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偵探成瀨將虎

「是不是鹽田幫乾的?」圍在四周的小嘍羅裡有人問了這麼一句。鹽田幫是盤踞在赤坂一帶的黑社會幫派。

「找他們算賬去!」有人振臂高呼。

血氣方剛的小嘍羅們立刻七嘴八舌地響應起來,並紛紛從身上掏出匕首。

「不要衝動!」松永一擺手,「不要因為衝動誤了大事!」

「可是,松永大哥,世羅兄他們被打成這樣……」

「不一定是鹽田幫乾的。」

「一定是鹽田幫!」

「搞不好會變成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我們很可能潰不成軍。」

「可是……」

「大家聽好了,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許輕舉妄動!誰要是膽敢抗命不遵,立刻給我滾出戶島幫!聽懂了沒有?」

小兄弟們還是不甘心,松永出去開幹部會以後,有人直截了當地表示不滿。我鬆了一口氣,我才不願意去跟鹽田幫拼個你死我活呢!我還不到十九歲,要我去為黑社會幫派出生入死?對不起,我還沒活夠呢!

幾個年輕的頭目也主張慎重行事,最後決定暫時觀察鹽田幫的動向,不輕易出擊。看來戶島幫和八尋幫一樣,也希望做一個合乎時代要求的現代黑社會組織。

我跟著世羅哥回家的路上,他沒開口說一句話。雖然每次跟他回家都這樣,但今天情況跟平時有所不同,因而倍感壓抑。

出門迎接的京姐看見世羅頭上貼著一大塊紗布,嚇得用手捂住了嘴巴:「打架了?」

世羅看都沒看京姐一眼就進屋去了。

「疼不疼?」

世羅默默脫下外衣。

「流血了嗎?」

世羅默默解開襯衫的扣子。

「要不要躺下來?我幫你鋪床。」

世羅脫下長褲,小聲嘟囔了一句:「滾出去。」

「你要吃飯嗎?」

「滾出去!」世羅大吼一聲,推了一把京姐的胸口。京姐踉蹌著倒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世羅邁開大步跨過去向京姐伸出手,但並不是去幫她站起來。

「滾出去!從這個家滾出去!滾!」世羅拉起京姐,往門外推了一把,自己大踏步走到裡屋去了。古舊的窗戶被震得「嘩啦嘩啦」作響。

「不許再回來!」世羅又吼了一聲,用盡全身力氣關上紙糊的推拉門。這回,整棟房子都搖晃起來,好像發生了大地震。

京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只穿一身家居服,趿著拖鞋走了出去。我呆立著,看看敞開的大門,再看看緊閉的推拉門,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小虎!」推拉門那邊傳來世羅的吼叫聲。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轉身走出家門。

京姐站在衚衕口,背靠電線杆,一隻腳抬起來,用腳趾頭挑著拖鞋搖晃著。

「我也被趕出來了。」我撓撓頭皮,很是無奈地說。京姐點點頭,換了一隻腳,用腳趾頭挑著拖鞋搖晃起來。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只能在地上找小石頭亂踢。

過了一會兒,京姐好像想起了什麼,問我:「你肚子餓了吧?」

「啊,餓了。」

「那個人要是吃完飯再發火就好了。」

「大哥今天很慘。」

「出什麼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發生在赤坂的事告訴了她。

「是嗎?原來是被人打了,他是在生自己的氣。」京姐點點頭,好像非常理解世羅的心情。

「可是,我覺得他不應該衝你發脾氣。」

我還想說,世羅哥真像個歇斯底里的潑婦,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他衝我發一頓脾氣心情能好起來的話,也不是什麼壞事。要是在外面鬧起來,有幾條命夠他折騰呀。」

「可是……」

「他的心情要是好起來了,我便會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對他還有點用處,會慶幸自己沒有白白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京姐仰望夜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她說的話又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範圍。

「不過還真有點麻煩,眼下我們還不能回去吃飯,在外面吃吧,錢包又在家裡。」京姐轉向我,歪著頭無奈地說。

「錢,我帶著呢。」我從褲兜裡拿出錢包,把十幾張鈔票全都抽出來給她看。那天我替幫主的伯父擦車,他一高興,給了我很多零花錢。

「可以借我一些嗎?」

「我請客。」

「小孩子不許逞強。」京姐揮動拳頭,裝出要打我的樣子。

我們走進地鐵目黑站附近的一家小酒館,也不知是因為酒不好,還是因為疲倦,或是擔心自己的情夫,京姐沒喝多少舌頭就不聽使喚了。一會兒拍拍身旁的客人,一會兒哈哈大笑,一會兒嗚咽著大哭,我們成了小酒館裡所有客人注目的物件。但是,在世羅哥睡著之前,我們還不能回去,我只好向小酒館裡的客人們頻頻鞠躬表示歉意。

