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射精之後一動也不想動,就想這樣趴在女人身上,盡情享受纏綿的睡意。
以前去醫院看牙的時候,在候診室讀過一本女性週刊雜誌,上面說,沒有後戲的性愛,如同沒有餐後甜點的晚餐。但是,站在男人的角度來看,這簡直是一派胡言。剛射完精,我連乳房都不想摸,就算她是詹妮弗·洛佩茲我都不想摸,更別說什麼後戲了。被稱為男人的生物,自伊甸園以來就是如此。
為什麼我會發表這番議論呢?因為現在的我就是剛射完精,正趴在女人身上一個勁兒地喘粗氣呢。
以下也是從某雜誌上現躉現賣的理論。據說射精時消耗的體能,和參加一次百米賽跑差不多。二〇〇〇年悉尼奧運會上,以九秒八七的速度跑完全程的莫里斯·格林,如果在衝向終點時忽然發現看臺最前排坐著一位巨乳美女,會想去摸摸她嗎?
女人全身溼淋淋的。在迎接高潮時,她的身體熱氣騰騰,嘩嘩地淌著汗水。現在,那汗水冷卻下來,正在把我身體裡的熱量奪走。
我可以聽到女人的心臟在平穩地跳動。當然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身體感覺到的。她的心跳通過肌膚傳遞給我,讓我真實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雖然那跳動只不過在單調重複,卻讓人感到身心愉悅。人在母親肚子裡時,大概每時每刻都是這種感覺吧?
我真想就這樣睡過去,等下一次睜開眼睛時,已經重新變成了嬰兒。如果人生可以從頭再來一次,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圓圓的月亮在雲塊間時隱時現。天空一直就是這個樣子,一會兒白慘慘,一會兒灰濛濛,就像人的心情,很不安定。
四周一片靜寂。雲塊浮動得那麼快,可身旁那棵大樹的樹葉卻沒有絲毫動靜,也聽不見鳥啼蟲鳴。
黑暗中,浮現出一隻手電筒的光環。
寂靜中,響起一陣「唰唰」的挖土聲。
嚴寒中,男人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額頭上卻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汗水流過眼瞼,流過面頰,流進脖子,流向腋下。身上的運動服緊貼在脊背上,像一名橄欖球運動員似的,騰騰地冒著熱氣。
男人大汗淋漓地揮動著鐵鍬,像個機器人,有規律地一鍬又一鍬挖著土坑。
冷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三天,這一帶特有的黑土變得潮溼而鬆軟,男人毫不費力地用鐵鍬把土剷起來,拋上去。
雲塊散去,月亮再次露出圓圓的臉。眼前彷彿放著一臺剛剛開啟的巨型電視機,黑乎乎的螢幕上浮現出周圍模糊的景象。
低矮的樹叢屏風般伸展開來,大樹前有好幾個墳頭,每個墳頭的中央都插著一根細長的方木,方木四面很平整,上面寫著梵文。原來是卒塔婆。
唰,唰,唰……
暗夜中,男人在挖掘墓坑。
男人緩緩回過頭來,揮動鐵鍬的手卻沒有停下,只是把頭慢慢轉向身後。
雲塊間可以看到圓圓的月亮,慘白的月光照在男人臉上。
我打了個激靈,從夢中醒來。
或許是由於剛才太舒服了,我似乎被吸入了夢的世界裡。
總算抵擋住可能使我再度陷入夢境的睡魔侵襲,我伸出左手摸到女人的身體,輕輕地撫摸她的側腹,手指順著肋骨往上滑,滑到胸部,用手掌包住了柔軟的乳房。然後,我用右手理好她散亂的茶褐色頭髮,捏捏她的耳垂,又輕觸沾著散發的脖頸,最後給了她一個輕輕的吻。那個吻非常非常的輕,就像小鳥在輕啄果樹上成熟的果實。
啊,我這是在幹什麼?難道是被只隨意瞥過一眼的女性週刊上的文章洗了腦嗎?我跟這個女人的性關係里根本不存在愛情,幹嗎還要如此忠實地為她服務?
