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阿徹仍留在紐約。他與莉亞娜離婚已經半年了,他離開了他們位於第五街的公寓,搬進了臨哈德遜河的一個閣樓。
他的生活更安靜了。
他很少出門,只會和幾個親密的朋友見面。電影和百老匯的主角他也不接。他拒絕接受採訪。儘管他的經紀人一直催著他再出書,但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沒有寫出一個字。他還做很多噩夢。他覺得自己儼然已經和這個世界沒有關聯了。
九月下旬,第五大道酒店出事之後的兩個月,他收到了來自喬治·雷德曼律師的一封信,建議他與喬治一起去驗血。邁克爾拒絕了。他並不需要通過驗血才知道他是喬治·雷德曼的兒子,因為他母親的日記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安妮親筆的日記非常詳細,她和喬治所發生的一切,以及她是怎麼知道邁克爾是喬治的兒子。而且他們兩人長得很像,如果雷德曼不能接受這一點,那麼邁克爾覺得還是不要跟這個人有任何關係了。
莉亞娜出現在他的夢裡。
他走在第五大道上,她出現在人群中,穿著就是第五大道酒店開幕當天她穿的那條裙子。她的皮膚白淨透亮,一道明亮的光線穿過她腹部的傷口,忽隱忽現。
在夢裡,她朝他伸出雙臂,喊他的名字,但不是她自己的聲音,而像是他想象中自己母親的。然後她就消失了。當邁克爾追上她,他看見的不是莉亞娜,而是路易斯·瑞恩。
自從他們離婚之後,他只接過一次莉亞娜的電話。當時她和馬里奧·德•奇科正在歐洲的某個地方,但是她不肯說在哪。他們之間發生了一些變化,他們還變成了同父異母的兄妹,他很佩服她還可以這麼輕鬆地和他交談。
「我在國外,」她說。「你就這麼想就好了。而且我也很高興。目前,我們在歐洲旅行。以後我們還要去世界的其他地方,然後我們會選擇一個地方定居,生兒育女。到時候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可能是幾個月或是幾年,但我還是會打電話的。「
「我很抱歉,莉亞娜。」
「我知道,」她說。「但這不是你的錯,我們都被他利用了。聽我的,如果我們不放開這一切,如果我們不向前看,這會是我們一生的陰影。如果是這樣,他就贏了,所以我們不能讓他贏。我正在尋找新生活,希望你能和我一樣。我們應該回到自己的生活軌跡上。「
「你說得對。」
「好好照顧自己,邁克爾。」
「安頓好就給我打電話吧。」
「我會的。」莉亞娜說完就結束通話了。
直到今年一月份,他才準備好重新坐在辦公桌前。他嚴肅地看著桌上的打字機,這是幾個月前經紀人送給他的禮物。
他知道他不能再這樣生活了。遠離塵世,一直活在過去裡,他這就是在毀掉自己,也毀掉了他曾經不顧一切地奮鬥要得到的東西。經紀人給了他一些建議,但是對於邁克爾來說,只有一個問題是最重要的。如果他想向前走,如果他真的想和過去告別,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它們寫下來。
他看著打字機。他從未用過電腦寫作,這一點他的經紀人是知道的。他喜歡打字機的聲音。他喜歡當他完成一頁之後,把那頁紙從打字機上拿出來的感覺,他喜歡打字時候的這種節奏感。
他把一張白紙插入打字機,閉上了眼睛。標題、開篇句和前幾段浮現出來。自從原稿被燒燬之後,它們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
但是,他能做到嗎?他真的寫出這個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故事嗎?如果他真的決定寫,如果他真的想說出事實,甚至如果他用化名,他能應對好隨之而來的爭議嗎?邁克爾不確定。不管是不是當小說來寫,人們都會知道他的故事來源於真實。
也許他會在以後把名字改掉,或許不會。現在重要的是在紙上寫出來。
這時他想起了那天在他的公寓叫凱恩的那個人和他說過的話。他讀完第一章之後,就點火把稿子燒掉了。凱恩問邁克爾怎麼能把這些事件、名字和地點寫到書裡。邁克爾的回答很直接,也許他會用化名。
他把手放在打字機上,發現這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麼恐怖,就放鬆下來。他想起了莉亞娜,想起了雷德曼家的一切,選擇了一個化名之後,他開始打字:
第五大道
作者
克里斯托弗·史密斯
第一卷
第一週
第一章
七月
紐約市
炸彈,被安放在位於第五大道的雷德曼國際大廈的屋頂上,五分鐘內就會爆炸。
此刻,玻璃幕牆對映著第五大道晨間擁擠的車水馬龍,讓這座大廈看起來似乎活了起來。
大廈高達七十九層,在位於第十六層的腳手架上,很多人在忙著懸掛一條巨大的紅色絲絨帶。照明團隊正在高高的屋頂上除錯聚光燈的位置,總共十個。而在大廈裡面,五十個熟練的裝飾工人正在忙碌,把大廳佈置成一個喜慶的宴會廳。
賽琳娜·雷德曼雙臂交叉,站在大廈前面。今天這個活動由她來負責。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與她擦肩而過,有些人抬頭望著紅色條幅,還有些人停下腳步驚訝地看著她。賽琳娜不想分心,她試圖把重點放在工作上,和自己的團隊一起。然而這並不容易,就在當天早上,她的面孔和這座大廈已經上了紐約各大報紙的頭條。
對於自己面前的這座大廈,賽琳娜由衷地滿意。
雷德曼國際大廈位於第五大道和第四十九街的拐角處,是賽琳娜的父親奮鬥了31年的成果。喬治·雷德曼在他26歲的時候建立的雷德曼國際,現在已經是全球領先的企業集團之一,旗下產業包括商業航空、寫字樓、住宅圈、紡織和鋼鐵業等。而且全國最大的船運公司westtex集團很快也將被納入公司的版圖。坐擁第五大道的這座大廈,喬治·雷德曼的未來就如同當晚賽琳娜所佩戴的鑽石一樣,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