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

櫻的臉是小號的鴨蛋臉,白皙的皮膚,寬寬的額頭,細細的眉毛,染成了茶色的頭髮燙得卷卷的。衣服太花哨了,使本人的存在感變得很稀薄。這也許是她抑鬱的情緒造成的。

櫻的兩個手腕和裙角都沾上了油汙,大概是在軌道上蹭的。左胳膊碰破了,滲出些許鮮血。她沒背挎包,該不會掉在軌道上了吧。

不知道櫻是否注意到我在觀察她。突然,她蹲了下來,兩手捂著臉,瘦小的肩膀上下抖動。附近的一對情侶好奇地一個勁兒看她。

列車駛進站臺,下車的旅客被蹲在地上的櫻嚇得愣住了,但沒有一個人問她怎麼了。電車駛出站臺以後,櫻緩緩站起身,擦擦眼睛,反覆地大聲嘆息。

「開往北千住方向的列車即將進入二號站臺!」

在播音員的廣播聲中,我走近櫻,故意乾咳了幾下。

櫻迷茫地看著我。她的眼睛佈滿血絲,眼淚已經幹了。

「答應我一件事。」

櫻歪著細小的脖子,小眼睛,短睫毛,臉上沒有什麼凹凸起伏,是一張典型的日本女人臉。不能說不漂亮,她五官端正,右眼角下的淚痣也挺性感。但是,如果不仔細觀察的話,就發現不了這些優點。

「從現在開始,今天之內不許再自殺了!」

櫻嚇了一跳,但幾秒鐘以後就恢復了平靜,反駁道:「我不是自殺,是頭暈掉下去的。」

「要是明天自殺的話,隨你的便,拜託你今天饒了我。」

「由於藥物的副作用,我常常貧血……」

「因為今天是我的生日。」

「什麼?」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願意留下不愉快的回憶。」

櫻沉默不語。我知道她為什麼看起來不起眼了。她長著一張日本女人的臉,頭髮卻染成了茶色,衣服也太花哨了。她想用這些來彌補自己的樸素,反而遮掩了天生麗質。

「我還要勸你趕快去把胳膊肘消一下毒,也許已經晚了,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這種天氣,傷口化膿會很麻煩。保重。」

我自顧自把話說完,轉身向站臺另一端走去。上行列車的一扇車廂門正好在我面前開啟,我順勢走了進去。至於是不是跟櫻上了同一輛車,我全然不知。

這個時候的我,對麻宮櫻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也沒想到會再次見到她。

4

我的一天從清晨五點開始。

做完三十分鐘健身操,接著是五公里慢跑,然後邊喝葡萄果汁邊看報紙,再上網瀏覽一下新聞,差不多就到了吃早飯的時間。跟小妹邊看電視邊吃完早飯,我便去做我的保安工作了。

其實,我的工作並不侷限於保安。雖然比不上有七張面孔的多羅尾伴內,有時是獨眼司機,有時是喜歡變魔術的紳士,有時是外籍貨船的船員,有時是四處漂泊的流浪者……但我至少也有三四張面孔。我是六本木的保安人員,也是電腦培訓班的老師,偶而也作為臨時演員去拍電視劇。我不是那種自稱什麼都會的「萬事通」,而是什麼都想嘗試一下的「萬事試試看」。人生苦短,如果不抓緊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老了肯定會後悔的。

我也順從性慾追求男歡女愛,當然眼下只不過是為了尋求瞬間的快樂。我還幾乎天天喝酒。有人說會工作的人也會玩,這句話說的就是我。

當然,真正會玩的人懂得節制。一到夜裡十二點,我一定放下酒杯睡覺,絕對不會陪著女人喝咖啡喝到天亮,我的鬧鐘每天清晨五點肯定叫響。

這個時代,幼兒園的孩子晚上十點十一點才睡覺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人的大腦和身體的能力畢竟只在陽光燦爛的時候才能最有效地發揮。喜歡夜間工作的人,是在無謂地浪費自己的能量。浪費人生有限的能量,這種傻事我堅決不會去做。