我嘆著氣,像做俯臥撐似的撐起上半身,用膝蓋頂著床,身體完全抬起,將陰莖從女人的身體裡抽出,轉過身子把手伸向枕邊,抽出兩三張紙巾,仔細地擦拭起來。
乾脆服務到底吧!我又抽出兩三張紙巾,塞進女人大腿間。女人害羞似的扭動了一下,轉過身去。裝什麼純情?賤貨!你他媽的又不是處女!
我心裡很不愉快,下床後撿起扔在地板上的短褲和襯衫,走向浴室。我長嘆一口氣,又是大罵「他媽的」,又是咋舌,走進浴室衝起澡來。
回到房間,輪到女人去沖澡了。看著她的背影,我心裡又不痛快起來。還他媽的特地穿上了浴衣!剛才還赤裸著全身跟我交纏在一起,現在遮遮掩掩又有什麼意義呢?雖說這是正常的女人心理,但我還是難以接受。
我把沖澡弄溼了的長髮攏到腦後用橡皮筋紮起,將自己的身體重重地扔進沙發,點燃一支菸抽了起來。要是能不跟女人做愛該有多好——每次結束以後我都會這樣想。
可是,做愛這件事,整個過程的任何一個環節都充滿了快樂和興奮,一上床就會忘記所有的煩惱和痛苦。輕咬女人的耳垂,吸吮女人的乳頭,摳弄女人的陰道……雖然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例行公事,不做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但男人們還是樂此不疲,甘心奉獻。射精的瞬間被難以名狀的恍惚感所包圍,緊接著就是彷彿在泥沼中掙扎前行了很久的疲勞感,最後則墜入無言的後悔。然而,過不了多長時間,就又想得到女人的身體了。如是往復,一遍又一遍。這就是男人的性。
浴室的水聲停了。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女人都沒有出現在我面前。扭頭看了看浴室,她正對著鏡子抹口紅,之後又用梳子梳理她那茶褐色的頭髮。
我又點上一支菸。做愛後抽支菸可以說是莫大的享受,尼古丁粒子滲透到我體內據說總數有六十兆的每一個細胞深處,讓倦怠感轉變成舒適感,腦血管的收縮就像把大腦抓在手上似的,感覺得清清楚楚。明明知道抽菸會縮短壽命,但是,這支「事後煙」我無論如何都戒不了。
女人終於梳妝完畢,回到房間。「走吧!」我掐滅菸頭,站起身來。女人嘟嘟囔囔地說了句什麼,我假裝沒聽見,戴上墨鏡,快步走出房間。
穿過寂靜無人的樓道,兩人一言不發地上了電梯。一樓大廳裡也是空無一人,我們默默地走向大門。
自動門一開,熱浪立刻迎面撲來,在開著冷氣的房間裡待慣的身體實在受不了。兇惡的太陽狠狠地照射著大地,我用手遮掩著額頭,匆匆向停車場跑去。
車裡更是地獄,比桑拿浴更甚,炙熱的空氣簡直讓人不願吸進肺裡。座椅幾乎被太陽烤焦,燙得屁股生疼。發動車子以後,把冷氣開到最大,一踩油門,很快就把情人旅館甩得遠遠的。
五分鐘過去了,車裡連一絲涼意都沒有。我的愛車是英國羅孚汽車公司生產,是一九八九年出廠的迷你轎車,不是德國寶馬收購羅孚後生產的新迷你轎車,車身到處叮哐作響,似乎隨時都會散架,冷氣也時有時無。
副駕駛座上的女人時不時投來想說些什麼的眼神,我手握方向盤注視前方,假裝沒看見。女人百無聊賴地擺弄起手機來。
沉默中,我把車開到目黑電車站附近,在一個公交車站旁邊停下來,向女人道別。
「今天過得很快活,謝謝了,再見!」
可是女人根本沒有下車的意思。
「你不是五點之前要趕回去嗎?」我問。
女人轉過頭來,討好似的盯著我。
「怎麼了?」
「可以嗎?」
「什麼事?」
「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那個嘛……」
「哪個?」我索性裝傻裝到底。
女人低下頭。「援助一下嘛……」說話聲音很小。
喂,鬧了半天你他媽的也是為了錢啊!援助一下?別開玩笑了!那剛才算什麼?你又是喘息又是呻吟,欲仙欲死的,現在卻開口跟我要錢。該要錢的應該是累得精疲力竭為你無私奉獻的我!有機會的話我得教教你日語。援助交際?美化也得有個限度吧?告訴你,你這叫賣淫!給我記住了,你他媽的就是個妓女!
