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

14

昨天晚上的豪華河豚魚大宴,可以看作為我的出征壯行。

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三下午三點,我站在了蓬萊俱樂部的老巢,平城寫字樓三號樓入口處。

我的身旁是阿清,兩個人都穿著清潔工的淺綠色工作服。

那天,我悄悄問「渡邊」,是否可以替他打掃幾天寫字樓。我跟他說,不是搶他工作,只是想當幾天清潔工罷了,他可以到處去玩兒,工資照拿,除此以外我再給他幾個零花錢。

不幹活拿工資,還能得到零花錢,天底下不願意的人絕對沒有。渡邊馬上接受了我的請求,還跟另一個清潔工老太太打了招呼,以同樣待遇把差事讓給了阿清。

我的計劃,是通過為寫字樓裡各家公司打掃衛生深入蓬萊俱樂部,找機會偷看檔案,拿到他們詐騙久高隆一郎的證據。雖說一個人深入虎穴我也不怕,但到底還是兩個人更仗膽,找到證據的機會也會大大增加。於是我就把阿清叫來了。

不過,因為我有保安和電腦培訓班老師兩份工作,阿清新學期即將開學,明年還要考大學,我們只能每週一、三、五來。

今天是具有紀念意義的第一天。我們把兩位專業清潔工請到附近一家飯館,一邊吃午飯,一邊向他們請教打掃衛生時應該注意的事項。

「我竟然也要當一回偵探了。」上陣之前,阿清一邊抽菸一邊感慨地說。

「高中生不能抽菸!」我一把奪過他的香菸。

「緊張嘛!學長,您當過偵探不害怕,我可是頭一回。您看!」阿清說著向我伸出手來。他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我把他的手扒拉到一邊去:「你見過叼著煙打掃衛生的嗎?一個優秀的偵探不能在任何方面有一點點鬆懈。你給我像一個真正的清潔工那樣好好擦地板!」

我們先打掃廁所,用刷子和清潔劑刷洗瓷磚地面和便器,補充衛生紙,然後清掃樓梯樓道,最後清掃各間辦公室。

我原本擔心,這棟寫字樓裡辦公的人們發現換了清潔工會問我們,為此還精心準備了一套謊言,並事先跟那兩個專業清潔工統一口徑,結果根本沒有人問。看來誰都沒留意過清潔工長什麼樣兒。

另外,我還擔心在俱樂部總公司會碰上我跟綾乃一起去崎玉縣那場免費講座時遇到過的員工。當時我們跟日高和野口都有過近距離接觸,要是被他們認出來可就麻煩了。雖然我戴上了口罩和眼鏡,但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

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四樓沒有一張熟悉面孔。日高他們每天忙著去各地推銷商品,大概很少來總公司。

這裡就是蓬萊俱樂部總公司。這裡看不到員工把自來水裝進空瓶的場面,也看不到騙來的鉅款。辦公室裡排列著二十多張鋼製辦公桌,有接待處、檔案櫃、影印機,跟一般公司沒什麼兩樣。員工們時而開玩笑,時而認真地坐在電腦前打字。

大房間被屏風劃分為三個區域,一個是辦公桌集中的辦公區,一個是有長桌和黑板的會議區,還有一個區域擺著大型木製寫字檯、皮椅和保險櫃,應該是老闆辦公的地方。

第一天觀察到的情況只有這些。因為打掃衛生必須認真,能觀察到這個程度就算不錯了。

之後,我跟阿清每週一、三、五去平城寫字樓當清潔工。

我們雖然可以利用擦地板的機會觀察桌面和電腦螢幕,卻沒有可能翻看桌子上或抽屜裡的各類檔案。

正如渡邊所說,俱樂部總公司辦公室裡大部分時間只有兩三個員工,而且都是女性。男的大概都出去搞推銷了。

女員工之一四十多歲,好像是部門經理,她的部下是兩個年輕姑娘,一個叫堀場,一個叫優子,主要工作好像就是影印材料,沒事兒乾的時候就坐在那裡塗指甲油。

我沒有機會翻看檔案並找到指控蓬萊俱樂部詐騙的證據,就算那些人不把清潔工放在眼裡,也不會聽任你翻看公司的檔案。

一直到九月六日,我還沒有任何收穫,但是我並不灰心,相信只要堅持下去,就一定會有機會降臨。我堅持每週三次去當清潔工。

15

今天是十三號,星期五,我沒有任何將要發生災難的預感。出生以來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個黑色星期五,什麼不幸的事情都沒有遇上過。