我們走出小酒館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京姐走路踉踉蹌蹌,我讓她搭著我的肩膀,在沒有多少燈光的商店街亂逛。

「小虎,你好溫柔!」京姐的喊聲響徹昏暗的商店街。

「沒有……不是……」我小聲說。

「世羅一次都沒有對我這樣好過。」

「世羅哥是堂堂男子漢嘛。」

「我要跟世羅分手,跟小虎在一起!」京姐突然轉過身來抱住我。她身上的酒味、香皂味,還有女人身體特有的氣味,衝進我的鼻孔,又甜又香,難以名狀。

「京姐,不要這樣……」我輕輕推了她一把,不料她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我趕緊把她扶起來,「京姐,你沒事吧?」

「原來小虎跟世羅一樣,也這麼粗暴。」

「對不起!」

京姐生氣地鼓著腮幫子,站起來拍了拍衣服,立刻又叫了一聲痛,倒了下去,用手捂住腳踝。

「腳崴了嗎?」我更緊張了,蹲在她的身邊關心地問。

「走不了了。」

「對不起!要不要去醫院?」

她站起來,搖搖頭對我說:「揹我!」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猶豫之中背上已經感到了沉重。

我腦袋一下子嗡嗡作響。溫熱的氣息吹著我的耳朵,柔軟的乳房壓著我的後背,我的雙手自然地托住了她豐滿的臀部,否則她會摔下去的。

「去醫院嗎?」我很快冷靜下來。我知道,幫規中有那麼一條,染指大哥的女人是要受到斷指懲罰的。

「不用。」

「那邊有家藥店,我去敲門。」

「有沒有可以喝酒的地方?」

「別再喝酒了,你喝水嗎?」

「小虎,你的背好寬啊。」

「不知世羅哥睡了沒有?」

「管他呢!」京姐說著捏了捏我的臉蛋。

「我回去看看,你在這裡等我。」

「一個人多冷啊。」

「對不起,我太粗心了。」我把她放下來,脫下自己的夾克衫遞給她。

「我才不想回那個家呢!」

京姐丟下夾克衫,光著腳跑了。我拾起我的夾克衫和她的拖鞋,追上她。京姐拐進一個小衚衕,我追過去的時候,她跑進一棟圍著木板圍牆的建築,消失了。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京姐跑進了一家日式情人旅館。

不過,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大概是醉酒以後跑累了,京姐進房間以後就躺在床上睡著了,還伴隨著輕輕的鼾聲。我替她蓋好被子,自己靠牆在地上擺了幾個座墊,也躺了下來。

很多事情漩渦般在腦子裡旋轉,說什麼也睡不著。我想把京姐丟在這裡,自己找地方去睡覺,可我無處可去,既不能回父母家,也不能回明智偵探社,因為八尋幫也在那座大樓裡,如果被戶島會有關的人撞見,一定會引起他們的懷疑。那個時候,我還不認識芹澤清和久高愛子。再找一家旅館吧,錢又不夠,深秋時節,睡在外邊也太冷了。

我一邊想著應該到哪裡去,一邊回憶起剛才在京姐身上聞到的那股又甜又香的味道,還有肌膚相親的感覺。心裡悶悶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小虎小虎」的叫聲。抬頭一看,原來是京姐坐了起來。為了防止發生我擔心的事,我把房裡的燈全開啟了。

「有水嗎?」京姐問。

我從水龍頭裡接了一杯水遞給她,她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又躺倒在床上。我也躺回坐墊上,背對著她,蜷曲著身子,像一隻大蝦。

過了一會兒,京姐又說話了:「小虎,睡著了嗎?」

「沒有。」我應了一聲。京姐沒有再說什麼。

「需要關燈嗎?」我背衝著她,小聲問。

「對不起。」

「什麼?」

「給你添麻煩了。」

「哪裡,您千萬別這麼說。」

京姐沉默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說話了:「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我嚇得差點兒跳起來,全身變得燥熱。可是,我誤解了她的意思。

「我跟世羅這種男人在一起,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

「沒有,哪有這種事。」

「我以前住在橫濱,乾的是夜裡的工作,你一定看不起我吧?」

「不,不會。」我以為她是個陪酒女郎,但接下來的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在橫濱的黃金町。」