不過,這些話我只是在心裡想了想,沒罵出口來。
「哎喲,你看我,不小心把這事兒給忘了。真抱歉。」我曖昧地笑了笑,從錢包裡抽出一萬日元。女人皺了皺眉頭,看看我,又看看那張一萬元的鈔票,沒伸手接。我撅起下嘴唇,嘆了口氣,又從錢包裡抽出一萬日元。女人馬上像個搶匪似的,把兩張一萬日元的鈔票抓在手裡,胡亂往手提包裡一塞,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轉眼就消失在嘈雜的人群裡。
「妓女!賣淫女!」我破口大罵,猛踩了一腳油門兒,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厲的叫聲,我的迷你轎車疾馳而去。
我喜歡女人,也喜歡性交。雖然會抱怨累得精疲力盡,也說不想奉獻自己,但這些話剛從喉嚨裡跑出來,就又開始嚮往女人的肌膚。女人溫暖,柔軟,香氣綿綿,令我陶醉,讓我沉溺。性交不但使我興奮,也使我鎮靜,使我猶如漫步雲端,被幸福感包圍。如果我是精神病科的醫生,一定診斷說,這是希望回到母親子宮的表現。不管怎麼說,抱著女人的時候,我感到幸福,那幸福是至高無上的,儘管最後還是累得要命。
那麼,只抱抱不就得了?如果不採取進一步行動,就不會累得夠嗆。這種意見不是沒有道理,可男人的身體就是這麼奇怪,一抱就想插入,一插入就想擺腰,到最後非得射精才算痛快。
不說這些了。其實,我追求女人的目的,並不只是想得到她們的肉體。我一直夢想著可以碰到這樣一位純情女子,跟她在一起不性交,甚至都不牽手,一起吃飯就快樂,通宵暢談也不會感到厭煩。只要有一天不見她,我就會感到胸悶,感到痛苦,她在我身邊,我就會感到安詳。我希望這樣的女子成為我的終身伴侶,哪怕人們嘲笑我是柏拉圖式的戀愛,我也不在乎。
既渴望女人的肉體,又憧憬無性婚姻,這想法既自私又自相矛盾。我的身體裡一定存在兩種人格。
這個也暫且不談。我渴望擁有可以震撼靈魂的愛情,所以我參加電話交友俱樂部,註冊相親網站,也參加相親聯誼會,還跟在路上碰到的女人搭訕,為的就是尋找我那從未謀面的心上人。
結果簡直糟透了。
「給我錢!」「援助我!」「給我買個手包!」「這個月沒錢了,幫幫忙!」「卡地亞的三連式項鍊好可愛,幫我出一點兒吧,兩萬就行!」「援助一下嘛,這個月的手機費幫我交一下嘛!」援助一下,援助一下,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
有的女人只不過跟我一起吃頓飯就敢張口要援助,這些死皮賴臉要髒錢的女人只能讓人感到厭煩。今天在法式餐廳吃的那頓午飯還是我付的錢呢!
日本的女人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把賣淫改成援助的委婉說法,難道是表面柔弱內心堅強的大和女子優雅品格的表現嗎?
剛才那個女人也是,在電話約好見面的時候沒提一個錢字,結果還是為了錢。
如果用金錢換性愛,不如去洗泰國浴或去找職業妓女。她們都是專家,我不用費力氣,就能享受到物超所值的服務。我躲開專家(雖然偶有利用)去找業餘的,不外乎是想在身體結合的同時,也有心靈的溝通。可是今天這個業餘的可好,比專業妓女更愛錢,服務質量更是差到極點,簡直是她在享受我的服務。專業妓女都比她有人情味!比她強一百倍!這個臭婊子!
儘管昨天被人耍,今天又幻滅了,但明天我還會去找女人!
