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莉亞娜快步穿越擁擠的酒店大堂,一路檢查各桌的準備情況。她問身邊的扎克·安德森,「這麼晚了,花怎麼還沒送來?」

「就是說啊,」扎克答道,「我一個小時之前就給花店去過電話,發了一通火,他們說已經在路上了。」

「在路上了?」莉亞娜問,「這家花店在哪?」

「在第三大道和四十五街交界的地方。」

莉亞娜搖搖頭。「那邊開車到這就十分鐘的路。打電話告訴他們,想要我們付錢,十分鐘之內就必須把花送到。什麼藉口都不行。」

「好。」

「保安方面呢?」她問。「保安不應該早就到了嗎?」

「到了,」扎克回話,「你剛來不久他們就到了。」

莉亞娜環顧大廳。一開始,她只注意到已在此工作多日的裝潢工人,他們爭執著一些她根本不會在意的細節問題。大堂裡現在有三百張六人桌,四個從香港空運來的華美吧檯,還有一套先進的音響裝置,能把她的聲音清晰傳到在場所有人耳中。

然後,她發現了她右邊那個高大健碩的男人。他穿著黑色晚禮服,邊對著衣領說著話,邊走到了瀑布後面。抬頭看上去,在三樓還有另外一個人正在檢查警報系統。她身後,有五個身穿同樣制服的人正在給侍者們訓話。

「來了多少人?」

「三十。」扎克說。

「還不夠。跟他們負責人說我要他們至少再加二十個人。再過幾個小時,這裡全部都會是在全球都極具影響力的人物。我要保證他們的安全。」

莉亞娜看著扎克點頭離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天的一通下馬威起了作用,扎克現在態度轉變了很多——他不再指手畫腳,而是對她言聽計從,也很有禮貌。她心裡清楚,如果扎克不幫忙,這一切肯定不會這麼順利。

她又看了一遍現場情況,乘電梯回了自己辦公室,打給在曼哈頓集團的路易斯·瑞恩。

「我是莉亞娜,」她說,「沒打擾到你吧。」

「當然沒有,」他說,「我剛想打給你。收到我的花了嗎?」

莉亞娜欣賞著她桌上的巨大玫瑰花束,「當然收到了,」她說,「那麼大一捧花,都快把房間佔滿了。花很好看。謝謝你。」

她一閃念,笑了起來。「跟你說,」她說道。「沒準我會把這些花用到大廳裡。」

「花店那邊有問題?」

「算是吧。」

「別擔心,」路易斯說,「最後時刻總會有點差錯,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花店那邊會把貨送到的。還有別的麻煩事嗎?」

「沒有,」她答道,「一切順利。」

「那我還能幫你做點什麼呢?想來片贊安諾鎮定一下?」

莉亞娜笑了。「其實我一點也不緊張。我打電話是想問問找出殺我姐姐兇手的事,你有什麼進展嗎?」

「我剛想打給你也有這個的原因。」

她用手捂住另一隻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話筒裡的聲音。「你找到那個人了嗎?」

「沒有,」路易斯說,「不過我僱的人會找出兇手的,他叫文森特·斯波加蒂,是世界一流的私家偵探,他打包票一定能找出賽琳娜的兇手。正好今晚聚會之後,我想讓你和他見個面。」

她馬上想到自己還跟邁克爾有約。不過他會理解的,畢竟這是要緊事。

「當然,我會去的,」她說道,「路易斯,謝謝你。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莉亞娜放下電話,轉身走到窗前。她打算帶邁克爾一起去見那個私家偵探,晚餐可以等一等。她突然特別想打給哈羅德,告訴他這個好訊息,卻想起——又一次想起沒法再給他打電話了。他已經不在了。為什麼?她無法理解:你明明可以來找我傾訴的啊。難道你還不瞭解我嗎?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戀,是胖是瘦。你完全可以告訴我,難道你信不過我嗎?

她又意識到,也許他並不知情,她應該早聯絡他,告訴他自己所知道的事。如果自己早點介入,哈羅德也許就不會死。這想法太過沉重,莉亞娜感到無法承受。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提示卡,上面清清楚楚印著當天早上她已改好背好的致辭。她再次翻看著,一邊在窗邊踱步一邊大聲朗讀。這時她發現一個雷射小紅點飛速從她袖子上掠過,又在她手上劃了幾圈一閃而過。

她停在窗前。

她向五十三街上對面的那棟樓看過去,並未發現異常。接著她聽到遠處傳來了引擎聲,抬頭一看,只見一架直升機在城市上空盤旋。陽光閃耀在螺旋槳葉片上,在她臉上和身上投下一道彩虹。她不禁臉一皺,身子一縮,抬手擋住刺眼的光。

直升機似乎是在繞著酒店飛行。機門還開著,有人從裡面探出身子,肩上扛著攝像機。顯然是新聞媒體準備在空中播報這次活動。莉亞娜想想那小紅點,又看看直升機,覺得應該是陽光打在直升機上的反射。

於是她離開窗邊,繼續看自己的提示卡了。

***

下午的陽光穿過半開的百葉窗,在醫院的狹窄病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馬里奧·德·奇科躺在床上,渾身是汗。

