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對方不願意告訴我。」
「不願意告訴你?」
「對。」
「那我就教給你一個就算他不願意也得告訴你的小竅門。」
「快告訴我!什麼竅門?」
「假裝是送快遞的,說有包裹需要送去,但標籤上的電話看得清,地址看不清。」
我不由得歡呼起來:「太聰明了!」
「偶然的。」
「萬分感謝!下次好好請你一頓,想吃什麼想好了,加上今天賠罪的份兒,不管多貴都沒關係!」
12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一下午,我站在了敵營前。
澀谷區惠比壽二丁目平城寫字樓三號樓四層——這是我吃午飯時假裝快遞員打聽出來的地址。保安工作結束以後,我開著我的迷你車飛馳而來。
平城寫字樓位於前幾年因醫療事故被媒體大肆報道過的都立廣尾醫院附近,是澀谷川沿岸的一座五層建築。笹冢那邊的寫字樓也是五層樓,但澀谷這邊的這棟要大得多。
為了防止搞錯,我先到一層擺放信箱的地方確認了一下。只有四層的信箱上沒寫公司名稱,從投信口看進去,也沒有信件。上樓梯來到四層,門上也沒有公司名稱,但樓道里有幾個用繩子捆著的破紙箱,上面胡亂寫著「蓬萊養生水」幾個大字。
從調查開始到現在過去了整整兩個星期,終於找到了蓬萊俱樂部的老巢,我胸中油然升起一股成就感。我四處查訪,跟蹤監視,甚至還來了一次伊森·亨特式的冒險。我真想握緊雙拳,雙臂伸向蒼天,大叫一聲:「快哉!」
不!別高興得太早,現在我只能說是剛剛征服了一道山嶺,到達頂峰前不知還要經過多少艱險路程,而且前方被濃霧包圍,連路都看不清楚。
我的任務是確認久高隆一郎的死是否跟蓬萊俱樂部有關,至少要搞清楚有名無實的羽田倉庫管理公司是否就是蓬萊俱樂部。為此必須徹底搜查蓬萊俱樂部,可是,我怎麼才能進去呢?
如果我會攀巖,便可以趁夜深人靜破窗而入,不巧我沒有這種技術,也沒有靠偷竊辦公室為生的朋友。窗戶在高高的四樓,而且寫字樓入口處貼著保安公司的標籤,輕舉妄動肯定不行。
最聰明的辦法,是去蓬萊俱樂部打工,在為他們工作的過程中摸清他們的底細。可是,有哪家公司會馬上錄用一個突然跑來要打工的人呢?
對了,就算他們不錄用我,只要能進去,說不定就能找到一條路。
最近,經常發生公司辦公室的保險櫃被盜的案件。強盜們趁深夜破門而入,抬起保險櫃就跑,等保安或警察趕到,強盜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強盜們的動作為什麼這麼快呢?因為他們白天假裝去公司找工作,利用接受面試等機會事先摸清了保險櫃的具體位置。
我去拜訪蓬萊俱樂部,問他們需不需要人手,尋機確認檔案櫃的位置。然後找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用撬棍撬開俱樂部的門,再像聖誕老人似的背一個大口袋,把檔案一股腦兒裝走,在警察趕到之前腳底抹油——我做得到嗎?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順著樓梯往樓下走,走到兩層樓之間的平臺時,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怎麼了?」
我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就像那天被野口英雄拍了一下的時候那樣,嚇得肝膽都涼了。
「你哪兒不舒服嗎?」
我戰戰兢兢地扭頭一看,是一個白髮瘦老頭兒,穿一身淺綠色工作服,手上拿著一把擦地用的拖把。
「沒有不舒服,沒關係。」我給他讓路,等他上去以後繼續下樓。
往下走了三個臺階,一個念頭突然在腦海裡閃現。我趕緊回頭衝著老頭兒的後背問:「請問,您是這裡的清潔工嗎?」
老頭兒回過頭來瞥了我一眼,沒說話,只用拖把在地上墩了兩下,那意思是說:這還看不出來?
