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偵探成瀨將虎

沒有任何令人激動的遭遇,十九歲那年的夏天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前年,我從都立青山高中畢業後,一直在位於新橋的明智偵探事務所工作。

當然,那不是名偵探明智小五郎的偵探事務所,也不是因為仰慕一代名探而起的名字。這家偵探事務所的所長姓明智,叫明智光雄,自稱明智光秀的後裔。

當一名偵探是我小時候就有的夢想。原因很簡單,我從小沉迷於家裡的偵探小說,立志長大後當一名智勇雙全的偵探。從多得不可勝數的偵探事務所中選擇這一家,我很不好意思地告訴您,就是因為它的名字。我不是真的認為它跟明智小五郎有什麼關係,純粹是覺得明智這個名字很帥,甚至因此認為,這家事務所風格獨特、威風凜凜、實力雄厚。

還要很不好意思地再向您坦白一件事。我一直認為,偵探就是跟警察較量,偵破那些警察破不了的案件。例如追查突然從豪宅裡失蹤的黃金王冠的去向,解開空置多年的倉庫裡的無頭女屍之謎等等。現在看來,當時的我真是一個大傻瓜。

父母堅決反對我去當偵探。因為在現實世界中,人們認為偵探的工作無非就是身家調查,尋找離家出走的孩子,收集老公或老婆有外遇的證據等等,只能在暗地裡活動。此外,協助客戶偷出機密資料之類的非法委託案例也不少,所以別說偵探是跟罪惡對決,說不定偵探本身就是罪惡。

雖然父母堅決反對,我當偵探的決心卻沒有動搖。父親威脅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雖然只是說說,可是我卻真的動了肝火。「好啊,斷絕就斷絕!」我雙手空空離開家,在新橋的偵探事務所開始了寄宿生活。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因為哥哥龍悟英年早逝,父母對我期望過高,而我卻不能滿足父母的期望,因而選擇逃出來吧。

幾天工作下來,我對偵探美好的印象就改變了。只不過因為負氣離家,沒有臉面回去,除了繼續在偵探事務所幹下去,別無選擇。我在借酒澆愁之餘,虛心接受偵探前輩的指教,開始以成為一名真正的偵探為目標,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走。

但是,剛到明智偵探事務所工作那年,我所做的事情無非是掃地、倒茶、看家、接電話……過了半年才開始幹些整理資料、速記之類的工作,我氣得好幾次打算提出辭呈。

第二年,我終於被派去跟蹤。明智所長傳授給我的技巧是,不管偵查什麼,首先要觀察,不必考慮目的和結果,把觀察到的東西記在腦子裡!這就是你的資料庫。

可是,我第一次跟蹤就在池袋雜沓的人群中把人跟丟了,還在如沙丁魚罐般擁擠的山手線電車裡被誤認為流氓,也有被看門狗咬傷手腕的時候……這時候我才明白,觀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刺探他人的秘密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等我習慣了偵探生活之後,我便越來越體會到偵探工作的樂趣。

十九歲那年的初秋,我接手了一個大任務。

那時候,距離巨人隊稱霸中央聯盟已經沒有幾天了,我每天都關注著體育新聞而無心工作。有一天,我去國會圖書館做一項調查,剛回到偵探事務所,就聽見所長叫我。我精神十足地答應了一聲,走進會客室,看見所長明智光雄跟黑道上一個叫山岸正武的人面對面坐在裡邊。

「您好!」我雙手中指緊貼褲縫,像個軍人似的,向四仰八叉地坐在沙發上的山岸正武鞠躬。

「嗬,小傢伙,覺得自己像個偵探了?」

「還差得遠呢。」我立正站著,一動不動。

「每天都要有進步啊。」

「是!每天都要有進步!」我大聲重複。

「來,坐下!」

「是,謝謝!」我在所長身邊坐了下來。

山岸身體前傾,反覆端詳著我,還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摸我的臉。我挺直身板任他摸。

山岸正武所在的八尋幫跟明智偵探事務所在同一棟寫字樓。他是八尋幫年輕的副幫主,剃了個大光頭,戴一副漆黑的太陽鏡,眼角和下顎都有被刀砍過後留下的疤痕,左手小指斷了一截,看上去很嚇人。他穿著大領襯衫和肥大的褲子,配尖頭皮鞋,白色西裝上散發著若甜若苦的雪茄味。

「這麼一細看,還是個小鬼頭啊。」山岸重新靠在沙發上,叼上一根雪茄。明智所長不失時機地打著了打火機。

「對不起。」我尷尬地撓了撓頭皮。

「把鬍子留長!」

「什麼?」

「鬍子留長了,到戶島幫去。」

「什麼?」

「讓你小子加入戶島幫!」

「啊?」戶島幫是統治新橋的烏森口一帶的黑社會組織,跟統治銀座一帶的八尋幫是死對頭。

「去戶島幫臥底,這可是交給你的第一項大任務。」所長補充說。

我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認識我們八尋幫的本間嗎?瘦瘦的,手腳長長的,像個猴子。」山岸問我。