我差點兒叫出聲來。黃金町是橫濱最大的紅燈區,是男人們購買女人肉體的地方。我最近常去橫濱進貨,所以知道這些。

「世羅是我們那裡的常客。起初他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只是偶然有那麼一天,他喜歡的女人休息,我接待了他。他第一次跟我在一起之後,對我印象不錯,後來每個星期來兩次,有時也不跟我上床,喝點兒酒聊聊天就回去。」

「京姐,睡吧。」

可是她的話匣子一開啟,就關不上了。

「半年後的一天,世羅突然要求我辭掉工作。我也討厭那種工作,可是我需要錢,跟店裡也簽了合同。他這麼說我覺得很為難,但還是滿臉賠笑地對他說再考慮考慮。可是他卻說‘你今天就得給我辭了’。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沒想到他說完就動手收拾起我的東西來。我驚叫著說現在不行,他抓起我的手,就從後門跑了。我一邊擔心被人看見,一邊又為明天將要開始新生活感到興奮。跟他走很冒險,因為我知道他是黑道上的,他背上有文身。不過當時的我相信,跟上他我的人生會改變。

「我的人生果然改變了,不過是朝著錯誤的方向。因為是他不由分說把我帶走的,我認為他一定養得起我。沒想到他沒錢也沒房,在他的小兄弟家輪流借住。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跟他走了,可已追悔莫及,只好去租房子安頓他。當時我想,如果不浪費,靠我以前的積蓄也能湊合著過日子。我是個奇怪的女人吧?他不是一個有固定薪水的人,收入只有上邊的獎賞,不但不給我生活費,反而從我的錢包裡拿錢,我的存款很快就花光了。

「沒辦法,我跟他說打算出去上班。他大發雷霆,說你要自重!我說我不是去賣身,只是想去小酒館或小吃店打工。但他就是不同意,我反駁他,他就打我,還說什麼今朝有酒今朝醉。可誇誇其談填不飽肚子,最後他同意我去找白天的工作,我才當上了事務員。你說說,就是這樣一個對我想打就打、想踢就踢的人,有資格教育我要自重嗎?他的腦子肯定有問題!我也真是的,這樣一個男人我竟然離不開他,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不,不是的。」

「世羅這個人,要是沒人跟著他,他就完了。有我跟著他,也許他就毀不了……」京姐說到這裡突然嗚咽起來。我拼命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回頭。因為只要回頭去看她,我肯定會被她吸過去,緊緊地抱住她。

「對不起,哭成這個樣子。」

「沒關係。」

「別看世羅那個樣子,他的心可好了。他把你帶回家來,就是看你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怪可憐的。不過,他不善於表達感情……」京姐說話的聲音漸漸變成了輕柔的鼾聲。

一個月過去了,一切平安無事。鹽田幫沒什麼動靜,戶島幫的小兄弟們也沒有擅自去鹽田幫挑釁。問過赤坂s俱樂部的人,他們否認鹽田幫對他們施加過壓力。

我打電話給明智偵探社,報告了赤坂發生的事件。我認為,世羅遇襲事件跟八尋幫的本間遇襲事件有相似之處,也許兩者之間有聯絡。明智所長讓我詳細報告赤坂事件的經過,還要求我儘快找出本間事件的證據。三岡和小林調查了本間的人際關係,沒有查出什麼可疑人物,所以戶島幫很可能就是殺害本間的兇手。

可是,進入十二月,我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戶島幫倒是平安無事,但我內心七上八下,緊張得要命。

我開始意識到京姐很奇妙地進入了我的心,我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天晚上,我跟她之間什麼事都沒發生。她一覺睡到大天亮,而我卻蜷曲在座墊上,盯著到處是裂縫的牆壁徹夜未眠。早上我們離開情人旅館就分了手,她回家,我直接去了新橋的戶島幫事務所。世羅沒再讓她滾出去,也沒對我起疑心。

但是從那天晚上起,江幡京在我心目中不再是大哥的情婦,也不再是我寄宿的家裡的女主人,不論是打掃事務所還是收取保護費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想起她柔軟的肌膚和又甜又香的氣味。總之,我喜歡上她了。每當意識到這一點,我就會想到世羅哥。雖然我什麼虧心事都沒做,卻總是躲著他的目光。夜裡早已聽慣的兩人做愛的動靜,也會讓我嫉妒得要命。