圓圓的月亮在雲塊間時隱時現。天空一直就是這個樣子,一會兒白慘慘,一會兒灰濛濛,就像人的心情,很不安定。

四周一片靜寂。雲塊浮動得那麼快,可身旁那棵大樹的樹葉卻沒有絲毫動靜,也聽不見鳥啼蟲鳴。

黑暗中,浮現出一隻手電筒的光環。

寂靜中,響起一陣「唰唰」的挖土聲。

男人把挖起的泥土甩向身後,泥土中混雜著閃著亮光的東西。那是五日元、十日元、一百日元的硬幣。再注意看,還有五百日元的硬幣,甚至有一千日元的鈔票。但是,男人看都不看一眼,專心致志地挖著。

終於,鐵鍬碰到硬物,男人換了個位置繼續挖,喀的一聲,又碰到了硬物。

男人蹲下去,用兩手扒開鬆軟的泥土,從下邊把硬物摳出來。最初還以為是一塊圓石頭,舉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個沒有皮肉也沒有毛髮的骷髏。

男人嚇得大叫起來,一屁股跌坐在泥土裡。

從骷髏的眼窩裡滾出很多硬幣,一日元的,五日元的,十日元的,一百日元的……

男人丟下骷髏,爬出土坑,回過頭來。

雲塊間可以看到圓圓的月亮,慘白的月光照在男人臉上。

八月十日,星期六,我仍然在清晨五點起床。即便是休息日,我也不做那種睡到中午的傻事。

鬧鐘將我從噩夢中叫醒。為了把噩夢帶來的不快從身體裡趕出去,我做了半個多小時健身操,然後把上午的大部分時間用來讀書,快到中午了才站在鏡子前面刮鬍子。為什麼這麼晚才刮鬍子呢?這得從前天晚上的電話談起。

八月八日晚上,我從三越湯回來,正在看晚間新聞的時候,手機響了。

這三越湯跟三越百貨公司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它是我家附近的澡堂。

我家,也就是我在白金的小窩,光明莊公寓的三號房間。

白金指的就是港區的白金,從名字就知道,這裡離我加入的白金臺健身俱樂部很近。不過,就像好萊塢跟貝弗利山只隔一條馬路,氣氛卻截然不同一樣,白金跟白金臺也是如此。

跟白金臺相鄰的白金西南角也在高臺上,那裡的氣氛跟白金臺一樣,也具有高階住宅區的風情,綠樹成蔭,安靜得可以聽見小鳥的鳴叫。站在高階住宅群裡,可以看到六本木新城大廈和東京塔,簡直不敢相信這裡屬於港區。久高愛子就讀的聖心女子學院就在西南角的高臺上。

可是,白金的絕大部分地區都在高臺下邊,這裡聽到的不是小鳥的鳴叫,而是卡車的喇叭聲、車床的尖叫聲,以及鮮魚店大減價的叫賣聲。看到的風景則是掛著藍布門簾的蕎麥麵館、櫥窗裡擺著褪色食物樣品的餐館、摩肩接踵的人群,還有來回穿梭的腳踏車。小衚衕裡擠滿了小商店、小作坊、小房屋,到處散發著老居民區的風土人情。

高臺居大款,低地住平民,這種劃分乃是世間常態。一條被稱為古川的河流經白金,有錢人擔心一旦鬧水災就會危及自己的豪宅,於是搶先佔領高臺,平民百姓就被留在了低窪地區。您看,我突然又變成了歷史學家。

我的家在光明莊公寓二樓。一樓是一家破了產的商店,前店面後作坊,據說在泡沫經濟時期專門製作名片和價格標籤。光明莊公寓的每間房都在十平方米左右,廁所是公用的,沒有電視天線,窗戶都是木頭做的,用的是老式插銷。整棟公寓是一座木造建築,隔音很差,可以聽到鄰居說話,也時常漏雨,可以說是罕見的二十世紀遺物。然而在山手線圈內,一間三萬日元租金的房子仍然頗有吸引力,所以四個房間都租了出去,有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大學生,也有掙一天吃一天的打工仔。如果能扔掉虛榮,住在這裡還是很值的。而我正屬於樸實剛健的人物,所以把家安在了這兒。

由於沒有浴室,洗澡得去澡堂,也就是附近的三越湯。近年來,澡堂都增設了桑拿浴等現代裝置,以增強競爭能力,但三越湯大約有七十年的歷史,還是個戀舊的老澡堂。算上三越湯,白金只有兩家澡堂,半年前還有四家,算是為咱窮人著想的。順便說一句,白金臺連一家澡堂都沒有。家家有浴室,誰去澡堂啊?