「知道,有點茨城口音的那位。」

「對,就是那個本間,三天前死了。」

「請您節哀。」我立刻站起來,雙手中指緊貼褲縫,向山岸鞠躬。

「免禮。你給我好好聽著,本間是被人殺死的。當然,幹我們這行,這是常有的事,不過這次殺人的手法實在是太殘忍,連我們這些人看了都得捂上眼睛。喂,坐下坐下!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你說。」

山岸說,本間的全名叫本間善行,跟同屬八尋幫的一個叫松崎大祐的人住在位於入谷的一間公寓裡。九月十日早晨,松崎從位於千住的情人家回到公寓時,本間已經死在了房間裡。他赤裸身體,腹部被橫七豎八地切開,內臟流得滿地都是。房間裡亂七八糟,桌子四腳朝天,櫃子翻倒在地,棉被破了,掛曆掉了,簡直像生死搏鬥的戰場。

「切斷手腕、割掉耳朵,類似的屍體我見多了,但像本間這樣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被人殺死並不稀奇,可連胃和腸子都流了出來……我們那些小兄弟看了,個個嘔吐不止。」

光聽他這樣描述,我都一個勁兒地反胃。

「現在我來考考你,未來的大偵探,你說,到底是誰殺了本間?」

「啊?我怎麼會知道呢?」我連連擺手。

「真沒出息!說說你的看法。」山岸透過太陽鏡死盯著我,逼問道。

我只好拼命思索一陣,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這個嘛,從殺人方式判斷,不是搶劫殺人,也不是源於一般的矛盾糾紛。兇手一定對本間有刻骨的仇恨,要不就是個失去理性的殺人狂……」

「有道理。可是,我調查了本間的周邊關係,沒有發現那麼恨他的人。當然,幹我們這行,什麼時候跟人結仇自己卻不知道的情況也有。但是,本間這小子剛入夥,還是個新手,哪來那麼大的仇人?也很難想象他是被偶然路過的殺人狂殺死的。幹我們這行的都很小心,平時家裡有不認識的人來敲門,絕不會開門。特別是九號那天白天剛遭受過襲擊,他更應該提高警惕才對。」

「遭受過襲擊?」

「在戶島幫的地盤捱了一悶棍。白天剛發生這種事,當晚本間就被人殺死了的,不管是誰都會把兩件事聯絡在一起,只是沒有證據。回到剛才的話題……」

「為了證實本間的死跟戶島幫有關,要我去臥底?」

「這小子,很敏銳嘛,將來肯定有希望!」山岸微微一笑,把雪茄在菸灰缸裡掐滅。

「可是,我怎麼去臥底?」我困惑地看著明智所長。偵探工作我剛剛入門,況且對方是黑社會組織。

「這還不懂?臥底就是讓你加入戶島幫,成為他們的小兄弟,在他們內部展開調查,也就是當間諜。」

「加入戶島幫,開什麼玩笑?」

「開玩笑?」山岸摘下眼鏡,嚴肅地睜大眼睛瞪著我。

「不……不是,對不起。可是,我怎麼加入呢?只要我想加入就能加入嗎?」

「這個你不用擔心,早就替你安排好了。」

「怎麼做?」

「現在不必多問,一切都由我來安排。」

「啊……可是……為什麼是我……」

「你想知道為什麼選中你嗎?因為所裡現在只有你小虎是自由身。」所長這麼說的意思我明白,別人都很忙,放不下手上的工作。換句話說,別人都有能力勝任其他重要工作,不能派他們去幹危及生命的活兒。而我呢,反正是個派不上大用場的……

大腦雖然已經理解,可我不願意點頭同意。我體格不錯,但討厭打架。雖說是短期任務,可要踏入黑社會,我怎麼對得起父母呢?而且我也懷疑,臥底結束後他們能保證我清白脫身嗎?還有,萬一在完成任務之前就被察覺是個臥底的間諜,手指頭沒準會被砍斷一兩根,說不定連命都得搭上。

我低著頭,不知說什麼好。

山岸踢了我一腳:「你小子沒種啊?」

「有!」我紅著臉抬起頭,又立刻低了下去,「可是……」

「你小子‘可是’太多了!」

「可是……警察總能抓到犯人吧?」我傻乎乎地問了一個非常單純的問題,等著我的是山岸的臭罵。

「混蛋!黑道上的人有找警察的嗎?」

我嚇得身體縮成一團,小聲反駁道:「可是,警察人多好辦事,我一個人潛入戶島幫……」

「警察是不會去破這個案子的。」

「什麼?可是……」

「不許再說‘可是’了!」

「啊……是!」

「我們沒讓警察知道本間的事。你給我記住了,一旦幹上我們這行,身上的火都得自己撲滅。所以松崎發現本間的屍體以後,沒有向警察報案,而是立刻向八尋幫報告。」

「可……不,案發現場那座公寓樓是八尋幫包租的嗎?」我抬起頭問。

「不是,裡頭有早稻田大學的學生,也有守寡的老太太。」

「這些人都沒有向警方報案嗎?您剛才說,本間的房間被弄得一塌糊塗。」

「是啊,就像發生了大地震。」

「所以,其他住戶一定聽到了從本間房裡傳出的聲音,就算松崎不向警察報案,您敢保證別人也不報案嗎?」

「你聽他的口氣,不挺像個偵探嗎?」山岸笑著對明智說,「大家都知道那個房間裡住的是黑道上的人,在房間裡玩牌、打麻將,有的耍賴,有的吆喝著要錢,嚷嚷著我要殺了你什麼的,都是家常便飯。所以就算聽見吵鬧聲,也不會有人去報案。」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那麼,在鬍子留長以前,你就好好做準備吧!」所長拍拍我的肩膀說。

要我準備什麼?換衣服,還是寫遺書?