十二月七日,又出事了。

世羅和賢太再次被人襲擊,貨又被搶走了。

這回是在淺草。世羅的面頰和手臂被刀割傷,賢太的臉捱了好幾拳。因為又是突然襲擊,又沒能看清對方的臉。這回還是我看車,沒有捱打,但貨仍然被偷走了。我雖然沒有離開車,可居然沒有察覺到車篷被刀劃開,紙箱裡的貨被偷了個一乾二淨。賢太左右開弓賞了我好幾個大嘴巴,我沒有什麼可辯解的,因為醉心於練習掛擋,外面的動靜一點都沒聽見。

因為是第二次遭遇襲擊,戶島幫上上下下都非常憤怒,但還是不敢輕易採取報復行動。因為淺草是可以在東京列入前五名的大幫派金子幫的地盤,跟金子幫打起來只能是雞蛋碰石頭,搞不好就會徹底滅亡。幹部會研究達成的一致意見非常消極:以後多派幾個人看車。

回到目黑的家裡,世羅又發了瘋。他用東西砸京姐,用腳踹我,又把我們趕出去了。跟上次不同,這回我沒有跟京姐在一起,而是一個人去吃飯,獨自住進了一家便宜旅館。如果我跟京姐在一起,肯定會犯錯誤。

我向明智偵探事務所作了簡單的彙報,就躺在旅館的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起這次偷襲事件。

是金子幫乾的嗎?像這種大幫派,如果有人侵犯他們的地盤,他們有必要暗中下手嗎?打戶島幫根本是小菜一碟,正面攻擊不是更有效嗎?如果不是金子幫又能是誰?難道是買毒品的客人,為了省幾個錢,集結人手搶貨?可他們並不知道我們送貨時要走哪條路,怎會把握得那麼準確?莫非戶島幫內部有奸細……

我蜷縮在臭得噎人的被子裡,一直到天亮都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回到目黑的家裡時,世羅死了。

世羅死在浴室裡,全身赤裸,臉朝上躺在地上。一隻眼睛瞪得很大,眼球都要掉出來了,另一隻眼睛半睜著,嘴唇好像扭曲的橡皮筋,臉頰也扭曲著,可見死的時候非常痛苦。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慘相,反正根本看不出他生前端正的容貌。痛苦成那個樣子也不奇怪,他的腹部被胡亂切開,脂肪、肌肉、骨頭,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腸子就像一條癱在瓷磚地面上的大蛇。

京姐坐在浴室門口的地板上,脖子彷彿折斷了似的低垂著,兩條胳膊無力地耷拉著。我大聲叫她,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她還活著。我看了看她的臉,虛無的眼睛眨動著,好像在想什麼事。

京姐右手拿著一把菜刀,刀上沾滿了黑色的血跡。難道是她殺了世羅?不可能。我又叫了她幾聲,她終於開口說話了。她說,她凌晨回到家時已經是這樣了,菜刀是她從地上撿起來的。

我讓她放下菜刀,把她拉到臥室裡。

十平方米大小的臥室一片狼藉,好像遭受了颱風襲擊。衣櫃倒了,擺列在上面的瓷娃娃摔得粉碎,鏡子被砸裂,紙糊的推拉門上到處是破洞,壁櫥裡的棉被扯了出來,散亂在榻榻米上。

房間裡亂七八糟,屍體被開膛破肚,跟八尋幫本間兇案現場完全一致,而且同樣沒有人報警。我已經完全把自己當作了黑道上的人,當然不能報警。我安排京姐躺下,立刻給戶島幫事務所打電話,說明情況後請求指示。他們說立刻派人過來,要我保護好現場,耐心等待。

不過我覺得等待是無能的表現,於是等京姐安靜下來後,我又回浴室檢視起現場來。我本來就是個偵探。

剛才嚇暈了,光顧著害怕,沒聞見浴室裡的血腥味。不,不只是血腥味,還有以前封閉在身體裡的脂肪、肌肉、體液、未消化的食物等等混合在一起的臭味。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聞到過的濃重臭味,簡直令人無法呼吸。可是,我不敢開啟窗戶換氣,我擔心這臭味會把鄰居招來。我用毛巾掩住鼻子,開始仔細觀察世羅的屍體,但我還是沒有勇氣去看他流出五臟六腑的肚子。