接著說八月八日晚上的事。

我從三越湯回來後,一邊喝啤酒,一邊觀看橫濱隊跟巨人隊的棒球比賽。這時,二號手機突然響了。為了區別公私,我有兩部手機,老手機叫一號,新手機就是二號。手機螢幕上沒有顯示對方的電話號碼,這種情況一般都是推銷員打來的,我沒好氣地拿起手機衝著話筒吼了一聲。

做夢都沒想到,來電話的是麻宮櫻。

「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的?」我吃驚地問。

「您在車站時說過的。」

在廣尾車站,站務員問過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我今天打電話的目的,是為了再次向您表示感謝。」

「那謝謝你特地打電話來。」

「上次的事,真的非常感謝您。」

「不必客氣。」

「我想去拜訪您,當面向您道謝。」

「來我家?」

「對呀。」

「不不不……這兒……有點不方便……」我看了看又小又髒的房間。

「您什麼時候方便?這個週末行嗎?」

「不必當面道謝,特地打電話來已經夠客氣的了。」

「不,不當面道謝我會過意不去的。我實話對您說,我……那天真的打算自殺。」

「呃……」

「可是沒死成。當時我特別恨您,因為我真的很想死。我的日子過得太苦,沒有比死更輕鬆的路可走。可是您阻止了我,讓我還得在這人間煉獄受煎熬。我非常絕望,恨透了您這個妨礙了我的人。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冷靜下來,萌生了活下去的念頭。我曾經拋棄過一次生命,現在什麼都不怕了。我要不顧一切地活下去!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我能有今天,是因為您救了我,是您給了我重活一次的機會。所以,請您無論如何都要跟我見個面,讓我當面向您道謝……」櫻越說越激動。

「那好吧,咱們在東京都飯店見吧,知道嗎?白金臺的東京都飯店。」

「對不起,我沒去過。」

「是家大飯店,很容易找到。你從地鐵白金臺站下車,出站以後走不了五分鐘就到。就在一樓大廳的酒吧,怎麼樣?」

敲定八月十日下午一點見面後,我結束了跟櫻的通話。

我握著手機,閉上眼睛發了一會兒呆。我已經想不起麻宮櫻長什麼樣子了,記憶中只留下那張傳統日本女人的臉型,對她的五官一點印象都沒有。記得最清楚的是她的淺茶色捲髮,也許我對麻宮櫻的興趣僅此而已。不過誰也不會討厭被人感激,因此我決定跟她見面。

約定的日子到了。出門之前刮鬍子,正是為了去見麻宮櫻。這時,我從鏡子裡看見小妹慌慌張張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早上她還只穿著一件t恤衫,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了連衣裙。

小妹綾乃比我小兩歲,從都立三田高中畢業後,曾是丸之內的上班族,後來辭職不幹了,現在無業。一大早就看不見她的影子,我還以為她去看電影了。小妹不是去那種需要排隊才能入座的有名咖啡店吃蛋糕,就是去跳舞、唱卡拉ok,要不就是去游泳、聽音樂會,睡個午覺再去參加婚姻介紹所舉辦的聯誼會,很像有身份的人過的日子。

我們兄妹在都會的一角相依為命的理由,按照小妹的說法,是放心不下連飯都不會做的哥哥,按照我的說法,則是放心不下她一個女人獨居。幾年前父母相繼去世,我們雖然有一個哥哥,但在我還沒上高中時,正在東京大學讀書的他就英年早逝了。

鏡子裡的綾乃是金色捲髮,側面還有紅色挑染。身上穿的是紅底上印著白色蔓草的露肩連衣裙。

偶爾也打扮得像樣點兒嘛,這樣打扮別人會看不起你的,想穿什麼衣服跟穿著合不合適是兩碼事!咱媽在天國看見了也會唉聲嘆氣的!