可是到了晚上,我碰到了一個小麻煩。

「我是最近被你疏遠的麻宮櫻。」二號手機裡傳來一個不快的聲音。

「啊,怎麼了?」

「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嗎?」

「哪裡,看你說的。」自從當上了平城寫字樓的清潔工,我就沒有跟麻宮櫻見過面,也很少用電話或簡訊聯絡。她明天開始三連休,我也沒有主動約她,所以她滿肚子意見,大概是以為我在躲她。

「對不起,冒昧地向你打聽一件事。」麻宮櫻話裡帶著刺。

「什麼事?」

「昨天晚上你到哪兒去了?」

「哪兒都沒去啊。」我拼命在記憶裡搜尋著,是不是做了什麼得罪了她的事。

「騙人!」

「騙你幹什麼?」

「你不在。」

「什麼?」

「昨天晚上我到你家去了!」櫻一字一頓地說。

「啊?你到我家來過了?」

「對!我想為你做頓晚飯,買好東西去的!結果呢,你不在!」

「那你應該提前告訴我嘛!」我笑著說。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是嗎?真對不起,毀了你的精心計劃。對了,我的確出去了一會兒。」我還在笑。

「到哪兒去了?」櫻逼問得很緊。

「洗澡。」

「騙人!」

「沒騙你,我到澡堂洗澡去了。」

「特意到橫濱那邊洗澡去了吧?」

「啊?」

「另外,你洗澡要洗三個小時嗎?」

「什麼?」

「我在你家樓下等了三個小時!」

我吃了一驚:「三個小時?」

「八點到十一點!」

「十一點?那麼晚了一個人在街上,多危險哪!」

「要是那個人在家,我就不至於被秋露打溼衣服了。」她好像在捧著指令碼念臺詞。

「好吧,我跟你說實話,」我嘆了口氣,「我去見了一個人。」

「約會呀,真叫人羨慕!」

「別誤會。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有一個叫阿清的弟弟嘛,見他去了。」

「幫助他跟蹤女人?」

「喂!不是那麼回事。我們到六本木喝酒去了。」

「一直喝到後半夜?也不注意身份啦?」

「喝多了,忘了時間。」

「高興得連時間都忘了?想必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吧,希望下次能帶我去!」櫻今天這是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是我不好。明天和後天你有時間嗎?我當面向你道歉!」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生氣嗎?」

「嫌我夜裡玩得太晚了?」

「你連續兩天叫我吃了閉門羹!」

「啊?」

「前天晚上我也去了。」

聽了這話,我手腳冰涼:「前天晚上你也來了?」

「肉和生魚片,連續兩個晚上都糟蹋了!」

「真……對不起!你提前告訴我啊!最近忙得要命,經常不在家。」

「忙得要命還去喝酒啊?真是的!」

「前天晚上不是喝酒。」

「喲!那幹什麼去了,約會?」

「誤會了!」我衝著看不見的她一個勁兒擺手。

「看把你急的,我只不過是隨便問問嘛!」

「再稍微等等行嗎?」

「等什麼?」

「我手頭這點工作很快就完,到時我一定請你來我家,你的拿手菜暫時存在你那裡幾天。」我又衝著看不見的她鞠了個躬。

「工作?」

「對,工作,可以說是工作吧。」

「晚上的工作?」

「晚上嘛……對,晚上也工作。」

「不是什麼不正經的工作吧?」

「你放心,我是站在正義這一方的!」

「正義?」

「眼下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等問題解決了我一定詳細告訴你。不管怎麼說,你……」

這時,身後傳來綾乃的聲音:「咖啡好了!」

「為了早日吃到你親手做的菜,我要儘快把手頭的工作處理完!好了,就這樣吧,晚安!」我怕她聽見綾乃的聲音,慌忙結束通話了電話。

「小虎!咖啡好了!」綾乃大聲叫起來。

「不要突然這麼大喊大叫。」我很不高興地回頭訓斥道。

「叫你還要事先通知啊?怎麼通知?」綾乃笑著把一杯咖啡遞給我。

我皺著眉咂了咂舌頭。

「這就是對待給你衝咖啡的人的態度嗎?」

「煩人。」我一把奪過杯子,「別囉嗦了,快去準備你的行李。」說著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燙得喉嚨火燒火燎的。

綾乃的聲音被櫻聽到了嗎?如果聽到了,會不會以為是電視裡的聲音呢?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為這種事坐立不安起來。

16

黑色星期五晚上那個小麻煩,比起五天後發生的事情,簡直可以忽略不計。十八號,星期三,我遇到了一場大災難,說那天是遲到的黑色星期五,一點兒也不為過。

那天,我跟阿清一起照常化裝成清潔工,潛入平城寫字樓。

阿清一個勁兒地流清鼻涕,我一個勁兒地咳嗽——我們倆都感冒得不輕。天氣忽冷忽熱,加上連日疲勞,身體的抵抗力大大下降。

阿清建議今天休息一天,但我認為,說不定今天蓬萊俱樂部的人會放鬆警惕,拒絕了。我這樣說並非沒有根據,天氣對人體的影響是一樣的,俱樂部的人很可能有人感冒請假不上班,那樣的話,我們不就有機會了嗎?