屍體一絲不掛,衣服胡亂丟在更衣間的地上,沒有放在專門裝衣服的籃子裡。襯衫、褲子、襪子都沒弄髒,這說明他是脫掉衣服以後,或者說是在洗澡的時候被殺死的。

因為實在無法呼吸,我暫時離開浴室回臥室。京姐一動不動地躺著,我問她喝不喝水,她搖搖頭,連眼睛都沒睜。我把臥室的窗戶拉開一條縫,鼻子湊在隙縫處,初冬的冷空氣讓我覺得舒服了許多。

呼吸完新鮮空氣,我的腦子清醒了一些,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世羅除了被開膛破肚以外,別的地方並沒有受傷,這是什麼意思?如果在外邊狹路相逢,被捅了肚子也算合情合理,可世羅是在洗澡,遭到襲擊肯定會反抗,應該渾身是傷才對。莫非是洗頭的時候被殺的?那也不應該捅肚子呀!

我回到浴室重新觀察世羅的屍體,手背和手指有些傷痕,身體的其他部分沒有傷口。反抗的時候,胳膊和腿最容易受傷,可世羅的這些部位沒有傷。我還注意到,浴缸裡一滴水都沒有,難道世羅沒洗澡嗎?

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躺在臥室裡睡覺時被捅了肚子,然後被拖來浴室。

可是,我再次回到臥室仔細觀察,卻沒有發現一絲血跡。客廳、我睡覺的小房間、廚房、廁所,這些地方都沒有血跡。腹部被刺會流很多血,如果別的地方沒有血跡,只能認定作案現場就是浴室。

如果是洗澡的時候被殺死的,那浴缸裡為什麼沒有水?難道事後被犯人放掉了?為什麼要放掉?是為了清洗身上的血跡嗎?可是水放得精光,一滴都沒留,又是怎麼回事?犯人會規規矩矩地把浴缸清洗乾淨嗎?怕留下線索暴露身份?為什麼?為什麼?

我想不明白,便再次走進浴室。現場觀察一百遍都不算多。

浴室入口處有剛才京姐拿過的那把菜刀,刀刃和刀把都沾滿血跡。我見過這把菜刀,應該是這個家裡的東西。

這就是說,兇手沒帶刀來。這意味著兇手來這裡的最初目的並不是殺世羅,進來以後,突然情勢所迫不得不殺,才拿起那把菜刀。可是,突發性殺人會做到肚破腸流的地步嗎?簡直就像結了三代冤仇。要不就如八尋幫的山岸所說,兇手是第一次殺人,失去理智以後就亂殺亂砍起來。

不過,這也許不是偶發事件,而是早有預謀。用自己的兇器殺人,容易被追查到,用別人的菜刀則可以大大降低風險。

我東想西想找不到答案,於是再次走進浴室,看看有沒有看漏什麼,有沒有犯人留下的物品。我慢慢移動視線,沒有水的浴缸、舀水的小水盆、肥皂、血海、屍體、避孕套……避孕套?

我驚訝地踏進血海,撿起位於屍體腰部的那個避孕套仔細檢視。透明、細長、筒狀、頂端有突起的小袋……沒錯,是避孕套,剛才因為不忍心看屍體,沒有注意到。

莫非世羅在浴室裡做愛?如果採用女上位,沒注意到浴室的門被兇手開啟,來不及反抗被砍破腹部,也算合乎情理。

難道世羅把京姐和我趕出去以後,把別的女人叫來了?他不是每個星期至少有一天在別的女人家過夜嗎?這回可好,叫到家裡來了!真叫人氣憤!

不對,現在不是氣憤的時候。對了,如果是在浴室做愛的時候被殺死的,那個女人呢?

世羅死了,女人卻不見了。是趁機逃走了?還是女人本身就是兇手?

這時,隨著一片混亂,戶島幫的人到了。領頭的是大石武史,還有松永大哥、賢太和一個叫南部徵二的小兄弟。大概是考慮到人太多了會引起鄰居的懷疑,所以只來了四個人。大石和松永都是見過世面的,看到世羅的慘狀,也都嚇得目瞪口呆。賢太立刻跑進廁所嘔吐起來,南部轉身就往門外跑。

如我所料,大石親自確認屍體後也沒報警,說是要由戶島幫來處理世羅的遺體,命令我們這些小嘍羅去附近打聽訊息。看來戶島幫和八尋幫一樣,出了問題自己解決。因為前一天發生過世羅和賢太在淺草金子幫的地盤被襲擊的事件,不得不懷疑金子幫是事件的幕後操縱者。但對方是個大幫派,不能傻乎乎地出手報復,眼下重要的是先穩住自己的陣腳。