就在我在心裡對她說教時,大概是她感應到了吧,鏡子裡的綾乃逐漸變大,最後跟我的臉並列在一起。

「借我。」綾乃在我耳邊搖晃著什麼東西。

「不行!我馬上就要用。」我回過頭,滿是泡沫的手一把奪過我的車鑰匙。

「討厭!小虎又不出城,要車幹什麼?」

小虎?誰是小虎?我就是小虎。我叫成瀨將虎,小名小虎。英年早逝的哥哥叫龍悟,小名小龍,綾乃和我也叫他小龍。一龍一虎,不難理解父母給我們取這種名字的苦心。但是,揹負著好名字的我們,會承受多大的心理壓力,父母恐怕從來沒有想過。

「話倒是沒錯,那你又要上哪兒去啊?」

「去八重那裡,沒車去不了。」八重是她那個在房總療養的朋友。

「幹嗎又去?」

「你什麼意思?去看看生病的朋友有什麼不對嗎?」

我有些懷疑,她是以去看生病的朋友為藉口,去會男朋友。一想到這裡,我就不由得焦慮起來。如今像我這樣的人,帶著女朋友進情人旅館,是不會採取任何避孕措施的。

「你跟洋子一起去嗎?」我用父親般的口吻追問道。

「對啊。」

「那可以開洋子的車去嘛。」

洋子是綾乃玩音樂的搭檔,八重身體好的時候,她們三人一起演奏過。

「我不喜歡輕型車。」

「迷你車也不是重型車,現在的輕型車穩定性都很高。」

「洋子車技太差,坐她開的車好恐怖。」

「坐你開的車也一樣。」

「真囉嗦!」

綾乃把我推到一邊,對著鏡子往身上噴體香噴霧,噴完胸口噴腋下。

「如果你信不過洋子的開車技術,那就你來開!」

「我不喜歡開別人的車!」

「我的迷你車也是別人的車。」

「別那麼小心眼,我幫你出過汽油錢吧?」

就在兄妹倆你一言我一語吵吵嚷嚷的時候,電話鈴響了。不是我的手機,是家裡的固定電話。

「接一下!」我舉著沾滿剃鬚膏的雙手,向綾乃努努嘴,她滿臉不高興地去接電話。

「啊,好久不見了!身體還好嗎?在準備考大學吧?對不起啊,我那個笨蛋哥哥經常給你添麻煩……」綾乃今天禮貌得有些反常。

我在臉上胡亂擦了擦手,準備接電話。

「是芹澤。」綾乃不情不願地把無繩電話塞給我。

「喂,我是笨蛋哥哥,什麼事?」我也很不高興地衝著話筒問道。

「學長,幫幫忙!」聽筒裡傳來阿清刺耳的聲音。

我把聽筒離耳朵遠一些,故意開玩笑地問:「怎麼啦?色情片被錄影機纏住了?」

「幫幫忙,小愛碰上麻煩了。」

「久高愛子?」

「對!大麻煩,求求你,幫幫忙吧!」

「冷靜點兒,久高愛子怎麼了?什麼大麻煩?」

「我冷靜不了!殺人了!不,有人被殺死啦!」

5

我在有棲川宮紀念公園前邊拉上阿清和久高愛子,朝著外苑西大道駛去。

「學長,勉強你跟我們出來,真的很抱歉。」阿清雙手合十,誠心誠意地對我說。

「沒關係,去哪兒?」

我通過後視鏡看了看坐在後邊滿頭大汗的阿清。久高愛子坐在阿清旁邊,戴著一頂巴寶莉格紋帽,身體僵硬。

「隨便走走吧,在車裡談最合適。」阿清回答說。

「對不起,本來應該請您到家裡來談的,可是目前我還對家裡保密,這件事又不便在咖啡館裡談……」愛子把手放在帽簷上,面帶歉意地低下了頭。

「所謂被殺是怎麼回事?前幾天去府上打擾時,不是說是車禍嗎?」

因為阿清在電話裡說得不清楚,開始我還以為是愛子本人被殺,仔細一問,才知道說的是久高隆一郎。

「對外說法是車禍,實際上,老爺子是被人故意撞死的,兇手逃走了。」愛子沉穩的口氣中包含著強烈的憤怒。

「肇事逃逸……太可惡了。」我雖然這樣附和,卻覺得「被殺」的說法有些過分。肇事逃逸確實等於殺人。即使是誤撞,但肇事者如果不把傷者送去醫院,結果造成死亡,也等於犯了殺人罪。不過這是刑法的問題,跟我所想像的殺人還是有區別的。我認為,只有在寂靜無人的小巷裡把人截住用刀捅死,或是為了滅口,用槍把人的腦殼打穿才叫殺人。