「我可以提幾個問題嗎?」我看著山岸,戰戰兢兢地問。

他又叼上一支雪茄,「嗯」了一聲。

「您能給我一些關於本間案的背景資料嗎?不然就算混進戶島幫,我不知道應該查些什麼。」

「你終於肯做啦!」山岸笑了,露出滿嘴黃牙。

這根本不是什麼肯不肯的問題,如果我拒絕了,肯定沒有我的好果子吃。

「從本間屋裡傳出爭吵聲的事,你們問過他的鄰居嗎?」

「問過。」

「爭吵是從幾點開始的?」

「晚上十一點左右。」

「持續了多長時間?」

「大概四五分鐘吧。接著突然就安靜下來了,可能就是那個時候被殺的。」

「對方的聲音有沒有什麼特徵?」

「沒什麼特徵,只是大聲罵‘混蛋’什麼的。」

「還有呢?」

「‘我殺了你’‘你給我住手’,還有就是含混不清的咆哮聲和叫罵聲。」

聽到這樣的爭吵都沒人向警察報案,可見平時吵得有多兇。難道我真的要到這種世界裡去?想到這裡,我怕得要命。

「對方有多少人?」

「不知道,吵得太厲害,分辨不出來,但可以肯定的是,沒有女人的聲音。」

「松崎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早上九點。」

「房間的東西少了沒有?」

「沒有。明智先生,這小子看來還靠得住。」山岸笑著對所長說。我放鬆下來,撓著頭皮傻笑。

所長瞪了我一眼:「不記下來,你還得再費工夫去問。」

我趕緊站起來,跑出去拿來筆記本,繼續向山岸瞭解情況。

「有沒有人看到不認識的人出入?」

「沒有。」

「有沒有人提到在公寓附近發現可疑人物?」

「沒有。」

「接下來,我還想請您具體談談本間白天捱了一悶棍的事。」

「這個嘛……」山岸把蹺著的二郎腿換了個姿勢,「我們的生意之一是賣藥,這你大概知道吧?不是感冒藥或者頭痛藥,正式名稱是甲基安非他命,警察管它叫毒品,盯得很緊。」

「這我知道。」

「九號那天白天,本間、松崎,還有一個叫久保田的,在城裡給人送貨的時候,遭到了戶島幫的襲擊,被搶走很多藥,差不多有半紙箱……」

「本間沒有看見偷襲他的人長什麼樣嗎?」

「看見了還用你去臥底?從後面捱了一悶棍,沒看見對方什麼長相。」

「話說回來,光憑這點不能斷定本間是被戶島幫殺死的。」

「我跟你說,遭到襲擊的地方是戶島幫的地盤,也就是說,我們是在踩著他們的地盤做買賣。這在我們這個世界裡是常有的事,但是如果被抓到就不好了結。所以,雖然不能斷定是戶島幫乾的,但跟他們脫不了干係也是很合理的推論。」

「問過客戶嗎?如果偷襲本間他們的真的是戶島幫,那說明戶島幫也知道那個客戶背叛了自己,也會去找他們算賬的吧?」

「當然問過,但他們說不知道戶島幫的事。我們當然不會完全相信,他們很有可能受到了戶島幫的威脅,不敢亂說。」

可我還是有疑問:「偷襲了本間,搶走了你們的藥,按理說戶島幫已經達到了目的,還有必要追殺到家裡去嗎?照常理,應該是本間為了報仇去襲擊戶島幫的人才對。」

「也可能是為了警告我們不要再踏進他們的地盤,殺雞儆猴。我也想不通為什麼非要找上門來,而不是白天就殺掉本間?我就是為了找出兩者之間的關係,才要派人去臥底。」

「就算是殺雞儆猴,也沒有必要弄個肚破腸流吧?」

「這我可以解釋給你聽。你小子殺過人嗎?」

我連連搖頭。

「用匕首殺人的老手,一刀便刺中要害。可新手呢,總是拿著匕首亂扎,就算對方已經死透,只要懷疑他還有口氣,就會繼續亂扎。害怕對手反擊,所以手停不下來。如果是戶島幫的小嘍羅乾的,弄成那個樣子也不算稀奇。而且一般來說,這種直接弄髒手的事都交給小嘍羅們幹。」

這我可以理解,但心裡又產生了一個根本性的疑問。

「既然是黑道上的,幹嗎還要顧慮那麼多?」我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句話之後,知道自己失言了,趕緊擺了擺手。

「什麼意思?」山岸伸長脖子,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沒什麼。」我把頭低下來,臉幾乎碰到茶几。