打聽訊息的任務由我、賢太和南部分頭執行。根據打聽到的訊息,初步認定世羅被殺害的時間是夜裡十二點左右。好幾家鄰居都聽見江幡京家裡激烈的爭吵聲,但是沒人出來看,也沒人報警。大家都知道平時世羅經常打老婆,以為只不過是家庭暴力,打過就完了。事實上,昨天晚上早些時候,世羅也對京姐和我大吼大叫過。

鄰居雖然聽到了爭吵聲,卻沒有看見可疑的人。我們還去附近的路旁和垃圾站看了看,希望能發現兇手留下的物品,結果一無所獲。

除了大致把握了行兇時間以外,關於兇手的線索一點都沒有找到。大石聽了我們的報告,大發雷霆:「找不到兇手不許回來見我!」

我們三個小嘍羅嚇得縮成一團,一齊跪在地上:「大哥說得對,可是……」我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我一邊磕頭,一邊戰戰兢兢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也許不是男人乾的。」

「你說什麼?」

「先考慮女人是上策。」

「女人?怎麼回事?抬起頭來!」

「浴室裡,有……有……避……避……」

「你小子中邪啦?亂開玩笑當心我揍你!」大石舉起拳頭。

「浴室裡有避孕套!」我挺直身子大聲說。說完以後才想起京姐就睡在隔壁,後悔說話聲音太大了。

「避孕套?」大石皺起眉頭。

「是的,避孕套。」

「小虎!」松永輕輕咳了一聲,「你是知道避孕套是幹什麼用的嗎?」

「當然知道。我認為,世羅哥是在跟女人做愛的時候被殺死的。」

大石跟松永對視了一下。

「別隨便亂說,哪裡有避孕套?」賢太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有,就在世羅哥身邊。」這小子好歹也算兄長輩的,我跟他說話歷來很客氣。

「沒有。」

「有!」

「你看錯了吧?是不是太噁心了,沒看清楚?」

「不,我拿在手上確認過。是您沒敢看才沒看見吧?」

「你說什麼?」賢太抓住了我的手腕。

「別鬧了!」大石大喝一聲制止了我們。

「你說的女人是那個人嗎?」松永豎起大拇指,指指身後紙糊的推拉門。

「不是,那時候京姐不在家。應該是別的女人。最重要的是,這裡只有世羅哥的屍體,沒有女人的屍體。」因為害怕京姐聽見,我說話的聲音一直很小,「也就是說,可能有以下三種情況。第一,兇手襲擊世羅哥的時候女人趁機逃走了;第二,世羅哥是被這個女人殺死的,她事先把菜刀拿到浴室藏起來,在做愛過程中下手;第三,這個女人跟兇手是一夥的,她先勾引世羅哥在浴室做愛,趁世羅哥毫無防備的時候,幾個人一擁而上……」

「幾個人?」

「當然,沒有證據表明兇手是金子幫的人。」

「那倒是。不過,如果女人跟兇手是一夥的,那就是有計劃的殺人。」

「等等!為什麼要信小虎?」賢太跪直身子,「我不是說根本沒有避孕套嗎?這樣就不能證明有女人來過。」

「有避孕套!」我瞪了賢太一眼。

「跟你說沒有就是沒有!大哥,我和小虎,您相信誰?」賢太的口氣就像個性格乖僻的女人。

「南部!你去看一下!」大石向南部發出命令。

南部嚇了一跳,但大哥的命令不能不服從。他拖拖拉拉地站起身,彎著腰走向浴室。

我繼續說:「我所說的三種情況,不管是哪一種,女人都不單單是個客人,而是跟世羅哥有那種關係的人。」

賢太雖然滿臉不高興,但沒有插嘴。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一定跟世羅哥很熟。一般情況下,他不會讓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進來。」

松永聽了這話,笑了:「那也不一定,要是有個不錯的女人敲開我的門,說肚子痛想借廁所用用,我肯定熱烈歡迎。等她上完廁所,我就把她灌醉,然後抱她上床。」

「當然也有這種可能性。不過還是請認識的人進來的可能性大。」

「那倒也是。」

「所以我認為,應該追查跟世羅哥有關係的女人。」

「原來如此。」

「實際上,世羅哥除了京姐以外,還有別的女人。不過,叫什麼名字,在哪兒住,我就不知道了。」我豎起小指,把說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浴室那邊傳來嘔吐的聲音。