不不不,應該先聽愛子把話說完。

「是肇事逃逸,但是有人為他老人家投了鉅額保險。」

「啊?」

「我認為是保險理賠金殺人。」

「犯人呢?」

「別誤會,不是我家裡的人乾的。」

「我沒那麼想。那到底是誰幹的?」

「蓬萊俱樂部。」

「什麼?」

「大概跟蓬萊俱樂部有關。」

愛子兩手抓住駕駛座的椅背,挺直身子,好像要站起來。

「喂!危險!別站起來!大概?這麼說,還沒抓到兇手?」

「警察馬馬虎虎,只派了兩三個人調查這起事件,而且這些人還負責別的案件。」

「只有兩三個人?」

「警察認為這只不過是一起肇事逃逸事件,沒有給予特別的重視。」

「你剛才說是保險理賠金殺人?」

「對!我認為極可能是為了保險理賠金而殺人。但是警方並沒有朝這個方向偵辦案件。」

「一群混蛋!」

「因為警方並不知道有外人替他投了好幾筆傷害保險。」

「居然有這種事?」

「真的。因為我們家沒有告訴警察。」

「為什麼?」

「因為我們也只是懷疑。雖然直覺判斷應該是保險理賠金殺人,但怕弄錯了張揚出去太丟面子。這是全家一致的意見。謹言慎行,是我們久高家的家訓。」

聽說久高隆一郎原本位居某大企業董事,兒子現在也是那家企業的主要領導之一。久高家也許是害怕這件事被無聊小報或八卦雜誌炒作。

「嗯,你剛才提到的蓬萊俱樂部是幹什麼的?」我駕車在天現寺橋左轉,駛上明治大道。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高爾夫俱樂部?」我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阿清。

阿清搖搖頭說:「我也沒聽說過,聽小愛說,好像是賣保健食品和羽絨被的公司。」

「是強買強賣公司。」愛子嚴肅地糾正了阿清的話。

我點點頭:「就是那種經常利用健康長壽之類的花言巧語,專門騙取老人的存款和養老金的公司嗎?」

「是的。說起來真不好意思,老爺子就是被這種公司騙了。不過被騙的年輕人也不少。最近很多年輕人患過敏性皮炎,有的還食物過敏,比較在意自己的健康,也容易上當……還有減肥。」愛子的話裡分明有為老人家辯護的意思。

「真是場災難。」

「他老人家也不是那麼容易受騙的人。他可是法律系畢業的,還有過‘股東殺手’的外號。前幾年做了攝護腺手術後,他變得脆弱起來,結果被人乘虛而入。」

「損失了多少?」

「大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也有五千萬。」

「五千萬?」

「羽絨被加磁療床墊一百萬日元一套……」

「一百萬!」

「是啊。說是可以矯正睡姿,防止打鼾,還會放射遠紅外線和負氧離子。就算這些功能全都具備,要一百萬也太過分了。你知道老爺子被強賣了幾套嗎?最初他買給自己用,雖然價格離譜,但只要老人家睡得舒服也是好事,所以家裡人也沒說什麼。沒過多久,他又買了一套給太太用,接下來是給兒子、兒媳、孫子買,越買越多,總共買了十套。我家才五口人,哪用得了那麼多?可老爺子說可以給客人用,還可以給孫女當嫁妝,這種說法,就連家人都不能原諒。」

原諒也好,不原諒也罷,動輒花上上千萬,就像在超市順便買盒壽司回家一樣。跟我真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啊。

「除了羽絨被,他還給家裡每個人都買了據說是有益血液迴圈的項鍊、手鐲,還有好幾十箱聞起來有臭抹布味道的瓶裝飲料,這些大概花了一千五百萬。最離譜的是那幾十箱所謂的鹼性負氧離子礦泉水,一瓶兩萬日元。」

「一瓶水兩萬?」

「洗臉、浸泡假牙都用這種水,有時還用來澆花,不知道到底用了多少箱。」

這可真叫人啼笑皆非。

「全家人都批評他,他便答應不再買了。在那以後,羽絨被倒是沒再增加,偶然通過快遞送來的所謂保健食品數量也不是很多,我們就不追究了。可是……他過世以後,我們整理他的房間,天哪!翻出來一大堆從沒見過的東西,黃金觀音像、象牙圖章、包在紫色綢巾裡的水晶球、雕刻著七福神的花瓶……壁櫥裡、書櫃裡、抽屜裡,到處都是。」