「男子漢說話,不要吞吞吐吐。」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說清楚!」

「那我可說了啊。這個……我剛才聽您說,雖然不能斷定,但確實很大的可能是戶島幫下的手。」

「沒錯兒。」

「既然如此,闖進戶島幫,殺它個片甲不留不就得了,為什麼要在意有沒有證據,還要調查跟白天的事有否關聯呢?」

「小虎,別再說了!」所長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可我的嘴已經停不下來了:「講究證據的應該是警察,不應該是黑道。以前的警察也是光憑印象就抓人,然後刑訊逼供,強迫坦白,說不定現在還是這樣。為什麼黑道非得遵守調查程式?先隨便抓個戶島幫的人來,逼他說出是誰幹的,然後把白天偷襲本間的同夥殺了,再幹掉晚上殺本間的人,或者借這個機會滅掉戶島幫,把新橋一帶全變成八尋幫的勢力範圍,不是更好嗎?」

說到這裡我喘了口氣,一邊咳嗽一邊回到現實世界,這時我這才意識到,剛才高談闊論的時候,簡直就是黑道上一個連匕首都不會用的小嘍羅!明智所長一個勁兒地向山岸道歉,還用手指戳著我的腦袋,讓我也向山岸道歉。

可是山岸卻出人意料地笑了:「這小子,黑道上的人也不是得了狂犬病的野狗啊。」

「對不起!」我嚇得身體縮成一團,戰戰兢兢地說。

「要是在大街上這樣亂殺亂砍,就會把很多不相干的人捲進去。我們黑道上的人大都是講義氣的漢子,只有講義氣,才能得到金錢,才能在這個社會生存,這就是所謂的授受相關。我們被世人誤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也不能因此與整個社會為敵。這才叫真正的俠義之士。」

「明白了。」

「世人對待我們的態度比以前嚴厲多了,如果不考慮到這一點,到處稱王稱霸,是絕對無法在現在和未來的社會里生存的。這是我們總經理的方針。我們追求的是現代民主和平的組織,所以我們的頭頭不叫老大,也不叫幫主,而是叫總經理。在我們八尋幫裡,幫主叫總經理,幫主兒子叫副總經理,我是幫主兒子的輔佐,叫董事。我們在法務局註冊登記了股份有限公司,一切行動都必須本著良知……」

山岸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當然,本間的事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但是,如果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就去找戶島幫報仇,他們說不是他們殺的,我們說是他們殺的,爭到後來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新橋一帶還不得血流成河?我們就是要避免如此後果,才主張深入調查,明白了吧?」

「明白了。」

「所以我們需要把證據搞到手,再去找戶島幫,要求他們交出殺人兇手和下命令的人。你知道嗎?世間都認為黑道上的人不講理,實際上,像我們這麼通情達理的人,在社會上是很少見的。我們特別重視道理,只要我們講道理,對方也會講道理,這跟官僚政客完全不同。像本間這事,只要我們把證據拿給他們看,他們的老大就會把兇手交給我們,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方法。對方不想把事情鬧大,也擔心長期對抗,那樣只會使雙方疲憊不堪,導致兩敗俱傷,因而會同意交出兇手。戰後不久,新橋和澀谷一帶發生過一場你死我活的幫派鬥爭,你聽說過吧?」

「沒有。」

「那是日本戰敗後的第二年,操縱黑市的一個幫派跟臺灣華僑對峙,暗殺幫主、在大馬路上用機關槍互相掃射,你來我往地對抗起來。後來又有從芝浦、巢鴨、新宿、淺草和東京中部趕來的黑社會組織前來助陣,簡直是一場戰爭。結果沒人敢出門去商店買東西,街頭攤販也跑到別的地方去謀生。後來警察出面鎮壓,各幫派元氣大傷,衰弱不堪,我們八尋幫才趁勢進入新橋,戶島幫也是那個時候乘虛而入的。大家獲了漁翁之利,又經過很長時間的苦心經營,才有了現在的繁榮,如果不分青紅皂白地打起來,說不定就該輪到我們被其他幫派趕出這個地區了。戶島幫也深知這一點,不懂得接受教訓的人,連猴子都不如。」

後來我才知道,山岸還是一個大學畢業的知識分子。不過當時,我還沒顧上認真理解他這番話的深度。

「如果是對方的老大下令殺本間呢?那不是隻有全面戰爭一條路了嗎?」我是害怕被捲入全面戰爭才這樣問的。

「幫派老大是絕對不會下令幹掉本間這種小嘍羅的。」

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我還要指出你一個誤解。雖然我覺得戶島幫可疑,但並沒有認定他們是唯一的嫌疑犯。如果戶島幫不是犯人,我也要追查殺死本間的兇手。除了戶島幫,別的方面我也要調查,比如向本間的鄰居打聽訊息,把跟本間有聯絡的人篩查一遍等等,屬於一般性調查。」

「我已經交給三岡和小林去做了。」明智插話道。

為什麼不交給我去做?我真想哭。

「還有別的問題嗎?如果有,隨時可以來問我。鬍子留長還需要一段時間嘛。」山岸看了看腕上的金錶,掐滅了雪茄。

「您辛苦了!」

我馬上站起來,中指緊貼褲縫,軍人似的立正鞠躬。事已至此,只能咬牙去幹了。

在我崇拜的巨人隊獲得全日本第一的第二天,我跟妹妹綾乃在銀座見了面。

我跟她約好在四丁目路口的三越百貨公司前邊碰頭。不出我所料,綾乃根本就認不出我了,我叫了她一聲,嚇得她倒退了好幾步。

我理了個板寸頭,戴一頂鴨舌帽和一副太陽鏡,鼻子下邊稀疏地長著幾根鬍子,身穿白底紅花的夏威夷衫、肥大的長褲和白色漆皮的尖頭皮鞋——怎麼看都像個小流氓,連我自己都想哭。