松永眯縫著眼睛,手指頂著太陽穴:「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

「您知道?」

「有一回,我在街上看見世羅帶著一個女人。他說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喝杯咖啡,於是我們進了一家咖啡館。那個女人叫什麼……對了賢太,你小子也在場。在池袋,沒錯兒,池袋!」

「啊?對了,好像有過那麼一回事。」賢太不太肯定地隨聲附和。

「叫……對了,叫小明,木暮明裡!」松永拍著手叫道。

「哦,那個女人,我也想起來了。」賢太說。

「說是叫‘小明’,也有三十多歲了。當時我還想呢,世羅總是對比他年齡大的女人感興趣。」松永接著說。

後來我才知道,世羅之所以喜歡比他年齡大的女人,是因為他對比自己大一輪的姐姐懷有變態的感情。這個問題跟他被殺害的案件沒有關係,在這裡就不詳細說了。

「您知道這個女人住在哪兒嗎?」我問。

「好像是在立教大學後邊,當時沒細問。知道名字的話,找起來應該不難。」

「已經結婚了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從年齡上考慮,她結了婚也不奇怪。想到這裡,我推測說:「說不定是她丈夫闖進來把世羅哥殺了。」

「如果是這樣,那肯定恨之入骨,才把人剁成那樣。」

這時候,大石說話了:「說不定是這個女人乾的,比如說世羅提出跟她分手,她不幹。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女人更下得了手。你要是把她惹急了,根本制止不了她。」大石一邊說一邊頻頻點頭,聽他的口氣,好像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似的。

南部回來了,用手捂著嘴,臉色蒼白。

「沒有避孕套。」他說。

「怎麼樣?我說沒有嘛!」賢太的胸挺了起來。

「你認真看了嗎?」我瞪著南部問。

「看了,我還碰了碰世羅大哥的屍體。」

「不可能沒有!」我不再下跪,瘸著跪麻了的腿往浴室走。

果然沒有避孕套。我從屍體腰部拿起避孕套仔細看過後,又放回了原處,它卻神秘地消失了。屍體上、血海里、浴缸裡,哪兒都沒有。

「好像沒有啊。」松永說。

「剛才分明在這裡。」我脫掉襪子走進浴室,跪在瓷磚地上,在血海里摸索。

「算了,別找了!」松永生氣了。

「就在這裡啊!」我把屍體翻過去,繼續找。

「別找了!沒聽見啊?」松永吼道。

「我沒說謊!」我跪在地上,委屈得眼睛裡閃著淚花。

「叫你別找,你就別找了!好好洗洗!」

走出浴室,我在更衣室的洗臉池把手洗了又洗,恨不得洗掉一層皮。我邊洗邊對松永說:「我親眼看見,親手摸過,真的,請您相信我!」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松永關上浴室的門,「如果跟女人發生糾紛,小虎你剛才說了三種可能性,對吧?」

「對。」

「還有一種可能性。」

我歪著頭,表示不理解。

「世羅的情婦!」

我瞪大了眼睛:「京姐?不可能!京姐被世羅哥趕出去,早晨才回家。」

「夜裡十二點左右就回來了。」

「胡說!」

「你說我胡說?」

「對不起!說得太急。大哥海涵!」我趕緊跪在地上。

「沒有誰能證明她夜裡十二點沒回來吧?」

「沒人證明她沒回來……可是,也沒人證明她回來了呀。」

「我跟你說,我這可不是瞎猜,都是因為小虎你堅持說看見了避孕套,毫不相讓。」

「我真的看見了。」

「好,我相信你。可是,現在這浴室裡沒有避孕套。也就是說,在小虎看見避孕套以後,有人把它處理掉了。是誰幹的?這個家裡的女主人就可以做這件事。」

「這怎麼可能……」

「理由很簡單,如果我們懷疑世羅的死跟女人有關,首先懷疑的就是她!她想起避孕套還在屍體上,便慌忙處理掉了。」

我沉默了。難道京姐隔著紙糊的推拉門聽見了我們關於避孕套的爭論,悄悄起來把避孕套處理掉了?不可能!我在腦子裡拼命搜尋否定這種推測的理由。我對松永說:「昨天晚上京姐是被世羅哥趕出去的。就算夜裡回來了,世羅哥允許她進家門,也沒有心思跟她做愛!世羅哥不會去抱她,是他把京姐轟出去的!」