「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值五千萬?」

「是,查了存摺才知道,有很多次以十萬、百萬為單位的提款記錄。」

「居然沒被老太太看穿。」

「我們家是爸爸理財,不過老爺子用的存摺他從來沒有注意過。」

果然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人。

「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藏在老人家房裡的東西是從蓬萊俱樂部買來的,那上面既沒貼俱樂部的標籤,也找不到收據。不過這些都是以前家裡沒有的東西,至少三年前房子裝修的時候還沒有。在粘上蓬萊俱樂部之前,老爺子沒從那張存摺上取過錢。對家裡人而言,他真的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等一下,我先找個地方停車。」我覺得這些話並不適合一邊開車一邊聽。

我想了一下,決定往南行駛。我在古川橋往右拐,然後從清正公前進入目黑大道,很快就看到一座象牙色建築物,那就是東京都飯店,跟櫻約好見面的地方。因為不是在公開場合談論的話題,所以我們沒進飯店。我將車開進停車場,拉起手剎車,不關發動機,開著冷氣。這樣做雖然對地球環境有害,但此刻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我轉身盤腿坐在駕駛座上,抱著椅背,面向後座上的愛子:「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了很多來路不明的東西,隨後又發現用途不明的鉅額支出,還有呢?」

「真是個叫人傷腦筋的老人家,再亂花錢也該有個限度。不過人都走了,再怎麼責備他也是無濟於事,權當他用五千萬買了幾年痛快日子。就在我們打算了結這件事的時候,保險公司打來了電話。」

那是一通詭異的電話。

「請問,久高隆一郎先生是羽田倉庫管理公司的職員嗎?」保險公司的人問道。

接電話的夫人回答說:「久高隆一郎去世時已經退休,原來在慶長產業公司工作。」

聽夫人這麼一說,保險公司的人又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題。

「大田區的羽田倉庫保管公司於今年七月三日跟我們公司簽訂了法人合同,被保險人是該公司職員久高隆一郎。死亡保險金是八百萬日元,受益人是該公司。四天前,該公司提出了接收八百萬日元保險金的申請。」

夫人問對方是不是弄錯人了,對方說出了久高隆一郎的住址和出生年月日。夫人說沒錯,不過自己的丈夫跟羽田倉庫保管公司沒有任何關係。

有一種可能性是,以前有過生意往來的公司借用久高隆一郎的名字投了保,可是問過兒子之後,兒子說他的記憶中沒有這樣一家公司。

後來,保險公司又來電話說,羽田倉庫保管公司是家空頭公司,不僅沒有登記,保險合同上的聯絡地址也只是個私人信箱。

不久,又有兩家保險公司打電話來詢問同樣的事,而且這兩家也說被保險人是羽田倉庫保管公司的久高隆一郎,保險受益人也都是該公司,保險金額也都是數百萬日元。

「虛構一家公司,隨便找個人冒充職員,公司作為受益人替此人投保,等‘職員’一死,就去領理賠金,然後逃之夭夭。」阿清扳著手指為愛子的述說作總結。社會上本就有很多公司為職員投保,萬一發生意外,就用保險理賠金充當給家屬的撫卹金。

「最近因為詐騙理賠金的事件很多,保險公司提高了警惕,特意給我家打電話確認。」愛子補充說明道。

「保險公司瞭解到久高隆一郎先生不是那家空頭公司的職員後,就不會支付理賠金了吧?」我提出了一個極其單純的問題。

「是的,沒有支付,以詐騙理賠金未遂結案了。可是,老爺子死了。肯定有誰替他投保,又殺了他。」愛子抹著眼淚說。

「你所說的那個‘誰’就是蓬萊俱樂部?」

「我只能這麼認為。」

「但是,站在蓬萊俱樂部的角度來看,他們為什麼要殺了久高隆一郎先生呢?詐騙保險理賠金,還不如讓他活著,繼續讓他買東西獲利更大。就算理賠金拿到手,總共也就兩千萬左右,可是他活著的話,騙來的錢可能是這個數字的好幾倍。實際上,不是已經輕而易舉地騙了五千萬嗎?」