我想找到一個能夠震撼我靈魂的女人,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女人,一個不貪圖金錢、不為物質所誘惑、超越肉慾、能與我心靈相通的女人。如果讓我作個比喻,這種女人就是一朵開放在廣袤原野裡的純情蒲公英。
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依然抱著這樣的幻想。
2
於是,我遇見了麻宮櫻。說起我跟她戲劇性的相逢,首先得說說二〇〇二年八月二日下午四點四十分,我站在地鐵廣尾站二號站臺的理由。
那天中午,我簡簡單單地吃過午飯,像往常一樣走向位於白金臺的健身俱樂部。
白金臺位於東京港區,那裡經常可以看到美麗優雅又年輕富有,被稱為「白金夫人」的上流社會的太太們。她們坐在高大銀杏樹下的露天咖啡館,愉快地喝著高檔紅茶。白金臺的主要道路是俗稱「白金大道」的外苑西路,我隔天就要去一次的健身俱樂部就在外苑西路上一座大樓的三層,每次去都要練到大汗淋漓。
白金臺畢竟是白金臺。那個健身俱樂部雖然比較狹窄,但悶熱的空氣裡除了汗臭味以外還飄散著「白金夫人」的香水味。當然,真正的「白金夫人」是不會光顧這裡的,我只看到過一走路臂膀上的肥肉就會有規則地顫抖的中年婦女,還有長年坐辦公室,白皮膚與黑腿毛形成強烈反差的公司職員,靠養老金過日子的白髮稀疏的老人,以及穿著校服的中學生。
很多人參加健身俱樂部的目的不過是找人聊天解悶,我可不是這種人。我純粹是為了鍛鍊身體。要想盡情享受性愛的快樂,就得搞好健康管理。請別誤會,我鍛鍊身體的主要目的可不僅如此,這最多佔兩成,還有八成是為了勝任我的工作。我是一名職業保安,柔弱的身體可經不起風吹雨打。
除了練出硬邦邦的六塊腹肌,我還可以躺在板凳上輕鬆自如地推舉八十公斤重的槓鈴,這也是我認真鍛鍊的另一個證據。不要覺得八十公斤算不了什麼,那可大大超過了我的體重。要知道,任何人舉起超過自己體重的槓鈴,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好了,現在讓我們進入正題,說說發生在八月二日的事情。
由於正值暑假,俱樂部裡突然湧進很多學生模樣的人,健身房裡亂糟糟的。這種情況下很難集中精力鍛鍊,而精力分散容易導致受傷,於是我離開俱樂部的時間比平時早了一些。儘管如此,我也已經做了躺舉、抓舉、挺舉,折騰了近兩個小時。
我衝完澡,把長髮攏到腦後用橡皮筋紮起來就往外走。走出大廳的時候,一個光禿禿的腦袋上纏著印花頭巾,看上去色迷迷的傢伙靠近了我。
「成瀨學長!您辛苦了!」這傢伙叫芹澤清,大家都叫他阿清,也是這家健身俱樂部的會員,兩道又粗又黑的眉毛呈八字形趴在小眼睛上方,看上去真叫人噁心。他厚臉皮地向我伸出手。
「幹什麼?」我看都沒看他一眼,掏出一支菸叼在嘴上。
「幹什麼?我說學長,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嗎?」阿清雙手合十,衝我連連作揖。一看這傢伙的嘴臉就知道他是個軟骨頭。在健身房裡,他從來不碰槓鈴、啞鈴之類的健身器具,只會蹬蹬健身腳踏車。他最喜歡擠到女人堆裡跳搖擺舞。
我叼著煙開啟挎包,掏出一個藍色塑膠袋遞給他。他接過去向塑膠袋裡瞥了一眼,嘴角立刻貪婪地耷拉下來,傻乎乎地一個勁兒用食指摸他那彷彿被垃圾車碾扁的癩蛤蟆似的塌鼻子。
「謝謝您,學長!」阿清喜笑顏開。
塑膠袋裡裝的是色情片錄影帶。這小子可謹慎,怕出租黃色錄影帶的地方不借給他,每次都求我幫他借,他再來我這裡拿。
阿清叫我學長,並不只是因為我比他大七歲。他現在是東京青山高中的在校生,而我是從該校畢業的。我跟他是在這家健身俱樂部認識的,由於是校友,回家路上會一起喝杯茶,到便利店買點零食,偶爾我也擺擺學長的譜,請他到六本木去喝酒。
「什麼事讓你們這麼開心?」身穿緊身運動衣的健身教練高村結花笑眯眯地湊過來問道。結花今年春天剛從體育大學畢業,從長相到說話的口氣都還稚氣十足。
「沒什麼。」阿清說著拉開了挎包的拉鏈。
「錄影帶啊?給我看看。」
阿清趕緊把黃色錄影帶裝進挎包。
「色情片。」我小聲對結花說。
結花吃驚地瞪大眼睛看著我。
「什麼色情片?明明是希區柯克!學長,求您別再說這種容易引起誤會的話了。」阿清瞪了我一眼,轉向結花,「對了,結花老師,好久沒看到小愛了,她幾點來?今天晚上來嗎?」
「小愛?小愛是誰?」
「久高愛子啊!」
「哦,久高愛子啊,久高愛子好像要休息一段時間。」
「為什麼?」
「好像是身體不太好。」
「啊?真的?」
「嗯,她來過電話,問我可不可以暫時退會。可惜我們俱樂部的規定一旦入會一律不退錢。不行,我得走了,拳擊訓練的時間到了,回頭見!」結花說完,揮動著拳頭跑了。