這天是星期一,也是秋分,公休日。在燕子西餐廳吃個漢堡牛排就等了一個小時,在數寄屋橋附近的咖啡廳也排了半天隊。明明隔壁的咖啡館有一半的位子是空的,可我那任性的妹妹非要等這家眼下最時髦的咖啡廳不可。

等了半個多小時,總算等到了座位。落座以後,我還是平靜不下來。不是因為人多,而是周圍投過來的奇怪目光,叫我坐立不安。

那時妹妹是東京都立三田高中二年級的學生,跟現在的她全然不同。頭髮又黑又直,像個日本娃娃。她身穿白襯衫、藏藍色裙子,沒化妝,不戴耳環,顯得非常樸素。雖然不是千金小姐,但完全是個清純少女,坐在一個小流氓的對面,周圍投過來奇怪的目光就是很自然的事。

不過,綾乃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默默地用小勺子吃著冰淇淋。為了躲避那些奇怪的目光,我縮著脖子,緊咬著吸管喝冰咖啡。

巨人隊勝利了,可是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的心情為什麼這麼鬱悶呢?我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上。

「啊,你抽菸了?」綾乃抬起頭,輕蔑地看著我。

「怎麼,不可以嗎?」我瞪了她一眼,點上煙,拉開架勢猛吸一口,結果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其實我不會抽菸,這是在山岸的指示下剛開始學的。

「我最近才知道,禁止未成年人吸菸法是一九九〇年制訂的,比憲法還早呢!」綾乃誇張地仰著頭,說完又低下頭接著吃冰淇淋。

「別跟爸爸媽媽說。」

「害怕呀?」

「害怕?有什麼可怕的?我只不過不希望他們為我擔心。」

「如果你不希望他們擔心,你就應該回家。」

「真囉嗦!」我衝著綾乃吐了一口煙,「也別跟他們說我這身打扮,這全是為了工作。」

「騙人。」

「騙你幹什麼?當偵探就得經常化裝嘛。」

「工作真夠辛苦的呀!」綾乃愛理不理地說著,吃了一塊小點心。

這樣跟妹妹見面並不是第一次。每隔一個月,我都要約她出來,帶她吃頓飯、聽聽音樂,其實是以想見妹妹的名義,瞭解一下家裡的情況。

每次見面,她都要給我帶來很多東西:襯衫、長褲、毛巾、肥皂、食物……我知道,準備這些東西的不是綾乃,而是母親。這意味著家裡完全清楚我在外面的狀況。雖然不好意思開口問,但我敢保證肯定是這樣的。當我從襪子裡翻出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的時候,又高興又覺得自己沒出息,常常感動得流眼淚。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離家出走,只不過是一個人在外邊住而已。

但是,今天我把妹妹叫出來的意義跟以往有很大不同。半個月前我剛跟她見過面。

「這個幫我保管一下。」等綾乃快吃完冰淇淋的時候,我遞過去一個信封。

「這是什麼?」綾乃看著沒有寫收信人和寄信人地址姓名,卻封好了的信封,感到有些奇怪。

「不必多問。」

「不可能是錢吧?」綾乃接過信封,舉起來,對著光亮看了又看。

「不許看!」

「透不過來的。」

「我是說不許開封,絕對不能看信的內容。」

「你這樣說的話,我偏要看。」綾乃撲哧一笑,用手指捏住了封口。

「不許開封!」我指著她的手,大吼一聲。周圍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我身上。

「那我回家交給媽媽總可以吧。」綾乃故意沉下臉,假裝生氣地說。

「不許交給她!你保管好就行了。」

「保管它幹嗎?這是護身符嗎?」

「別多問,萬一我發生了什麼事,你再把它交給爸爸媽媽。」

「發生什麼事?」

「發生之後,你就知道是什麼事了。」

「什麼?」

「要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你就不用把它交給爸爸媽媽,一直替我保管著,找個機會還我就是了。」

「你說禪哪?」

「反正絕對不許看!」

「知道了。」綾乃把信放進書包裡。

「你要是敢看的話,我就殺了你!」我用小流氓似的口氣嚇唬她,站起身來。

信封裡裝的是寫給父母的遺言,我做好了赴死的精神準備。

當時的我終究還是個孩子,覺得自己能做好這種思想準備就算是壯士了,並愚蠢地陶醉其中。

把遺書交給綾乃之後的第二天晚上,我成了戶島幫的一個小嘍羅。

戶島幫一個叫田邊賢太的,一個人走在銀座的小巷裡時,突然有一把雪亮的尖刀指著他的脖子。他被反剪雙手,架到兩座樓之間的狹縫裡。襲擊他的是兩個蒙面大漢,都如角鬥士般健壯,田邊完全沒有能力抵抗。就在這時,我英姿颯爽地出現了,對那兩個蒙面大漢一頓拳打腳踢,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兩個蒙面大漢扔下一句「好小子,走著瞧」,撒腿就跑。