結果我錯了,由於身體不好反應遲鈍,我們招致了一場大災難。當然,災難不是降臨到我頭上的,是我自己找上門去的。

那天,蓬萊俱樂部總公司跟平時有些不同。部門經理和那個叫優子的女孩不在,桌子上收拾得乾乾淨淨,不像是早退。另一個叫堀場的女孩臉色很不好,不時劇烈地咳嗽著。

男員工只有三個,如果他們外出,機會就來了。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拖著地。忽然,坐在椅子上的堀場站起來,小跑著出去了。大概是去上廁所吧。

「學長!」阿清晃動著拖把小聲叫道。我環視四周,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三個男員工已經不見了。

「你看,不休息對了吧?快!我查這邊,你查那邊!」

我坐在老闆椅上,拉開大號寫字檯的抽屜,開始在檔案堆裡尋找有「羽田倉庫管理公司」或「久高隆一郎」字樣的檔案。

「學長!」阿清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動作快點!別東找西找,隨便亂翻!」我一邊小聲命令,一邊翻開一疊賬單。

「學長!」

「辦公桌查完查檔案櫃,今天不要動電腦,一宕機就麻煩了。」我又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本名片簿翻看起來。

「學長!」

「囉唆什麼?現在是動手的時候,用不著動嘴!喂!發現什麼了嗎?」我抬起頭來,看見的是眼鏡後面一雙兇惡的眼睛。

「找什麼?」那人問。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西服——是蓬萊俱樂部的人!

「學長……」阿清站在一旁,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的手腕被那人抓著,反擰到背後。

「別動!動一動擰斷你的胳膊!」那人警告阿清,伸手把我靠在寫字檯邊上的拖把拿走。想起來了,眼前這個大背頭戴眼鏡的傢伙叫村越,雖然只有二十五六歲,卻是蓬萊俱樂部某個部門的部長。我聽過別的員工稱呼他「部長」。

「你們這些小毛賊!」村越猛推阿清的後背,阿清踉踉蹌蹌地跌進我的懷裡。幸虧有我接住他,否則非摔個嘴啃地不可。

「老老實實在那兒待著!敢動一步就殺了你們!」村越簡直就是個黑社會的惡棍,他舉起拖把晃動著威脅我們一番後,消失在屏風後方。

「我還沒弄清到底怎麼回事,就被他抓住了手腕。」阿清揉著右肩,哭喪著臉說。

我也沒有察覺有人回來。也許是光顧著集中精力找證據,也許是感冒造成的聽覺遲鈍。我從老闆椅上站起來,看了看身後。

窗戶很大,沒有插插銷。

「別動!你還想從窗戶跳出去啊?」村越轉了一圈,從屏風後面回來了。

從窗戶跳出去是不可能的。這裡是四樓。

「喂!那個頭上頂著頭巾的,背衝著我退過來!你!戴口罩的,坐下!」村越命令道。

我重新坐在老闆椅上,阿清背衝著村越移動過去。村越把阿清的雙手擰到身後,用膠帶緊緊地纏起來,又把他的雙腳纏起來,一腳把他踹倒。隨後我也被用同樣的方法剝奪了行動自由。

「找什麼呢?」村越用拖把把頂在我身上問。

「錢。」我試著動了動雙手,一動都不能動。

「第幾次了?」

「第一次。」

「胡說!」

「真的。看見你們公司的人都出去了,就鬼使神差地……以前屋裡總是有人,沒敢動手。」

「第一次,真的!」阿清插嘴說。

「沒問你!」村越用拖把狠狠打了一下阿清的屁股,阿清痛得號叫起來。

「說!第幾次?」

「第一次。」

「說老實話!」

阿清又忍不住插了嘴,結果又捱了一下。阿清小聲嘟囔著:「你這個殺人犯!」

「不過輕輕拍了你一下嘛!」

「殺人犯!」

「你這個小偷,還敢罵我?」

「殺人犯!」阿清大叫起來。

「我叫你嘴硬!」村越掄起拖把,狠命地打起阿清來。阿清最初咬著牙忍耐,臉都扭曲了。最後,他終於忍耐不住,連珠炮似的喊道:「你們這些混蛋,強買強賣,殺人越貨!南麻布的久高隆一郎,你敢說不認識嗎?你們為他買了保險,然後開車撞死他,騙取保險金!你們罪惡滔天,我早就把你們看透了!」

「阿清!」我想制止他,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