「也許是苦夏吧?」阿清呆呆地看著結花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地嘟囔著。這個臭小子,偷偷喜歡上了年齡比他大的女人。
「也許吧。」我在附近的一個立式菸灰缸裡掐滅菸頭,背好挎包準備回家。
「苦夏……今年夏天也沒熱到哪裡去嘛……」阿清說著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學長,咱們去看看小愛吧!」
「什麼?」
「學長,開車帶我去吧!」
「就這麼突然闖到女人家裡去,太失禮了吧?」
「這有什麼失禮的?小愛身體不好,我去看望她。」
「那也得先打個電話。」
「要是她家裡人接電話,就太尷尬了。」
「那就打手機!」
「我不知道她的手機號。」
「你就沒跟她要過?」
「沒有,沒機會要。」阿清的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
「你這種性格,只能吃虧。」
「學長,以後我一定會報答您的!帶我去吧!」阿清帶著汗臭的身體向我湊過來。
我一邊後退一邊說:「我知道你喜歡她,可她已經有……」我用一種奇怪的姿勢伸出大拇指,暗示愛子已經有主了。
「這我知道,我又沒打算跟她怎麼樣,不像學長您……」
「嗨!你給我說清楚!」
「我是真心喜歡小愛,不在乎她是否已經有心上人了。我對久高愛子的感情,是純粹的愛情!」
「心上人,最近在學校學的新名詞?」
「別挖苦我了,學長,我真心喜歡小愛,才這麼擔心她的身體。只是喜歡和擔心,不會硬把她從別人手上奪過來。我不至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那樣的愛情不純潔,也不道德。」阿清步步逼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舉起雙手護在胸前:「今天我沒開車。」
「又來了?張口就騙人。」
「真的,綾乃開走了。」
綾乃是我妹妹,跟我住在一起,今天說要到房總那邊的一家醫院去看朋友,把我的迷你轎車開走了。
「那您也得陪我,我一個人不好意思去。」
「你整天被女人迷得神魂顛倒,肯定考不上大學。」
「我只是去看望一下而已。」
「那你也得知道愛子的家在哪兒。」
「知道!在南麻布四區。」
沒想到這小子還具備跟蹤女人的素質。
結果是我認輸,被學弟推著去看望久高愛子。
南麻布位於港區,是各國大使館集中的地區。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這裡曾經是「怪人二十面相」橫行一時的地方,有來頭的豪宅比比皆是。大白天街上也看不到行人,更聽不到從老百姓家裡傳出的無聊電視節目的粗俗對白。空氣中飄蕩著緊張的氣氛,我和阿清不由得放輕腳步,連大氣都不敢出。
位於南麻布的久高家,光看外觀就知道是一所名副其實的豪宅。門柱上貼著保安公司的招牌,圍牆上安裝著防止強盜越牆而入的裝置。不過,表面看起來戒備森嚴,門把得卻並不是很緊。按過門鈴以後,立刻就有人來開門。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
「請問久高愛子在家嗎?」我替手足無措的阿清開口問道。
「你們是……」那位女性看看我,又看看阿清,還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阿清手上拿著的一束向日葵。阿清聽說黃色的花會帶來幸福,特意去花店買了這束花。
「我叫成瀨,他叫芹澤,我們和愛子都是白金臺健身俱樂部的會員。」我摘下太陽鏡,很有禮貌地做了自我介紹。對方點點頭,說了聲「請等一下」,轉身進去了。
不一會兒,愛子出來了。她身穿淡綠色無袖上衣,披著一件長袖外套,還戴著一頂寬邊遮陽帽,想必是出門這點時間也怕曬黑皮膚,真不愧是大家閨秀。愛子家祖孫三代都有聖心的血統證明書。所謂聖心指的就是皇后陛下美智子的母校聖心女子學院。它的小學部、中學部和高中部都在白金。就高中部而言,一方面是名媛女校,一方面又是東京都立高中。看來阿清迷上了一個絕對高攀不上的女子。
「嗨!」阿清笨拙地舉起手來向愛子打招呼。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愛子滿臉狐疑地看著面前的兩位不速之客。她兩眼無神,看上去消瘦了一些。
「聽說你身體不太好。」