他的名字叫渡邊庸一,五年前從一家電器公司退休,退休金不少,足夠他和老伴兒花。可是,四十年來只知道辛勤工作的他沒有任何興趣愛好,養養花打打門球吧,沒幾天就堅持不下去了,只好窩在家裡看古裝劇,每天都要看老伴兒的臉色。這樣的生活實在沒意思,為了健康,也為了防止患上老年痴呆症,當然也是為了賺幾個買香菸的錢,就到這座寫字樓裡當了清潔工——以上是我關於他的想象,名字當然也是我給他起的。
「您每天都上班嗎?」我笑著問「渡邊」。
「嗯。」
「週六週日休息?」
「對。」禮貌地回答我的問話之後,渡邊上了一個臺階。
「上班時間呢?」
沒有回答。
「早晨幾點上班?」
他還是不理我。
我追上去,繞到他面前,掏出三張一千日元的鈔票塞到他手裡:「下班回家的路上去哪兒喝一杯吧!」
渡邊把三千日元裝進自己的口袋裡,回答說:「下午一點上班。」
「誒?下午一點?一般打掃衛生不都是一大早嗎?」
「以前是那樣,可是,早晨公司的人都很忙,那時候打掃衛生簡直就是添亂,所以就改成下午了。」
「添亂?您的意思是說,您除了打掃樓道和樓梯以外,還要打掃公司的辦公室嗎?」我心中暗喜。
「對,電梯、廁所,還有外邊的垃圾站,都要打掃。」
「四樓公司的辦公室也都打掃嗎?」
「打掃,從一樓到五樓都打掃。」
「每層有幾個房間?」
「每層都只有一個大房間,裡邊用隔板隔開。」
「四樓的公司有多少人?」
「每天都不一樣,多的時候十幾個,少的時候兩三個。」
我再次心中暗喜的時候,上邊有人說話了。
「你幹什麼哪?快上來幫幫忙!」一個五十歲前後的胖女人越過樓梯扶手看著我們喊道。她穿一身跟渡邊相同的工作服。
「她也是這裡的清潔工?」我問渡邊。
「是的。」
「還有幾個清潔工?」
「就我們兩個。」
我再也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用拇指和中指打了個脆亮的響指,嘴巴湊到渡邊耳畔問:「您想不想賺點兒外快?」
13
第二天晚上,我跟櫻見面了。
「活著真好!」
我把一片帶著淡淡櫻花紅的薄得透明的生河豚魚片放進嘴裡,越嚼越有味道,不禁發出由衷的感嘆。
「哎呀!又夾破了……」
櫻的手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越小心越容易破。第一次吃生河豚魚嗎?」
「不,可是的確很難夾嘛。」
「沉住氣。」我笑著給她的酒杯斟滿冰鎮日本酒。
這裡是赤坂的一家高階日本料理店。檜木柱子上的漆閃著黑亮的光,牆上掛著令人心曠神怡的山水畫,木製屏風上雕刻著歲寒三友松竹梅。紅漆矮桌前,我跟櫻相向而坐。這是個大包間,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間只有我們兩個人,真是夠奢侈的。
矮桌上擺著河豚魚套餐。小缽子裡是用開水焯過的細細的河豚魚皮絲,四角形的盤子裡是炸成狐狸皮色的河豚魚肉,都很好吃。但是,這裡的壓軸大作無疑是我們正在享用的這道生河豚魚片。帶著淡淡櫻花紅的透明薄片,精細擺放在一尺七寸的青瓷大盤裡,呈現菊花盛放的形態。
「粘住了,夾不起來。」櫻手上的筷子抖動著。
「粘性大是新鮮的證據,不費點兒力氣是夾不起來的。」我把筷子順著盤子邊一插,像小鋼鑽的鑽頭似的鑽到魚片下邊,一下子夾起十來片。
「你這種小孩子式的吃法犯規。請你一片一片地夾!難是難,可你這種吃法太浪費了!」櫻尖叫起來。
「豪爽地吃一下不也很瀟灑嗎?」我把切得碎碎的蔥末撒在扇形的生河豚魚片上,再蘸上橙汁醋,送進嘴裡慢慢咀嚼,酸味裡湧出陣陣淡淡的甘甜,我又大聲讚歎起來。
「我吃過幾次河豚魚,但在這個季節裡還是第一次吃到。」櫻終於吃到生河豚魚片了。
「說到夏天的河豚,一般是虎魚。」
「虎魚?」
「眼睛凸出,嘴巴扭曲,魚脊上豎著山似的棘,一種很奇怪的魚。」
「虎魚我知道,不過,跟河豚魚有什麼關係呢?」
「你別看虎魚樣子難看,肉可是鮮美得很。富有彈性的口感,淡淡的甘甜,非常像河豚魚。因為虎魚盛產於夏天,所以被稱為‘夏之河豚’。」
「是嗎?這我可是第一次聽說。」
「有毒的魚都好吃,女人也一樣。」
糟糕,又說漏了嘴。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為了表示對我的輕蔑,櫻沒說話,默默地把筷子伸向青瓷大盤。我縮著脖子喝起酒來。
