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月後 尾聲

戴安娜·克蘭首席律師

雷德曼國際

第五大道與第四十九街交匯處

紐約,郵編ny10017

(212)555-2620

親愛的傑克:

是的,又是我。你收得到這封信嗎?這次你會回覆嗎?過去的幾個月裡我給你寫過十幾封信,但都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你在哪裡啊?我把信寄給了你的父母,他們告訴我會轉寄給你。他們寄了嗎?他們只是告訴我,你很好。你是去旅行了嗎?心裡有沒有放開一點?

我不知道你是否還有與外界聯絡,又或者你選擇了與世隔絕。以我對你的瞭解,我覺得是後者,但是我希望是前者。

無論你在哪裡,你能看到新聞嗎?你知道股市崩盤了嗎?還好我們倖存下來了。在那個華爾街哀號遍野的週一,我們和阿納斯塔西奧斯·方達拉斯簽了一個八十億美元的合同。伊朗堅持要他多買些船,以彌補需求缺口。我們也很高興能賣掉westtex。經過大規模裁員和重組,目前雷德曼國際的股價在五十多美金。儘管不比從前,但現在我們會活下去,還會變得更強大。

如果你曾經讀過之前的信,你大概已經知道喬治完全康復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伊麗莎白上週被起訴了。起訴的是十年監禁。我想她可能會被判五年。如果她夠幸運,可能會減到三年。我已經盡力了。

還有,我以前說過,但現在還是一樣——莉亞娜仍下落不明。自從去年八月她離開紐約醫院,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她。她消失了,不過我們知道她一切都好。而且上週六海倫·貝恩斯特地告訴我,莉亞娜給她打過電話,但她不肯告訴任何人她在哪兒。我想她和馬里奧·德·奇科在一起。我調查過,他已經不在紐約了。

還有什麼要說的呢。三個星期前,我在華爾街的人群中看到了文森特•斯波加蒂。我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我。我們對視,他抬起頭笑了,然後馬上就轉身走了。我報了警,但是警察也拿他沒什麼辦法,斯波加蒂清楚得很。

沒有什麼更多要說的了,真的,只是我很想你。真希望你還在雷德曼國際原來的辦公室裡。一切都變了。我現在不住雷德曼公館。我把房子賣了,還搬到了西區。現在,我能看到中央公園的另一面,還養了一隻貓,還有什麼?沒什麼了,真的。謝天謝地,幸虧我還有工作可以忙。正如我父親常說的,是工作拯救了我們。工作會陪我們度過最困難的日子。

如果你能收到這封信,請回復。你消失已經有一段日子了。我想知道你一切都好,知道我們至少有一個人在向前看。

祝好,

戴安娜

另:就算他做盡了壞事,我還是想他,你知道嗎?雖然很荒謬,但這些日子以來,埃裡克仍然在我心裡。你還會想賽琳娜嗎?有時候,我覺得就好像他們還活著,不是嗎?

***

傑克·道葛拉斯把信對摺起來,裝進之前他小心地用開信刀開啟的信封。就像所有戴安娜的信件一樣,他會把它郵寄給他的父母,再由他們寄回給她。他會把每一封都還原,就像他從來沒有開啟,也沒有看過信的內容一樣。傑克還沒有準備好重建他們的友誼。他會再聯絡戴安娜,但還需要一段時間。

此時,他坐在一輛髒兮兮的白色吉普車後座上。在烈日下暴曬了幾個月,他的皮膚變得黝黑,淺棕色頭髮也有幾縷褪成了金色。

和過去比起來他更瘦了。經過在委內瑞拉的叢林中的徒步旅行,他的身體也變得更精壯。頭頂上方,他隱約聽到熟悉的金剛鸚鵡叫聲;腳下,他能聽到奔流的溪水。在遠離紐約的千里之外,他很喜歡這樣的生活。

他思考著戴安娜的來信。當然,他還是想念賽琳娜的。他沒有一天不在思念她,就好像這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愛她。伊麗莎白·雷德曼現在被送進了監獄,他覺得自己永遠也見不到雷德曼一家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是否在乎。

他離開了吉普車,前面有一座長長的搖搖晃晃的橋。他走到橋中間。一個女人剛剛尖叫著從破爛的橋面上跳了下去,腳下是渾濁奔騰的河水。

傑克扶著木質柵欄,俯身向前看。他看到那個女人彈了起來,多虧了她腳踝上綁著的高空彈跳繩索。溼潤的空氣中,他看見她長長的黑髮在背後飛揚。看著她蹦下去,聽到她興高采烈地呼喊,他感到異乎尋常的平靜。他知道自己做的是正確的。

這是他自我治癒的一部分。

在他旁邊,一個年輕的委內瑞拉女孩正把高空彈跳繩索拉回到橋上。她又高又瘦,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很緊實。她拉著沉重的繩索,光腳踩在橋面的灰色木板上。把繩子拽上來之後,她轉向傑克。

「listo(準備好了嗎)?」她用西班牙語問。

「你以前玩高空彈跳,是嗎?」她用不太熟練的英語問道。

「我以前玩過高空彈跳,」他說著,糾正了她的語法錯誤。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眼罩,幾個月前他答應過賽琳娜,高空彈跳的時候他要帶上的。他拿給那個女人看,她不在乎地聳聳肩。他覺得很好笑,因為他在美國這麼幹的時候,人家可沒這麼淡定。她在扶手邊幫他把高空彈跳繩綁到腳踝上,拉緊尼龍帶,還檢查了安全扣。

傑克把眼罩戴好。

黑暗中,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感。河水潺潺,太陽不知道為什麼也變得格外耀眼。他能感受到大自然的韻律,也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那個女孩碰了碰他的胳膊。「跳吧,」她說。「你,飛。」

站在橋邊,傑克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鬆開扶手。有那麼一刻,他只是站在那裡,向兩側伸出雙手保持著完美的平衡。微風吹拂著他的頭髮。他的手掌朝向他看不見的萬里無雲的天空。他能感受到一切,又什麼也感受不到。叢林裡淡淡的氣味籠罩著他,充滿了異國情調。這是幾個月以來他第一次微笑。

他跳的時候想到了賽琳娜。他跳得很用力,背部弓著,優雅地衝到空中,向著太陽的方向。

在那一瞬間,他感到了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