「啊?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是送給你的。」阿清把那束花遞過去。愛子臉上浮現出越來越不解的表情,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阿清硬是把花塞到她懷裡,關心地問道:「是苦夏嗎?現在怎麼樣了?」
「不是。」
「可以走到外面來,看來身體狀況還可以,我還以為你臥病在床呢。」
「不是我,是家裡人……」愛子低下頭輕聲說。
「你在照顧病人?」
「不是,老爺子他……」
「哦,他老人家病了?」
「去世了。」
「啊?」我和阿清對視了一眼。
「老爺子去世了。」愛子低著頭,聲音沙啞,低垂的眼睫毛間滾出淚珠。
「愛子,請節哀。」除此以外,我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話。
「什麼時候過世的?」阿清覺得有些奇怪。
「兩個星期以前。」
「身體一直都不好嗎?」
「不,身體一直都很好,是一起事故。」愛子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車禍?」
「嗯,被車撞了。因為這事,家裡亂糟糟的,我就沒有心情去健身俱樂部了。我不想驚動大家,才說是自己身體不舒服。」愛子不再說話,頭也不抬。沉默瀰漫在她的四周,叫人心情壓抑得難受。
遠處傳來陣陣蟬鳴。是油蟬,還是熊蟬?是從有棲川宮紀念公園傳來的嗎?那座公園是哪個藩王宅邸的遺址來著?沉默中,我開始思考這些沒有意義的問題。
「等你家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們在俱樂部見。請多保重。」我對愛子說完這番話之後,拍拍阿清的背,提醒他該走了。
愛子突然抬起頭:「要是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話,請進來上個香吧。」
於是,我們跟在她身後,踏著碎石子路往裡走。愛子手上捧著阿清送給她的鮮花,那束豔麗的、令人神清氣爽的、花朵很大的向日葵。
「應該買菊花……」阿清哭喪著臉,自言自語地說。我的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
雖然是被請進來的,但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合適。阿清穿了一件夏威夷花襯衫,我是迷彩t恤,兩人都是光腳穿涼鞋。
我們尷尬地互相看著對方的臉,在門前停下,愛子朝屋裡喊了一聲:「我的朋友來了,麻煩拿冷飲來。」
只好請亡故的老人原諒我們這身打扮了,而且奠儀錢也只能以後再補。
儘管穿著打扮跟眼下的場合很不合適,我們還是在久高隆一郎先生的遺像前雙手合十,表達了哀悼之意。之後,我們連端上來的麥茶和西瓜都沒碰一下,逃也似的離開了久高家。
「到六本木去喝一杯吧。」我邀請道。我想通過喝酒沖淡今天的不愉快。
可是,在我們走向地鐵廣尾站的途中,經過德國大使館的時候,阿清突然說他今天沒有喝酒的心情,一個人匆匆地走了。
我沒追他,自己一個人慢吞吞地走進地鐵站,買好票等車。
這時是八月二日四點四十分,然後,我就遇見了麻宮櫻。
3
我穿過自動檢票機,潛入地下,站在站臺尾部等候上行列車到達,因為這附近剛好有冷氣的出風口。
還不到下班時間,學校也正在放暑假,所以地鐵站裡冷冷清清的。我站的地方是二號站臺,只有五六個人,對面的一號站臺也只有五六個人。地鐵日比谷線的廣尾站是一九六四年開業的老車站,瓷磚牆早已變得黑乎乎的,加上站臺狹窄,照明不佳,待在這裡就像被封閉在防空洞裡,讓人覺得陰森森的。
「開往東武動物公園方向的列車即將進入二號站臺!」
就在車站的男播音員說出這句話後,事件發生了。
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黑影閃過,從站臺上掉了下去。
是人!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同時,我條件反射般跳到了軌道上。
確實是人!穿著裙子,是個女的!她就蹲在兩條鐵軌中間。
右邊黑暗的隧道里已經可以看見列車車頭的燈光了。
「站起來!」我大聲喊道。
可是,她根本就沒有站起來的意思,連頭也不抬。
車頭的燈光越來越近,軌道在震動。
我從她背後將雙手插入她的腋下,打算像拔蘿蔔似的把她架起來,但她拼命抵抗,就是不肯站起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軌道到站臺的高度大約是一米,難道沒有其他人注意到這裡嗎?為什麼沒人伸出手來幫我一把呢?