「這你就不懂了。心情越是不好,就越是想摟著女人幹那種事,常常是急不可待,而且都會在很奇怪的地方,公園裡、汽車裡、廚房裡,還有就是浴室。」

「京姐沒有理由殺死世羅哥。」話剛出口,心裡就有一個聲音反駁我:怎麼沒有?平時受盡虐待,日積月累終於爆發……

「問問她本人就知道了。」

「大哥要審問京姐嗎?」

「那當然。」

「可是……可是,大哥,過兩天再審不行嗎?京姐她現在……」

「你喜歡上她了?」

「沒有。因為京姐一直在照顧我,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沒有……」我低下頭,堅決否認。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松永毅然決然地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更衣室。世羅是他最要好的小兄弟。

黑道上的人講究人情義理,松永並沒有當場審問京姐,只問了問她今天早晨回來之後的一些情況,沒有刨根問底。結果瞭解到兩點:她回來時門沒鎖;家裡值錢的東西沒有被拿走。

松永找京姐問話的時候,大石給戶島幫事務所打了電話,要求找到那個叫木暮明裡的女人。我、賢太和南部被命令繼續在附近打聽情況,問了半天也沒有任何成果。

天黑以後,世羅的遺體被搬送到位於高輪的一間小寺廟。這間寺廟跟戶島幫關係密切,不用擔心他們會報警。葬禮之後,遺體將在橫濱的火葬場火化。那座火葬場也跟戶島幫關係密切,用不著去政府機關開火葬許可證。

世羅的遺體被安置在寺廟裡的一個小房間,上邊命令我、賢太和南部換班守靈,不許睡覺。京姐一直守在世羅的棺材前,也許根本用不著我們這幾個小兄弟。

賢太和南部有時候想起世羅生前對他們的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句老實話,我一點兒都不傷心。一來我跟世羅的交往比他們短,二來我本來就是作為一個偵探來臥底的,不可能跟世羅交心。我擔心的是京姐。

她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我是不是應該擔負起照顧她的責任?我當然不能像世羅那樣成為束縛她的繩索。我得養活她。

我臉紅了,不由得看了看悄然跪在世羅靈前的京姐。

我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我不是戶島幫的成員,也不是世羅的小兄弟,我是堂堂明智偵探事務所的偵探!想到這裡,我又開動腦筋,分析起這樁殺人案來。

如果只有世羅被殺,京姐確實是最值得懷疑的物件,平時受到的虐待就是殺人動機。但是,我知道八尋幫本間命案,本間的死狀跟世羅完全一樣,都是被捅了肚子,五臟六腑流了出來,家裡被翻得個亂七八糟,而且都是白天被襲擊後在夜裡遇害的。

這麼多一致,自然可以得出結論:殺死本間和世羅的兇手是同一個人!如果說世羅是被京姐殺死的,那本間也應該是京姐殺的,這怎麼可能?就算京姐殺世羅的理由有一萬個,殺本間的理由卻一個都沒有。京姐跟本間之間根本沒有任何接點。

我認為這不是單純的個人犯罪,而是有組織的犯罪,而且是很有勢力的組織。殺死世羅和本間的,很可能是同一夥人。

第二天中午,我謊稱為了清醒頭腦出去散步,給明智偵探事務所打了一通電話,報告了世羅被殺害的事件之後,我要求調查一下以前是否發生過類似事件。回到寺廟後,我聽說松永帶著賢太和南部出去了,一問才知道木暮明裡已經找到,他們要去審問她。為什麼要去三個人呢?他們採取的是警察審問犯人的方法,三個人輪流問同樣的問題,然後在答話裡找矛盾點,再通過突擊矛盾點攻破對方的心理防線。

晚上,三個人一起回來了。說那個木暮明裡在池袋附近一家小酒館當店長,已經跟丈夫離婚,孩子判給了她,託鄉下的外公外婆照看,她自己一個人在東京闖蕩。

明裡說她沒有去世羅家,而且根本不知道世羅家在哪兒。松永說看不出她在撒謊。介紹完木暮明裡的情況,松永說:「這樣,世羅的情婦就更值得懷疑了。葬禮結束後要嚴加審問!」

我什麼話都沒說。我並不是沒有理由反駁他,只要我把世羅和本間兩人之死的相同點說出來,他就不會再懷疑京姐。可是,那樣就會暴露我的身份。八尋幫派來臥底的人,將受到怎樣的懲治,可怕得簡直不敢想象。

可是,如果我保持沉默,京姐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如果她忍受不了嚴刑拷打,承認是她乾的,那可冤死她了!一想到這裡,就像我自己要遭受嚴刑拷打似的,胸口堵得發痛。

然而幾天以後,事件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解決了。

木暮明裡承認她殺了世羅,隨即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