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亞娜去見她父母的時候是上午。天氣陰沉,空氣悶熱。她走到路邊,上了一輛已經在等她的加長豪華轎車。「雷德曼國際」,她對司機說。車開離了路邊,她突然感到胃中一陣發緊。
她穿著隨意卻不失職業感。她不想見到父母的時候讓他們覺得,她在刻意強調自己挺過來了,還開始了新的生活。雖然她很清楚,這其實就是她的目的。
自從她父親的新大廈落成開幕以來,她的生活徹底改變了。她從家裡搬了出來,找了個自己的公寓,開始替她父親的死對頭工作,還和邁克爾·阿徹結了婚。
她獨立了。她完成了自己的目標,而且並沒有接受任何他們的幫助。她再也不需要父母的經濟支援了,再也不用靠他們生活。這讓她感到自由,卻又有些許悲傷。為什麼她覺得,除了自己,父母並不會承認她的任何成就呢?
雷德曼國際大廈快到了。
莉亞娜看到入口處聚集了一大群記者。她猶豫了一下,她知道,要見到父母,就必須經過這群豺狼一般的人物,還要承受一大波問題的衝擊。她努力抑制著回頭的慾望,並讓司機儘可能停到離入口最近的地方。沒等司機幫她開門,她就壓低了頭自己下了車。
她大步向前,準備好接招了。
但什麼都沒發生。她走近這群記者的時候,一輛鋥亮的黑色加長豪華轎車停在了路邊,後面還跟著兩輛沒有標記的警車。
警車門猛地彈開,走出了好些警衛。莉亞娜退後一步,吃了一驚。
他們困住了記者群,在豪車的後門當起了人肉盾牌,護著她的父母下車,走向入口處。
人群騷動起來。麥克風被高高舉起,閃光燈亮著拍個不停,人群喧譁,音量迭增。記者不斷向前湧動,毫不留情地對她父母大聲叫喊著,詢問著賽琳娜的死、westtex的收購,和他們對埃裡克過世的回應。
隨著記者越來越緊逼,勢頭越來越洶湧,警隊也對場面失去了控制。看著人群攢動,將她母親推倒在地,莉亞娜感到萬分恐懼。喬治試圖幫妻子站起來,但攝影記者們非常清楚她倒地的畫面會值大價錢,必須拍到。於是他們一鬨而上,讓他完全沒辦法幫她起身。照片拍了一張又一張,閃光燈閃了又閃,一刻不漏地全部記錄了下來,記者們卻仍未停止,只知道繼續按下快門,滿足那些永不知足的人們。
莉亞娜衝向前去,在人群中努力向前擠去。
她開出一條路,終於幫她母親站起來的時候,並沒有人認出她來——而突然,一切都靜止了,七十五個記者恍然驚覺眼前的這個人是誰。
被拋棄的那個女兒來了。
伊麗莎白雙目圓睜,無法置信地看著女兒。快門停了下來。喬治叫出了莉亞娜的名字,然而情況再次失去了控制。
記者瘋了一樣地跳著往前擠,相互推搡著,他們知道這次機會難得,都不願意失去。警方則決心再次控制場面,把眾人往後推,恐嚇著他們,
終於清出了一條路後,莉亞娜緊緊抓著她母親的手,喬治護在一旁,他們一起快步走向入口,安全走進大廈關上門後,才敢停了下來。
這一刻,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母親,父親,女兒看著彼此,還對剛才發生的事感到無比愕然。門外,媒體堵住了窗戶,搶奪著最好的位置,毫無遺漏地記錄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我以為你受傷了」,莉亞娜對她母親說,「我還以為他們傷到你了。」
「我沒事」,伊麗莎白答道,「我還好。」
「但他們把你推到了」,莉亞娜又說。
伊麗莎白低頭看了看她黑色禮服裙上被撕裂的痕跡,和她腿傷的擦傷,然後又把目光轉回到莉亞娜身上。她似乎有些猶豫,接著走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她的小女兒。
莉亞娜對這個擁抱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向她的父親,卻很明顯地感到了他的疏離。喬治只是盯著她看而已。
「對不起」,莉亞娜對她母親說,「我和邁克爾一接到哈羅德的電話,就趕過來了。」
伊麗莎白松開了她,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攏到後面。她並沒有說任何認可莉亞娜婚姻的話,卻捧住了她的臉。
「警方有什麼頭緒了嗎?」
伊麗莎白搖了搖頭說,「還沒有。但他們一定會查出來的。」
「看到你跌倒的時候,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想了。先是聚光燈爆炸,現在賽琳娜也出了事。我還以為他們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她有些哽咽,聲音開始變得沙啞。她看著她的父親說道,「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到你們倆的。」
喬治移開了目光。
父親的輕視像是扇了莉亞娜一巴掌。她嘗試著平息內心的憤怒,但這實在是太難了。她花了好一會兒才冷靜下來。鎮定點。至少要試著這樣。「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爸爸?「她努力平靜地問道。
喬治看著他的女兒,嘴角蠕動,好似是要開口,卻還是放棄了。他扭頭走向他身後的家族專用電梯。
僅此而已,別無二話。莉亞娜跟著他走向了電梯。
她經過了伊麗莎白。除了跟著他們進來的警衛,大堂裡沒有別人了。
莉亞娜又高又憤怒的聲音在這龐大的空間迴響著。「不許從我身邊走開」她說,「你有什麼想說的,就直接說出來。」
她的父親停下來,回頭看向了她。「好啊」,他說,「那我就問問你,為什麼要給路易斯•瑞恩做事。」
「為什麼?」,莉亞娜說,「因為你把我趕出去了。因為我必須要工作才能吃得起飯,有地方睡覺。因為你把一切都從我身邊奪走了。因為哈羅德叔叔建議我聯絡他。路易斯給了我一個工作機會,我就接受了。」
「所以,是他做的」,喬治說,「這份工作究竟是幹什麼的呢,莉亞娜?」
別裝的好像你不知道似的。「我要替他管理他新開的酒店。」
「你要替他管理他新開的酒店」,喬治重複了一遍,「好,好。這實在是太合情合理了。一個除了管理她的鞋子和男人之外毫無經驗的女人,卻受人之邀管理整個曼哈頓最大的酒店。現在我終於能理解,為什麼你能找到這份工作了。酒店裡床那麼多,不得不說這工作真適合你。」
「喬治……」
「別插手,伊麗莎白。」