汽笛響起,燈光照亮了整條隧道。
再看看一號站臺那邊的軌道,沒有列車停在那兒,但是跟這邊的軌道之間等間隔地排列著粗大的水泥柱,間距很近,向那邊移動也會遇到障礙。
汽笛又響了一次,接著是第二次,第三次,車頭的大燈直射向我們,晃得我睜不開眼睛。
我猛推那女人的身體——給我在柱子中間好好待著!我心裡這樣祈禱著,自己也閃進旁邊的兩根柱子之間。
震耳欲聾的汽笛聲、高分貝的剎車聲、車輪摩擦鐵軌聲,吵得腦子生疼。
銀色的列車停了下來,四周也安靜下來,我還活著,在兩根水泥柱之間。
我鑽出來,趕緊去看旁邊兩根水泥柱之間的女人。女人癱倒在地,雙手緊緊地抱著頭。
「你沒事吧?」我戰戰兢兢地問了一聲,將她抱起來。
「對不起。」我好像聽到她這樣對我說。總之,沒事了。
看來她是個比我年輕的女人,不過比阿清大一點,也許跟我妹妹差不多。鬆了一口氣之後,我才有思考這種問題的心情。
在一號站臺等車的乘客們發現這邊出事了,紛紛圍了過來。緊接著有哨聲響起,穿著茶綠色制服的站務員跑了過來。
「怎麼了?不要緊吧?」
我拉著她的手越過軌道。她的表現跟剛才不一樣了,也不再抵抗。
「傷著沒有?」站務員一邊大聲詢問,一邊伸出手來。她搖搖頭,將手伸向站務員。我推著她的臀部,把她推上站臺後,也縱身跳了上去。想到能夠依靠在健身俱樂部練就的好身板救人一命,我頓感心情愉快,不禁洋洋自得起來。
「沒受傷吧?」站務員稍微放心一些之後,再次問道。
「沒有。」女人輕聲回答,然後把手伸向右眼,用手指肚在眼瞼上摸索著。
「撞到眼睛了?」我彎下腰看著她的臉問。
她捂著右眼搖搖頭:「隱形眼鏡……」
「掉在軌道上了嗎?」
「可能是吧。」
「算了,就讓它當你的替死鬼吧。」
二號站臺的列車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出發了。
「你是怎麼掉到站臺下面去的?」站務員的口氣嚴厲起來。
她的手一直沒離開右眼,稍稍彎腰鞠躬,回答說:「對不起,我有點兒貧血。」
別騙人了!我差點兒叫起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貧血沒站穩掉了下去?簡直胡說八道!我可是眼看著她跳下去的,那絕對不是意外。她分明是快步跑過站臺跳下去的,肯定是想自殺。
退一萬步說,就算那不是自殺,也絕對是有意識地跳下去的。要撒謊,還不如說是為了撿掉在軌道上的皮包!要不乾脆說是隱形眼鏡掉了,跳下去找,也比貧血有說服力!真是個腦筋不會轉彎的傢伙。
不對!說是去找隱形眼鏡也不行,當時,她拼命抵抗我的救援,賴在軌道上不肯離開,就是打算讓列車軋過去。她是打定主意要輕生。
不過,我把這些話全都吞進了肚子。我不知道事實真相,怎麼好開口責備一個自殺未遂的人呢?