「對了,吃河豚魚的季節不是冬天嗎?」櫻歪著頭問。
「所以才是夏之河豚。吃河豚魚的季節要是夏天,幹嗎還要送虎魚一個夏之河豚的稱號呢?」
「那麼,我們為什麼能在八月吃上河豚魚呢?冷凍的?」
「不好吃嗎?」
「哪裡,絕對想不到是冷凍的。」
「那就相信你自己的舌頭。其實夏天也捕得到河豚魚,只不過個頭不大。雖然不及冬天的河豚魚那樣脂肪豐厚,但肉質緊實,越嚼越有味道。我們吃牛肉或豬肉的時候,不是有嫩老之分嗎?一個道理。」
我從小缽子裡夾了一些河豚魚皮絲送進嘴裡,又從四角形盤子裡夾了一些炸河豚魚肉,鼓著腮幫子大嚼起來,真好吃!
「我不是什麼美食家,吃這麼好的東西合適嗎?而且還是這麼高階的料理店,真叫我覺得不好意思。哎呀,我這麼說話,等於叫你買單。」櫻用手捂住了嘴巴。
「不是說好了嗎?今天我請客。沒關係,我有人贊助。」
「有人贊助?」
「是個大款。」我已經把今天請客要花的錢全算在愛子的賬上了。
「撒謊!」
「被你看穿了?」
「我常常鬧不清你說的話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櫻聳了聳肩。
「我愛撒謊,也是小偷,人們不是常說,撒謊是成為小偷的第一步嘛。」
「淨說孩子話!」
「我真的是小偷,舉個例子吧,那天在銀座的咖啡館……」
「你不是說,那不是偷,而是教育嗎?」
「我說過這話?」
「你看,又撒謊!」櫻撅著嘴說,「你想知道誰的地址?」
「什麼?」
「你不是問我通過電話號碼查地址的方法嗎?」
「哦,那個呀……」我一邊往自己酒杯裡倒酒,一邊想應該怎樣回答她。
「是不是想給《伊東家的餐桌》投稿啊?」
「讓你猜著了。」
「真的嗎?」
「跟你開個玩笑。有人託我幫忙調查。」
「哼,我才不相信。」櫻用一種非問個水落石出不可的眼神看著我。
我躲開她的視線,看著屏風說:「我有一個叫阿清的小弟,不是親的,但我把他當親弟弟看待,如今正在我就讀過的那所高中上學。這小子晚熟,看上一個比他歲數大的大家閨秀,可又不敢表白,好不容易把人家的電話號碼搞到手,又不敢打。為了多看人家幾眼,就想通過這個號碼查到地址,到人家家門口蹲著去。他自己查不到,就哭著來求我幫忙。」
「這不成跟蹤狂了嗎?」
「差不多吧。」
「什麼差不多,典型的跟蹤狂!」
「我也覺得不太合適,所以你教我的那個方法我還沒告訴他。」
「以後也絕對不要告訴他!」櫻緊抿嘴唇,使勁搖頭。
「好,絕對不告訴他。對了,你的新工作怎麼樣?」看來剛才信口雌黃編的這套謊話發揮了作用,我趕緊換話題。
「不怎麼樣。」
「習慣了嗎?」
「啊,馬馬虎虎吧。」櫻嘆了口氣說。
「工作很累嗎?」
「累倒是不累,就是沒意思。大概是因為掙錢太少。」櫻又嘆了口氣。
「你到底欠了多少錢?啊,對不起!剛才的話撤回!」我趕緊擺擺手,又慌慌張張地拿起酒壺,往她的酒杯裡倒酒。我這不是往她的傷口上撒鹽嗎?勾起她的傷心事,她說不定又要自殺。
「要是掌握一門技術就好了。裁縫、英語、鋼琴……幹這些工作收入都不少。可是我什麼特長都沒有,只能幹捏飯糰這種低收入的工作。」櫻第三次嘆了氣,還一邊用食指抹去沾在酒杯邊上的口紅。
「千萬不要看不起自己。捏飯糰也是一種特長,不是誰都捏得好,至少我就捏不好……」說到這裡我忽然停住了,看著天花板發起呆來。
「你怎麼了?」
「我以前好像在哪兒說過這句話。」我摸著太陽穴說。
「哪句話?」
「捏飯糰也是一種特長,不是誰都捏得好。」在並不遙遠的過去,我好像對誰說過這句話。
「我知道了!」櫻拍著手說,「肯定是拍哪個女人馬屁的時候說的,在酒吧裡!」
「不不不,不是拍女人馬屁。」我笑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真的不是?」櫻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
「真的不是。」
「剛才有個人在這裡承認過自己愛撒謊。」
「被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謊,我是不撒的。」我假裝平靜地把長髮向後攏了攏,用橡皮筋重新紮好。