很蹩腳的一齣戲,可是田邊賢太卻用閃亮的眼睛崇拜地望著我。然後我跟他說,我從鄉下來,是離家出走,現在衣食無著,不知他能否幫忙。他二話沒說就帶我去見「大哥」,於是我就成了戶島幫的人。我沒參加入幫儀式,只能當一名見習生,不過總算是成功地加入了戶島幫。

田邊賢太跟我同歲,也是十九歲,在戶島幫裡是小嘍囉中的小嘍囉。大哥們總是像叫小孩子似的叫他「賢太」。我跟這小子很快就拜把子稱兄道弟了。我們是六四分的兄弟,也就是說,賢太杯子裡的酒喝掉六成以後,剩下的四成是我的。這表示我比他地位低,我得叫他大哥。救了他的命還得管他叫大哥,實在有點兒不近情理,不過反正我也不是真的捨命救他,也就接受了。

經常幫我忙的一位大哥叫松永力,二十五六歲,是小嘍囉的頭兒,經常參加幹部會議,恐怕早晚會被提拔上去。

給我提供睡覺的地方的大哥叫世羅元輝。本來松永大哥安排我睡在戶島幫一輛拉貨的卡車上,後來世羅大哥覺得我可憐,就把我帶到他家去住。

世羅的地位介於松永和賢太之間,年齡二十三四歲,長臉,細長的眼睛,高而尖的鼻子,薄而上翹的嘴唇,前額垂著一綹劉海,像個演員,連男人都會喜歡上他。可是,他不愛說話,臉上也很少有笑容,讓人覺得深不可測,難以相處,甚至有點恐怖。我跟他獨處時,不敢輕易開玩笑打破沉默,擔心玩笑開得不合適,他會捅我一刀。世羅跟八尋幫的山岸不是一類人,我不善於跟他這類人打交道。

我被他帶回家以後,跟他接觸的時間長了,卻越來越不理解他。他住在目黑不動尊附近的一間木造舊平房裡,家裡有個女人,不是法律上的妻子,而是所謂的情婦。房子雖然不大,但給我安排一個睡覺的地方沒什麼問題。不過一般來說,跟年輕女人在一起生活的人,會把一個像我這樣的年輕小夥子請到家裡來住嗎?如果是一對老夫婦自然另當別論。

寄宿到世羅家後不久,我就知道這所房子並不是世羅的,而是他的情婦租來的。住在情婦家裡的世羅,沒跟情婦商量一下,就把我這個跟情婦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帶進來住了。帶我住進來的世羅的想法,以及允許世羅這樣做的情婦的想法,都大大超出了我所瞭解的常識範圍。

情婦名叫江幡京,看上去比世羅大五六歲,很有大姐派頭,也不是那種好管閒事的女人。她說話聲音不大,跟我說話也使用敬語,謙讓而拘謹,喝一小口酒就滿臉通紅。她妝化得很淡,喜歡穿淺色衣服,不是從事色情行業的女人,而是澀谷某家商社的辦事員,總之是個規規矩矩的人。這樣的女人卻對一個混黑道的唯命是從,我不得不奇怪:莫非她欠了世羅還不起的閻王債?

令人吃驚的事還不止這些,我睡覺的地方跟他們只隔著一扇糊著一層紙的日式推拉門,他們幹那種事的時候,既不要求我出去散散步,也不把呻吟聲壓低一點。

也許他們根本就沒把我當人看,只把我當作他們養的一隻小貓小狗。人類做愛的時候不會介意跟人類不同的動物躺在旁邊。

可是我非常介意。如果聽見他們開始做愛我就往外走,反而更加難為情,所以我只好矇頭裝睡。當時的我還沒有找女人的財力,在這種情況下,在拉貨的卡車上肯定睡得更香。

我在戶島幫的工作是打掃事務所,替幫主洗車,裝貨卸貨,給神龕上供,為大家端茶倒水,跑腿買菸,打掃房間……在明智偵探事務所剛剛擺脫的這些雜事,如今又要從頭做起。戶島幫對打掃房間的要求異常嚴格,只要有指甲蓋大小的灰塵沒擦乾淨,就會被他們一頓拳打腳踢,而我所能做的,除了忍耐沒有別的。

我並不是為了在黑道上混出頭才參加戶島幫的,我每時每刻都牢牢記著我的目的。收集情報就像吃魚,越新鮮越好。隨著時間流逝,人們對過去的記憶逐漸淡薄,證詞就不那麼準確了。

凡事都要掌握恰當的時機,眼下我首先要做的,是取得戶島幫上上下下的信任。如果人家連我的名字都還沒有記住,就冒冒失失地逢人便問:九月九日晚上十一點左右你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八尋幫的本間善行嗎?肯定會被嚴厲追問,搞不好還會暴露身份。山岸也沒有指望我幾個星期就會有成果,他說,今年以內能調查出結果就不錯了。

我每天早上七點離開寄宿的地方,在新橋的戶島幫事務所一直幹到晚上九點。我竭盡全力表現自己,不管是對戶島幫內部的人,還是對來此辦事的客人,都是熱情百倍。沒過多久,大家就「小虎小虎」地叫起我來,就像叫一隻他們寵愛的小貓。