安東尼奧目光離開擺滿床邊的醫療監護儀,轉身看著他最小的兩個兒子,米克和湯尼。「今晚,」他說,「趁她上電視,我們就動手,讓全世界都看到她慘死。」

兄弟倆來到床邊。

「我打電話打點過了,」安東尼奧說。「薩爾的兒子盧比奧認識幾個今晚負責吧檯的人。他說能幫我這個忙,幫你們倆混進去,保證沒問題。」

監護儀嗶地響了一聲,安東尼奧馬上轉身看向馬里奧,他仍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呼吸均勻而深沉。奧東尼奧看看監護儀,又低頭看看兒子,期望從兒子臉上看到一點生命活力的跡象,但一無所獲。他不禁擔心馬里奧到底還會不會醒來。

他轉過身面對米克和湯尼,頭一次開始回顧自己六十九年的人生。「你們要做的就是清理清理杯子,等到她上臺。」他吩咐說,「等她演講到一半,所有人都看著的時候,你們就動手,開槍送她歸西。要是你們手腳麻利,離後門不太遠,逃出來應該不成問題。」

「保安怎麼對付?」米克問。「那地方肯定會去很多警察,更不用說媒體了。要是有人認出我們的話,有什麼後備計劃?」

安東尼奧瞪了兒子一眼。「你什麼時候連保安都怕了?」他問,「還媒體?你們打死雷德曼家那個女的以後,現場肯定早他媽亂成一團了,誰也不會攔你們的路。真有人攔你,你就連他一塊弄死再跑出來。」

他衝坐在房間那邊藍色人造皮椅上的尼基·克勞點點頭。他一直在旁靜靜聽著他們的計劃。「尼基負責開車。他在五十三街的入口等著,等你們一出來就開走。」

他再次俯看著馬里奧。「我要那個女的從他生命中消失,」他說,「最好他一睜眼看到的就是她的訃告。要是你們沒辦成,讓我失望了,我可是會記著的。聽清楚了嗎?」

再清楚不過了。

「那就行動吧。」安東尼奧說,「打電話問問盧比奧他要你們穿什麼衣服,在哪匯合。尼基,你先留在這裡。等保利來,就告訴他看著點馬里奧。如果他醒了,及時通知我。」

「好的,先生。」

「還有,尼基,」安東尼奧準備動身離開時又警告尼基,「務必把車停在那個入口。要是出了差錯,要是米克和湯尼沒能安全脫身,你的下場就跟莉亞娜·雷德曼一樣。」

尼基目送他們離開。他在心裡暗罵安東尼奧混蛋時,有個監護儀又響了一次。

他看看馬里奧,又看看監護儀,一道曲折的綠線穿過了螢幕。他覺得奇怪,於是上前一步,走到馬里奧旁邊,觀看著馬里奧身上縱橫交錯插著的管子和電線,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

對於公正、做事又磊落的馬里奧,他向來十分尊敬。尼基剛上位時,馬里奧就是頭一個來恭喜他的。當晚他帶尼基出去,兩人一起喝了個酩酊大醉。尼基希望他活下來,他捏著馬里奧的肩膀,剛想叫馬里奧的名字,卻見馬里奧猛地睜開了眼。

兩人面面相覷。馬里奧眯了眯眼,勉強笑了一下。「他們走了?」他問。

尼基驚訝得合不攏嘴。他飛快看了門口一眼,正要開口,馬里奧卻抓住了他的手。「別叫他們,」他說。「我不想跟他們說話。我只想跟你說。來,你過來,靠近點。尼基,你聽著,我要讓你發大財了。」

***

斯波加蒂推開曼哈頓集團的黃銅轉門,市中心的熱浪被擋在他身後。

他快速穿過擁擠的大廳,不捨地嘬了最後一口煙,不等菸頭熄滅就扔到了地上。他來到一排電梯前,按鈕是亮著的。但他還是又按了一次,然後向旁邊的女人笑了笑。那女人很漂亮,一頭深色長卷發瀑布般披散在背後。

電梯門開了。

女人進了電梯,斯波加蒂也跟著走進去。他再次打量眼前這個女人。深色太陽鏡,褪色牛仔褲,白襯衫。嘴唇豐滿,塗著深紅色唇膏。他向她點頭致意,對方點頭回應時他送出了一個微笑。

門關了,電梯裡就他們兩個。斯波加蒂按下樓層按鈕,電梯啟動了。那女人則繼續平視前方。

他斜瞥了她一眼。「找到他了?」他問。

「當然。我們在第四十街的一家旅行社抓到的。現在他就在你公寓裡。」

即使斯波加蒂放下了心,他臉上表情也並沒有鬆下來。他抬頭看看電梯閃亮的顯示盤,看著樓層數逐個閃過。「我們這位朋友是打算去哪?」

女人開啟她的黑色皮手包,拿出機票的收據,遞給斯波加蒂。「他買了兩張去米蘭的頭等艙,今晚從肯尼迪機場出發。我猜他是要帶著莉亞娜出國。」

斯波加蒂把信封收進口袋裡,從電梯門的倒映中端詳著身邊這個女人。她高傲得很迷人。她叫安帕羅·格拉赫拉,雖然她體重不到110磅,但斯波加蒂親眼見過她赤手空拳殺了一個體格是她兩倍的男人。她跟她的姐妹卡門一樣,是他組織里的得力干將,從武器到電腦無所不精。她曾經是他的一生摯愛,他也深知這個女人和他自己一樣心狠手辣。

「今晚的事都準備好了吧?」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