「打攪一下可以嗎?」門外傳來女侍者的聲音。
「請進!」
我話音剛落,女侍者靜靜地進來了。她把一個小爐子擺在矮桌中央,放上盛著半鍋高湯的砂鍋,水開之後放入河豚魚雜碎,撇掉浮沫,放入蔬菜。等到煮得恰到好處時,她給我和櫻每人盛上一碗,然後適當新增高湯和材料,調節火力大小。由於侍者在場,我跟櫻的對話暫且告一段落。我在心中默默地賜予了這位侍者「救場女神」的封號。
最後,侍者把米飯倒進剩下的高湯,打上蛋花,做成「雜炊」,作為今天河豚魚套餐的收尾。
「吃好了,謝謝!」櫻很有禮貌地對我雙手合十,隨後端起白瓷茶杯開始喝茶。
「不必客氣。」我也吃飽了,抽出一支菸點上。
「下次我請客。」
「那太好了,我愉快地期待著。」
「你想吃什麼?」
「嗯……肚子吃得脹脹的時候被問到這個問題……」
我和櫻相視大笑。
「對了,我親自下廚房給你做好吃的。」
「啊?」
「怎麼?你不喜歡一般人做的家常菜?」
「哪有這種事。」
「我去你家做吧。」
「我家?我家嘛……」綾乃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什麼時候去?」
「這個嘛……你讓我想想啊。」我曖昧地笑了笑,把煙放在菸灰缸上。
「我看你的樣子有點兒奇怪。」櫻往前探著頭,盯著我的眼睛說。
我回避著,端起茶杯喝茶。
「是不是有人在家裡等著你呢?」
「怎麼可能?」我笑了。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那待會兒我跟你回家看看,怎麼樣?」
我一時語塞:「下次吧。」
「你家裡肯定有人在等著你!」櫻的脖子伸得更長了。
「不是,家裡太亂了。」
「男人們總是這個藉口。」
「只不過不想讓你看到那些扔在洗菜池裡的髒盤子髒碗,還有扔得到處都是的髒衣服。」
「我一點兒都不在乎。」櫻看著別處喝起茶來。
我掐滅香菸站起來:「好,我帶你去!」
外面已經星光燦爛了吧?我們走進這家日本料理店的時候正值晚霞滿天。可是走到外邊一看,除了摩天大樓的霓虹燈,黑乎乎的夜空一片混濁。
我們走到青山路,攔下一輛計程車。因為今天要喝酒,我沒開車。
「白金。從古川橋上明治大道,四之橋方向。」向司機說明目的地之後,我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聽起車上開著的收音機。
收音機里正在轉播廣島隊對巨人隊的棒球比賽實況。第七局結束時比分八比九,巨人隊落後。但車開到明治大道的時候,已經變成十六比九,巨人隊領先。巨人隊贏球我沒意見,可是這種平淡的比賽我不大喜歡。
車停在我住的光明莊公寓前,我對司機說了聲「請等一下」,就帶著櫻下了車。
「這公寓夠破的吧?」我縮著脖子點燃一支菸。
「哪裡,挺好的。」櫻輕輕擺了擺手說。
「不用說這種安慰我的話。正如你看到的,這裡破爛不堪,所以我不想帶你來。裡邊就更慘了,簡直進不去人。下次好好收拾一下再帶你進去。對了,我的房間是那個,裡邊可沒有女人在等我。」我指了指黑著燈的三號室。
大概由於親眼看到了實物,櫻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走吧!」我把她推進計程車裡,自己也坐進去,然後問她,「你家呢?」
「啊?」
「你家在哪兒?」
「我家?」櫻愣住了,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
「還有誰?莫非我還會打聽司機師傅的家在哪兒嗎?師傅,您說是不是?」我笑著對司機說。
「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
「問這個問題很奇怪嗎?」
「倒是沒有什麼奇怪的……在世田谷區。」
「好,師傅,麻煩您再跑一趟世田谷。」
車子跑起來後,司機問道:「世田谷什麼地方?」
櫻不說話。
「世田谷什麼地方?」我又問了一遍。
「三軒茶屋。」櫻小聲說。
「三軒茶屋!」我大聲對司機說。我簡直成了他倆的翻譯。
「可是,你為什麼要跟我一起去?」櫻好像是為了躲開我似的,身體懶懶地靠在車門上。剛才那麼積極地要到男人家裡去,現在男人要去她家,她卻躲躲閃閃。真叫人搞不懂!