十月,在巨人隊戰勝太平洋聯盟的第一名,榮登全日本棒球冠軍寶座的輝煌時刻,我已經弄清了戶島幫的組織系統,瞭解了幾乎所有成員的性格和嗜好,而且掌握了九月九日晚上十一點左右相當一部分人的不在場證明。

在戶島幫的成員中,最難了解的人就是世羅元輝。他從來不愛說話,也不給你說話的機會,我對他的瞭解跟剛來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

進了戶島幫我才知道,混黑道的都是自我表現欲很強的人。談起不幸的人生、第一次殺人的感受、在監獄裡吃的苦……問一答十,甚至答二十。哪怕是初次見面的小頭目,只要對他說幾句奉承話,他也是有問必答,還會興致勃勃地講述自己的英雄事蹟。只有世羅沉默寡言,什麼都不對我說,我總覺得他的心頭掛著幾把鎖。

當然,由於每天跟世羅見面,我也觀察到一些情況。例如,除了江幡京,他好像還有別的女人。我注意到,他每個星期必有一個晚上悄悄離家,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來。也可能是去喝酒打麻將,但一看江幡京的表情就可以推測到,世羅不是一般的尋歡作樂。只要世羅一離家,江幡京的臉馬上變得陰沉起來,然後開始喋喋不休,「要不要打撲克」「要不要吃夜宵」,就像有的女人為了排遣悲傷和不快對她的小狗說東道西一樣。在他們眼裡,我本來就是他們養的一隻小動物。

我也見過世羅殘暴的一面。平時,他不但話少,連手都很少動。別的大哥對小弟動不動就是拳打腳踢,在街上走路被無意碰了碰肩膀也要跟人家打一架。世羅絕對不幹這種事。但是,晚上在家裡,他時常變得非常兇暴,左右開弓地打江幡京的耳光,甚至又踢又踹,還用菸頭燙,根本不理會我是否在場。

動粗的理由很簡單,有時是因為菜湯鹹了一點,有時候是因為沒替他準備好換洗的衣服……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打人之前一句話都不說,出手非常突然,事後也不解釋原因,只是面無表情,默默地動著筷子。在世羅身上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情絲毫不外露的殘暴,比起猙獰的面目和瘋狂的怒罵來,更叫人感到恐怖。可是,捱了打的江幡京呢,總是在地上蹲一會兒之後,低頭道歉。這個家庭內的暴力事件,都是這樣結束的。

江戶川亂步的小說中經常會出現延續了馬奎斯·德·薩德寫作手法的性虐待狂。小說描寫道,受虐者被施虐者打得滿身瘀傷甚至皮開肉綻的時候,反而會感到愉悅和滿足。莫非世羅元輝和江幡京就是這種虐待狂和被虐待狂的情人關係?毫無顧忌地在我身邊做愛已經夠變態的了。不過,從紙糊的推拉門那邊傳來的聲音分析,江幡京並沒有被捆綁或毆打。看來只有世羅單方面虐待江幡京,而江幡京並不是一個被虐待狂。

一天晚上,世羅又悄悄離開了家。我找了個機會委婉地對江幡京說,世羅哥實在有些過分,白吃白住不說,京姐還替他洗衣做飯。可他居然去外邊搞女人,甚至對京姐動粗,這太不近情理,太說不過去了。而且世羅哥經常從京姐這裡拿錢,就像從他自己的錢包裡拿錢一樣順手。世羅哥用這些錢,不是陪這個女人吃飯,就是給那個女人買衣服,作為一個旁觀者的我都看不過去,京姐更受不了吧?

可是,京姐卻笑笑說,我不怪他,他還是個孩子嘛。

年紀比世羅大幾歲的京姐,是不是被世羅頑劣的行為激起了母愛本能?我當然不能這樣直接問她,只能旁敲側擊地問他們是怎麼認識的。京姐只是抿著嘴笑笑說是在橫濱認識的,除此以外不再多說。但是看著她說話時那出神的表情,很難認為她會拒絕世羅這種在黑道上混的男人。

世上的愛情多種多樣,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是無法用道理說明的。不過,當時的我只不過是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夥子,還不具備理解這種道理的頭腦。

十月眼看就要過去,上邊開始分配給我一些有點像黑道上的人乾的差事,例如在戶島幫地盤裡的餐飲店轉轉,徵收保護費等等。不過,我每次都只像跟屁蟲似的跟在各位哥哥身後看著。如果碰上拒繳保護費的店主,我就會又是瞪眼,又是吼叫,甚至踢翻垃圾桶。還有一項差使是運送毒品,從位於芝浦或橫濱的掮客那裡購入藥粉,送到東京的客戶手裡。當然不是我一個人幹,我的任務是給哥哥們當助手。

戶島幫跟八尋幫一樣,也幹販賣毒品的勾當。販賣毒品利潤奇高。但凡沾上了毒癮,想戒是戒不掉的,會無休止地買下去,再貴也要買。販賣毒品所得收入比徵收保護費多得多。為了賣出更多的毒品,戶島幫跟八尋幫一樣,也跨出自己的地盤,結果終於有那麼一天,在戶島幫地盤以外的地方出事了。