「可是,我想不到別的可能性。」

「警察總有一天會查出真相吧?」

「我們沒有跟警察說過外人投保的事,現在也只是懷疑,更重要的是,家裡不想把事情鬧大。」

「哦,原來如此。可是,愛子,你懷疑的不是蓬萊俱樂部嗎?不管羽田倉庫保管公司的背後是不是蓬萊俱樂部,久高隆一郎先生在被人借名投保以後被撞身亡,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應該要求警察調查真相。」

「學長,」阿清插嘴說,「策劃詐騙保險理賠金的罪犯跟肇事逃逸的罪犯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你說的不錯,策劃者和執行者不是同一個人,這是常有的情況。」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某人策劃詐騙保險理賠金,等合同簽好後正在計劃如何殺死被保險人時,被保險人卻突然由於其他原因死去,是被一個跟詐騙保險理賠金毫無關係的人撞死的。」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兩起獨立的事件?」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車禍很常見,何況死者又是個行動不利索的老年人。」

「話是沒錯,但不會比兩邊嫌犯是一夥的可能性高吧?」

「就算比較低,也不能無視這種可能。警察為了抓獲肇事逃逸者,總不能隨便扯上蓬萊俱樂部吧?而且曾經被社會公認為有才幹的企業家被詐騙集團當傻瓜耍,這種事很難公之於世。」

愛子聽了阿清的話,頻頻點頭。

「就算是詐騙未遂,但是有人預謀策劃,這是不爭的事實!難道我們就這樣視而不見嗎?」我不服氣。

「算了。」說話的是愛子,「假如詐騙策劃者和肇事逃逸者沒有關聯,那我們不會去追究前者是誰,即使是蓬萊俱樂部策劃的也一樣。我們也不會追究他們用近乎欺詐的手法,從老爺子這裡拿走五千萬。考慮到他和久高家的名譽,這是最好的處理辦法,而且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會希望我們這樣做。」

「既然家屬這麼主張,我就不便多說,也不打算從市民的義務角度來說大話。不過從愛子描述的事實來看,策劃詐騙和肇事逃逸的很可能是一夥人,即便如此,你們也準備置之不理嗎?」

「不是置之不理,而是不打算尋求警方的協助。」

「我認為是一回事。」

「不是!我恨殺死老爺子的人,一定要抓住他,報仇雪恨!不過,蓬萊俱樂部不一定就是兇手。如果一個勁兒地嚷嚷蓬萊俱樂部,弄得世人皆知,引起騷動,結果卻跟他們沒有關係,那我怎麼向老爺子交待?這個世界上,有誰願意自取其辱,把私生活全都抖落出來公之於世呢?」愛子挺直身子,兩手放在膝蓋上,向我投來挑釁的目光。

「可是,開始你不是一直說蓬萊俱樂部很可疑嗎?」

「我是說過,但這不過是我們家裡人的想法。分析一下老爺子周圍的人,會幹這種事的只有蓬萊俱樂部。還有一種可能性,他老人家當董事的時候,曾與股東發生過激烈爭執,也許是對方為了報當時的一箭之仇。」

「原來如此。反正要殺人,順便再詐騙一筆保險理賠金。」

「當然,如果警察搜查的結果跟蓬萊俱樂部有關,老爺子的事被抖露出來也是沒辦法的事。所以我們家裡人都傾向於先保持沉默,看看事態的發展。」

名譽、自尊、家族……我雖然能夠理解這些話的意思,心中卻有些不服氣。對於沒有地位、金錢、家族的我而言,理解不了擁有這一切的人們的心情。

「那怎麼辦?你們為什麼要找我?要我肯定你們不找警察協助是對的?我剛才說過了,別人家的事情我不便插嘴,你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這時已經是十二點五十五分,跟櫻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我有些煩躁起來。

「我想請您去調查蓬萊俱樂部的內部情況。」

「什麼?」

「成瀨先生,請您去調查蓬萊俱樂部,拜託了!」愛子把雙手疊放在膝上,對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調查?我?」我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臉。