「我不能讓一個喝醉的女人一個人回家。」
「坐上計程車,一個人也是安全的,而且我也沒喝醉。」
「把你送到家,這是紳士風度!」
「紳士不會深更半夜到女人家來!」
「我說小姐,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誰說要到你家去了?把你送到門口,我就回家。」
「那還差不多。」
「我請你吃了飯,你得聽我的話!」我半開玩笑地壓了一下她的氣焰。
「就是嘛,要聽男朋友的話。」善於察言觀色的司機也插科打諢道。
櫻這才不說話了。
收音機轉播的棒球實況解說宣佈巨人隊以十八比九戰勝廣島隊的時候,我跟櫻乘坐計程車到達了三軒茶屋。
準確來說,櫻家的地址應該是三軒茶屋旁的太子堂公寓。我讓司機稍等一會兒,陪著櫻下了車。
「讓你很失望吧?」櫻站在門前,低著頭說。
那是一座木造的二層樓,看上去比我住的白金的光明莊好一些,但也是很落伍的建築物,恐怕也沒有衛生間。
「為什麼要失望呢?咱們是一家人嘛!」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剛才看了你住的公寓,說老實話我鬆了一口氣。如果你住的是帶庭園帶池塘的豪宅,或者是三十層的豪華大廈,我就沒有勇氣跟你來往了。」櫻雙手捂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
「真是杞人憂天。」
「你一直都穿得很講究。」
「在家都是運動衫。」我邊說邊挽起阿瑪尼襯衫的袖子。
一陣微風吹來,被悶熱的空氣包裹著的身體感到爽快許多。跟一週前比起來,天氣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進來喝杯茶吧,別嫌我房子小。」櫻有些害羞地抬起頭來看著我。
「這個嘛,今天就不打攪了。剛才我說過不進家門,而且說得那麼斬釘截鐵。」
「沒關係,不要那麼認真。」
「不,還是不打攪了,明天早上還得早起。」我揚起手來,向櫻道聲再見,鑽進了計程車。其實我每天早上都早起。
我覺得我喜歡上麻宮櫻了。兩人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普通朋友是不會這樣的。
但是,說不上為什麼,眼下我還想跟她保持一定的距離。
是因為認識的時間還太短嗎?不,我是跟女人見面的當天就可以跟她上床的那種男人。
是因為把她跟別的女人區別對待嗎?當然,她跟那種在相親網站認識的女人的確不一樣。和櫻在一起說話覺得有意思,心裡也踏實,花兩萬五千日元請她吃河豚魚也不心疼。跟這種女人不需要肉體關係,只要在一起聊聊天,就覺得幸福。
還是因為,櫻曾經自殺未遂,我在下意識地躲著她呢?
她說,我救了她以後,她的人生觀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可是,人生觀的形成基於長年人生經驗的積累,是今天想變明天就能變的嗎?逼迫她自殺的原因如果不徹底根除,說不定她哪天還會自殺。我聽說過所謂的「自殺癖」。
如果我對她的感情已經很深,一旦她真的自殺,我將悲痛萬分,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