事情發生在十一月五日,那天我跟著世羅和賢太坐上一輛破舊的小卡車,去赤坂的s俱樂部送貨。駕駛室裡坐不下三個人,地位最低的我理所當然地坐在了裝貨的車廂裡。每到一個送貨地點,就由兩個人去送貨,一個人留下來看車。

世羅和賢太去送貨的時候,我就溜進駕駛室,手握方向盤,踩踩剎車,踩踩離合器,換換擋……自從讓我跟車送貨以後,我越來越想開車了。有時間的話,我一定要去考駕照,為此在戶島幫臥底的工作也得早些結束不可。

前面駛來的汽車開著大燈,從我的破卡車旁邊駛過,向溜池方向疾馳而去。從後面來的汽車則拖著尾燈的紅色光帶,消失在附近的路口。便道上穿著西裝的男人們匆匆忙忙地移動著腳步,就像被吸進去似的,消失在赤坂見附地鐵站裡。臨街的建築物上紅紅綠綠的霓虹燈,招呼著人們趕快回家。

突然,駕駛室的門被拉開了。

「他媽的!」賢太大罵著把頭探進來,嚇得我趕緊鬆開了方向盤。

「怎麼啦?」我這樣問,並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因為我看見賢太一手捂著右眼,一手按著胃部,表情很痛苦。

「他媽的!」賢太就像沒聽見我的問話,又罵了一句,從駕駛室裡翻出一個發亮的東西裝進上衣口袋,然後跳下車,逆著人流飛奔而去,轉眼就消失在一條黑暗的小巷裡。

我也慌慌張張地跳下車,向賢太跑去的方向追過去。他拿走的是手槍。

追進那條黑暗小巷的第一個拐角處,我看見賢太和世羅都在那裡。

「喂,人呢?」手插在上衣裡的賢太問世羅。

「跑了。」世羅搖搖頭說。

「世羅哥,怎麼了?」我小聲問。

世羅也彎著腰,用一隻手按著腹部,另一隻手按著額頭。聽見我說話,他抬起頭來瞪著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喂!你幹什麼來了?」我看見他額頭上有個大紫包,像是被棒子打的。

「我見賢太哥有點不對勁,以為發生了什麼事……」

「滾回去!」世羅哥大吼一聲,「沒人看車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混蛋!」

我嚇得身子縮成一團,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賢太臉色大變,順著原路狂奔而去,我糊里糊塗地在後面緊追。回到停放卡車的地方,賢太掀開車篷,跳上卡車。我發現卡車上的紙箱被弄得亂七八糟,有些還被開啟了。賢太檢視了所有的紙箱以後跳下車,抓住我的領子大罵:「你這個混蛋!不好好看車,貨都被人偷走了!」

「什麼?」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被賢太抓著脖領子亂搖。賢大的右眼又青又腫,像個鈴鐺。

「怎麼樣了?」耳旁響起世羅的聲音時,賢太才放開我。

「貨全被偷走了!」賢太狠命推了我的胸口一把,我的後腰重重地撞在卡車車廂上。

「錢呢?」世羅又問。

「小虎,錢呢?」賢太再次猛地抓住了我的領子。我呻吟著把手伸進夾克衫內側的口袋,掏出一個棕色的小包。

「錢還在,回去吧!」世羅把那個小包奪過去,坐上了副駕駛座。賢太鬆開抓著我的手,坐上了駕駛座。

我還在原地發愣,車子開動了。我慌慌張張地跳上車廂。

卡車直接開回新橋的事務所,從停車場到事務所的路上,世羅和賢太都用手捂著臉上的傷口,誰也沒說話。

事務所裡擠滿了小嘍羅,松永力正在跟他們擲骰子賭博。世羅一進屋,立刻低下頭對松永說:「大哥,我有罪!」

松永力抓著骰子搖晃的手停了下來。

「我有罪!我失手了。」世羅再次道歉,並跪在地上,額頭頂著地使勁磕頭。賢太慢了一步,也跪下磕頭。我雖然鬧不清是怎麼回事,也跟著跪下了。

「怎麼了?」松永力走過來問道。

「貨被人搶走了。」世羅回答說。

「你說什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被人襲擊,貨被搶走了,我有罪!」

「被人襲擊?怎麼搞的?喂,抬起頭來!你們這是怎麼了?」看到世羅和賢太的傷,松永驚叫起來。

「我們去s俱樂部送貨……」

情況是這樣的:世羅和賢太去s俱樂部送貨,走在那條黑暗的小巷裡時,兩側忽然竄出三四個人,用球棒一頓暴打。兩人手上的貨被搶走,由於小巷裡非常昏暗,沒看清那群人的臉。而且那群人一言未發,也沒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有什麼特徵。賢太回到車上拿槍準備還擊,但那些歹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聽了他們描述的遇襲過程,我忽然發現,這跟八尋幫的本間他們被襲擊的情況有相似之處。

「小虎也沒看見嗎?」松永問我。

「我沒看見有人從小巷子裡出來。」我光想著怎麼開車,根本沒注意到那條黑暗的小巷裡有什麼動靜。

「這小子離開卡車,結果連留在車上的貨也被搶走了。」賢太戳著我的後腦勺說。

我趕緊一邊說「我有罪」,一邊磕頭如搗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