「我絕對不想讓事情不了了之,也絕對不會原諒肇事逃逸的兇手!我一定要儘快抓住他,讓他償命!」

我本來想說肇事逃逸是不會被處以極刑的,但是體諒到愛子此刻激動的情緒,就把話嚥了回去。

「所以,我要請您幫忙調查!當然不需要我特意提醒您,我知道您會為我們保密。」

「那當然。」

「還有一些話也許不用說,但我還是想強調一下。如果調查的結果跟蓬萊俱樂部無關,我們就繼續保持沈默。反之,如果有決定性的關係,我們會下決心毫不保留地向警察報告。調查工作就要麻煩成瀨先生您了。」

「你要調查的理由我明白了,但是,為什麼找我?」

「是我推薦的。」阿清舉起手來。

「你為什麼推薦我?」

「學長,你不是當過偵探嗎?」

「啊?」

「你不是說過你曾經掌管某家偵探事務所的分所嗎?」

「啊,那個啊……」

我確實在位於新橋的偵探事務所當過私家偵探。十八歲那年春天,從青山高中畢業後,我立即前去登門求職。以「萬事試試看」為座右銘的我,值得紀念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偵探,這是事實。只是,我並沒有掌管過分所,總共幹了不到兩年,不要說獨當一面,連半面都當不了的時候,我就幹不下去了。

那純粹是藉著酒勁兒跟阿清瞎吹,目的只是為了塑造一個神氣十足的學長形象。

「你還是委託正牌,不,還是委託在職偵探吧。沒錯,我當過偵探,但技巧都生鏽了。」我用苦笑掩飾著自己的尷尬。現在的我只不過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保安兼電腦培訓班教師。

「我不能把這件事委託給一般的偵探。」愛子說。

「為什麼?」

「第一,值得信任的偵探我一個也不認識。我聽說有的偵探一方面強調自己會為客戶嚴守秘密,另一方面卻把當事人的秘密到處宣揚,甚至以此要挾當事人。」

「的確如此,最好小心點。」

「還有,調查蓬萊俱樂部是我個人的決定,我沒有跟爸爸商量。即使跟他商量,他也不會同意,我們家最保守的就是他。我剛才反覆說家裡人的想法,其實都是爸爸一個人的意見。在久高家,所有家庭成員都得服從家長。所以調查蓬萊俱樂部的事只能在私下裡進行。如果委託別人,我擔心他會直接跟爸爸聯絡。」

我明白了,隆一郎的兒子擔心的是,在揭穿俱樂部罪惡的同時,暴露了父親隆一郎的隱私。只要有一件醜聞公之於世,八卦雜誌的記者們就會順藤摸瓜,揭出更多的醜聞,比如偷稅漏稅、隱瞞資產……久高隆一郎原本是一家大企業的董事,要想找他的毛病再簡單不過了。

「學長,拜託了!小弟這輩子就求您這一件事。」阿清說著跟電視劇裡的小學生一樣的臺詞,雙手合十,一個勁兒求我。

後來我才如道,阿清自從上星期看過愛子之後,幾乎每天都給她打電話。他沒有別的企圖,純粹是想為她盡點兒力,因此愛子開始向他透露諸如肇事逃逸、詐騙保險金、蓬萊俱樂部等情況。阿清想為她做些什麼,最後想到了我,便帶著愛子來見我。

「要是我找不到什麼證據,千萬別恨我。」我縮著脖子嘆息道。因為跟櫻還有約會,我想盡快結束這邊的事。

「非常感謝,拜託您了。」愛子低頭致謝。

阿清則握著我的手,使勁兒搖晃著:「學長,我永遠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愛子,調查開始前,我還得跟你再好好商量一下。對不起,我還有個約會。今天晚上我給你打電話,到時候再談。對了,打你家裡的固定電話不合適吧?」

於是我跟愛子交換了手機號碼。

「對不起,您這麼忙,還耽誤您的時間。」愛子再次低頭致歉。真希望她端莊的氣質能分給我妹妹綾乃一點,哪怕十分之一也好。真難想象她倆同歲。

「沒關係,不用客氣。不過我現在沒有時間送你回家了,送你到白金臺地鐵站吧。」我的視線落在我的歐米伽手錶上,已經一點十五分了。

「不用,我打車回去。」

「那太好了。」

我轉過身去,關掉了發動機。

「那我呢?送我到地鐵站嘛。」阿清伸過頭來。

「你走著去!今天太陽好得很。」我開啟車門走出去。

外面驕陽似火,簡直就是灼熱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