「你跟她是一起的嗎?」站務員問我。
「不是。」
「你看到她掉下去的?」
我搖頭否認。
「謝謝您。」大概是因為謊言沒有被拆穿,女人緊張的表情顯得放鬆了一些。她向救命恩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向站務員,也深鞠一躬,說:「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請跟我到辦公室去一趟吧。」站務員把手搭在女人肩上,指了指站臺另一端。
「什麼?」她不停地眨著眼睛,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在這裡妨礙上下車,到辦公室談談吧。」
「可是……我只是……這……」
「您辛苦了。」站務員對我說了句有些文不對題的話,又向我敬了個禮。
「我說過了,我只不過是因為貧血沒站穩……」女人再次解釋道。
站務員根本不聽女人的申訴,抓住她的手腕拉起來就走,那樣子簡直就像在抓犯人。也許站務員已經從她的表情上察覺到她的真正企圖,常年在地鐵車站工作,一定接觸過許多想臥軌自殺的人。
被站務員拉著走的時候,女人再三回頭看我,那眼神好像是在向我求救,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嗎?
當然,想自殺的人心裡總有無法排解的苦悶,而且不想對別人說,也不想被人反覆追問「你到底是不是想自殺」之類的。
「開往中目黑方向的列車即將進入二號站臺!」
這回是女播音員的聲音,列車轟隆隆地駛來。
我要乘坐的不是下行列車,得回到二號站臺搭乘上行列車。就在我打算走下臺階穿過地下通道去二號站臺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看剛才那個女人。
正好她也回頭了。
我阻止了她自殺,她現在也許已經醒悟,說不定不想死了。可是,如果她被站務員絮絮叨叨地教訓一頓,搞不好抑鬱的心緒再度湧上心頭,又去自殺。
他們的背影逐漸遠去,女人還在頻頻回首。
我沒下臺階,轉身向他們追過去。
「喂!對不起!請等一下!」我衝站務員喊道。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我看見她掉下去了。我看見她前後晃了幾下,然後無聲無息地倒下了……」
女人眼睛裡露出驚訝的神色。
「你剛才不是說沒看見嗎?」站務員滿臉困惑。
「實際上我看見了。」
「為什麼說謊?」
「因為我怕給自己找麻煩。」我撓撓頭髮,「她不是故意跳下去的。一點兒都不像故意的。」
「是嗎?但是,不管因為什麼理由,闖入軌道都得仔細說明情況,我們得向上邊報告。」
站務員不肯讓步,我很生氣,覺得他不相信我,甚至感到屈辱。一旦說過一次謊話,便永遠得不到信任。人就是這樣一種可憐的生物。
「那我跟你把情況說清楚,有旁觀者的證詞不就更能客觀地把握事實情況了嗎?」我說出這番話來,與其說是為了她,倒不如說是出於對站務員的敵視。
結果,我和女人一起接受了調查。
對於站務員提出的問題,女人的回答雜亂無章,我就不停地補充說明。調查進行了二十分鐘左右,我們終於解放了。
「非常感謝您的幫助。」走出車站辦公室後,麻宮櫻低頭向我道謝。麻宮櫻就是剛才那個企圖臥軌自殺的女人。她填寫調查表的時候我偷偷看見了她的名字。
「不客氣。」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轉身朝地下通道口走去。
「我……」麻宮櫻追了過來。
「你還有什麼事嗎?」我問,但沒停下腳步。
「沒什麼,嗯,麻煩您了,謝謝您!」
「不客氣。」我察覺到麻宮櫻似乎欲言又止。其實我也有話想對她說。不過,在這種場合說教,真不知道她下一步會採取什麼行動。
我走到站臺中部等車。本來想搭乘四點四十分的地鐵,但現在已經五點多了。站臺上的人越來越多。
人們紛紛拍打著頭上和衣服上的水珠,看起來都淋了雨。下雨了?這下可慘了,我沒帶傘。回家非要狠狠地教訓小妹一頓不可,要不是她把我的車開走了,下雨也不怕,而且也不會碰到這件麻煩事。
麻煩製造者櫻,就站在離我只有三米遠的地方。
櫻身高不到一米五,體重看來只有四十公斤。頭髮染成淺茶色,身穿白底印花連衣裙,好像是芙蓉花,腳穿一雙平底鞋。
櫻表情僵硬,嘴唇緊閉,眼睛看著腳前邊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