」
「一般。」
我無計可施。如果把事情的原委告訴她,也許會得到她的諒解。但我實在不願意隨便說出別人的秘密。我跟愛子有君子協定,不對其他人說這件事。雖然我是個吹牛撒謊不臉紅的人,但還是非常講義氣的。
跟櫻的關係擱置一段時間也好,不過就這樣結束通話電話,以後想起來就會覺得不痛快。於是我說:「那麼見面的事以後再說吧。不過,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教你。」
「不是早問過你有什麼事了嗎?」
「這個嘛,嗯,怎麼說呢……也沒什麼大不了,我有個問題弄不明白,怎麼跟你說呢……」其實我根本沒什麼想問的,只不過想比較平和地結束對話,故意延長通話時間。就在這時,我忽然想到一個話題。
「對了,我想借用一下你的智慧。」
「智慧?」
「對,櫻的智慧。」
「我是個傻瓜,沒有智慧。」
「只不過是個小遊戲。怎麼才能通過電話號碼查到地址?」
「打電話讓對方告訴你。」
「如果對方不願意告訴我呢?」
「你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呀?」櫻好像對我的話題有興趣。
「知道啊。」
「那走著去找。」
「傻瓜!不知道地址我往哪裡走啊?」
「我不是告訴你我是傻瓜了嗎?」
我的小計策失敗了。
「不,我才是傻瓜。你所說的‘走著去找’是什麼意思,我沒弄懂,我太傻了。」我趕緊轉移進攻方向。
「你根據區域碼不是可以知道大致方位嗎?每個區域碼對應的電話局都是固定的。」
「原來如此。」
蓬萊俱樂部總公司的電話號碼是03-3444開頭,如果找到管轄3444的電話局,在那個區域內轉著找,就能找到俱樂部總公司。可是,誰知道一個電話局管轄著多大一片地區!
「要是有一千個人分頭找,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沒有按照電話號碼數字大小順序排列的號碼簿嗎?」
「我用電腦檢索過,我想查的那個號碼根本沒上號碼簿。」
「《伊東家的餐桌》沒教給你嗎?通過電話號碼查地址的小竅門?」
「沒有。」我忍不住笑了,電話那頭的櫻也笑了。在這種氣氛下結束通話電話還可以。
「啊!」櫻突然大叫一聲。
「有蟑螂?」
「不是蟑螂。我想起來了,讓對方把地址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